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略显颠簸的土路,视线豁然开朗。
郯城那熟悉的夯土城墙矗立在春日暖阳下,守城的兵卒甲胄鲜明,秩序井然,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与洛阳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气与严整气象。
马蹄踏在徐州郯城外的官道上,声音都透着一股久别归家的轻快。
离开洛阳时的紧张与决绝,已被渐近故土的安宁逐渐抚平。李璟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熟悉的城墙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队伍最显眼的,便是那几辆覆盖严密、由精壮士卒小心翼翼护卫着的大车。
里面承载的,并非金银财帛,却是比那些更为珍贵的东西——来自洛阳东观的无数典籍。
离城尚有数里,便见前方旌旗招展,黑压压的一群人早已等候在城门之外。
城门口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远远看到他们的旗号,便骚动起来。
李璟眼尖,一眼便看到了父亲李肃那魁梧的身影,身旁簇拥着的,更是他在徐州最为核心的班底。
望着眼前景象,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暖流涌遍全身。
回家了。
李璟率队渐行渐近,看清了为首几人。
父亲李肃一身常服,按刀而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喜悦。
他身旁,关羽轻抚长髯,丹凤眼微眯,徐晃抱臂而立,沉稳如山,太史慈和臧霸则一脸兴奋,朝着队伍用力挥手。于禁、程普、韩当也悉数到场,个个顶盔贯甲,威仪凛然。
文官一侧,东海相汲廉、治中王朗、别驾赵昱皆身着官袍,面带微笑。而最让李璟心头一热的,是恩师蔡邕和师妹蔡琰,以及抱病前来、由长子诸葛瑾搀扶着的琅琊郡丞诸葛珪。
队伍加快速度,行至近前。
李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李肃及众人躬身行礼:“父亲!诸位叔伯、先生!璟,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肃大步上前,一把扶起儿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瘦了些,但更精悍了!好!”虎目之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虽然是个粗豪武人,但也知道儿子这次洛阳之行,不仅名声大噪,此刻更能从那个漩涡中心全身而退,还带回了如此多的人才和……他目光转向那些大车。
“老师!”李璟又转向蔡邕,深深一揖。
蔡邕也走上前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彦之……一路辛苦。”
老人的全部心神,早已被那几辆大车牢牢吸引。
他颤巍巍地走过去,声音都有些发抖:“彦之……这,这些是……”
李璟微微一笑,侧身示意,潘隐和典韦立刻上前,小心地掀开了为首一辆大车的篷布一角。
刹那间,堆积如山的简牍帛书映入眼帘,那特有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弥漫开来。
蔡邕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过最上面一捆竹简,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简册,当他看到几卷格外眼熟、甚至有其亲手批注的《东观汉记》残卷,以及象征着毕生心血之一的“熹平石经”拓本文卷时,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他只看了一眼,便老泪纵横,哽咽道:“是……是《东观汉记》……还有……那是熹平石经的拓本……老夫……老夫半生心血啊……”
想当年,他意气风发,置身东观,与诸大儒共修国史,勘定经籍,刊刻石经,欲以文章兴复圣道。
然而世事无常,获罪流放,半生颠沛,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这些凝聚了心血与理想的典籍。
如今,它们竟被自己的弟子跨越千山万水,从帝都之中带了出来,完好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这岂止是藏书?这分明是他失落的半生,是他学术生命的延续!
王朗、诸葛珪等人亦是饱学之士,深知这些典籍的价值,更知蔡邕半生浮沉与这些书卷的羁绊,见状无不唏嘘感叹,纷纷上前宽慰。
关羽、徐晃等武将虽不甚精通文墨,但他们深知“文脉”之重。见蔡邕如此失态,又见王朗等文官如此重视,他们看向那些书车的眼神也顿时变得无比肃穆。
蔡邕的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老夫…老夫本以为此生再无望得见…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彦之…你…你…”
老先生激动得难以自持,竟对着李璟便要躬身下拜。李璟吓得连忙扶住:“恩师使不得!此乃弟子份内之事!能为您,为大汉保住这些典籍,璟心甚慰!”
此刻见蔡邕如此失态,无人觉得不妥,反而皆感同身受,心中对李璟此举的评价又高了不止一筹。
武将们虽不如文臣那般感怀,却也深知这些书籍的价值非同小可。
关羽微微颔首,徐晃目光凝重,臧霸咂咂嘴,低声道:“好家伙,这么多书,得值多少金啊……”
太史慈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李璟身后的徐荣、张杨、张辽三人,以及那一百五十名虽经长途跋涉却依旧军容严整、眼神锐利的射声锐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碰了碰身旁的臧霸,低语:“宣高,你看少将军带回来的人。”
臧霸、关羽、徐晃闻言,也纷纷将目光投向那百余人。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对于同类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瞬间便感受到徐荣三人的不凡气度,以及那些射声士身上久经操练、隐含杀伐的精锐气息。
“啧,个个都是好手!”臧霸眼睛发亮。
“那三位统领,更是不凡。”关羽丹凤眼开阖,精光一闪。
徐晃沉稳点头:“少将军识人之能,吾等早已佩服。如今看来,在洛阳亦是收获颇丰。”
徐荣的冷峻沉稳、张杨的敦厚勇毅、张辽虽年少却已显露的锐气英姿,无一不表明这三人绝非庸碌之辈!
其身后那百余名士卒,更是站姿如松,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一股肃杀默契,显然是百战精锐!
“少将军此番洛阳之行,不仅带回了蔡公之心血,更招揽了如此多的豪杰壮士,真是……真是令人叹服!”于禁忍不住感慨道。
他素来重视练兵,一眼就看出那百余名射声士的不凡。
众人闻言,皆是深以为然。
李璟这识人用人的眼光,一次次地出乎他们的意料,仿佛天生便有一种聚集英雄的魅力。
李肃见状,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都好!都好!都是好汉子!走!进城!今日当大摆筵席,为我儿接风,也为诸位新来的壮士洗尘!”
当夜,刺史府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自有一番热闹。
次日,李璟便开始着手处理正事。
他先将带回的一百五十名射声营精锐全部交给以练兵严谨着称的于禁,郑重交代道:“文则叔,这些皆是北军射声营的百战锐士,精通射术、阵战与操典。
请你将他们下放至军中各部,充任教头,务必按照北军最严苛的标准,将郯城的兵马重新锤炼一番,去芜存菁,我要的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于禁闻言,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得到了绝世珍宝,肃然抱拳:“彦之放心!禁必不负所托!”
消息传出,关羽、徐晃、太史慈、臧霸四人立刻坐不住了,纷纷找上门来。
“彦之,如此好的教头,岂能独厚文则?我那下邳兵也需操练,分我二十人如何?”关羽开门见山。
徐晃点头附和:“广陵虽暂安,亦不可松懈兵备。”
太史慈和臧霸更是直接:“少将军,可不能偏心啊!琅琊、东海直面青州豫州,压力更大!”
李璟被他们缠得无法,只得笑着应允,答应从于禁那里协调,每人分拨十余名射声士过去担任教官,这才将几位眼热的叔伯安抚下来。
随后,李璟正式任命徐荣、张杨、张辽三人为军司马,暂在自己麾下听用。
同时,以“奉大将军钧令,募兵充实京军”的名义,在徐州各郡广泛张贴告示,公开征募士卒。
“此番募兵,不限人数,”李璟对负责此事的王朗、赵昱交代,“陛下授我射声校尉之职,总不能是个空头名号。既是奉旨行事,自然要募够满编,甚至…多多益善。标准就按北军射声营的来,宁缺毋滥。”
李肃如今对儿子已是无比信任,大手一挥:“准了!你放手去做!咱们徐州,不缺钱粮,更不缺好儿郎!”
王朗赵昱心领神会,知道这既是扩充实力的大好机会,也是李璟进一步掌控徐州兵权的举措,立刻应诺去办。
就在李璟刚刚处理完这些琐务,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与家人师长安享几日团圆时光时,一骑快马带着满身风尘,狂飙般冲入郯城,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消息如同腊月的冰水,瞬间浇灭了郯城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和喜悦。
大将军何进,被十常侍骗入宫中,杀害了!
袁绍、袁术兄弟率兵反攻,火烧宫门,追杀宦官,血洗洛阳!
张让、段珪等劫持少帝与陈留王仓皇出逃,公卿大臣死伤无数!
而如今,率兵最先找到少帝车驾,并将之“护送”回洛阳的,正是那位屯兵上林苑的并州牧——董卓!
刺史府议事厅内,刚刚还沉浸在团圆欢庆中的众人,此刻个个面色凝重,鸦雀无声。
窗外的春日暖阳,似乎也瞬间失去了温度。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血火中哀嚎的帝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酷烈。
消息传来,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郯城刚刚恢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