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惊变的噩耗,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郯城,让刺史府内刚刚因李璟归来和获得藏书而升腾起的些许暖意,荡然无存。
李肃面色铁青,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响:“大将军糊涂呀!糊涂至极!竟真的死于一帮阉竖之手!召外兵,引狼入室!”
堂下众人,无论是关羽、徐晃等猛将,还是王朗、赵昱等文臣,皆面露凝重与忧色。
少帝年幼,大将军身死,宦官集团与外戚势力同归于尽,而最大的胜利果实,却被率兵入京的外镇将领董卓轻而易举地摘取。
这意味着中央权威的已经落到尘埃之中,被人践踏在脚底。
也意味着一个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时代即将来临。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虽然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但当它真切发生时,心头依旧感到一阵压抑和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道:“父亲,诸位,洛阳剧变,天下震动。董卓此人,残暴不仁,豺狼之性,如今窃据中枢,把持朝政,其祸必烈于十常侍。我等必须早做打算。”
就在这时,堂外又有斥候送来更多从各方汇集而来的零星消息,逐渐拼凑出洛阳剧变后更详细的图景。
成皋之地,风尘仆仆的鲍信勒住战马,望着身后一千余名刚刚招募而来、尚带着乡土气息的新兵,脸上却无半分喜悦。
他奉大将军何进之命,返回家乡泰山郡募兵,费尽心力才凑齐这千余人马,怀揣着报效朝廷、拱卫京师的雄心匆匆赶回。
然而,尚未抵达洛阳,何进已于政变中惨死的噩耗便如冰水般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主心骨已折,前路茫茫。
鲍信强压悲痛,率领部队加速赶往洛阳,希冀能尽最后一份臣子之力。
可当他真正抵达京师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死灰。
街市萧条,人心惶惶,原本属于何进、何苗的部众已被打散收编,城头变换了大王旗——西凉铁骑的狼旗肆意飘扬,粗野的凉州口音取代了京畿卫戍的号令。
董卓,这个边陲的军阀,已然鸠占鹊巢,以其强大的武力,强行掌控了洛阳的局势。
北军、西园军、虎贲、羽林乃至南北宫卫士,这些曾经象征帝国威严的武装力量,竟在短短时间内,大多被董卓以威逼利诱的方式吞并,其兵势之盛,一时无两。
更令人发指的是,董卓为彻底清除障碍,竟诱使执金吾丁原的义子吕布,弑主投诚!
得了吕布并州精锐的董卓,更是如虎添翼,再也无人能制。
鲍信目睹此情此景,深知大事已去,董卓绝非汉室忠臣,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找到此时名义上仍是士人领袖的袁绍,痛心疾首地劝说道:“本初!董卓拥强兵,必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趁其新至疲劳,部众未附,袭之可擒也!”
然而,此时的袁绍,虽有名望,却缺乏与之匹配的决断和胆魄。
他亲眼见到董卓军容之盛,又听闻吕布之神勇,心下早已畏惧,哪里还敢行此险招?
他支吾良久,终是不敢采纳鲍信的提议。
鲍信见袁绍如此怯懦,知其不足与谋,长叹一声,心灰意冷之下,再也不愿在这污浊的帝都多待一刻,当即率领自己招募的千余泰山兵,掉头东向,返回家乡去了。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董卓必然是下一个王莽,这洛阳,多半也会沦为董卓的掌中玩物,而天下大乱,恐自此始。
与此同时,另一路奉何进之命前往丹阳募兵的毋丘毅,其行程则多了几分戏剧性。
行至半途,竟偶遇了一伙同样欲投军报国却苦无门路的人马——为首者,正是那因鞭打督邮而弃官逃亡的刘备,及其结义兄弟潘凤、张飞。
刘备虽落魄,但仪表不凡,言谈间自有气度,更兼潘凤、张飞皆乃万人敌的猛将模样。
毋丘毅正值用人之际,见其非凡,便欣然邀其同行。
果然,在丹阳地界遭遇扬州黄巾余寇劫掠时,刘备兄弟三人奋勇当先,潘凤开山斧所向披靡,张丈八蛇矛左冲右突,刘备双剑指挥若定,竟将来犯之敌杀得大败而逃。
毋丘毅大喜过望,深感刘备乃难得的人才,当即修书一封,欲举荐刘备为青州北海郡下密县县丞。
然而,当他派人将荐书送往洛阳时,正值何进身死、董卓乱政之际,朝廷混乱不堪,谁还有暇理会一个远方将领的保举?
尚书台的官员草草看了文书,随手便批了任命,打发了信使,让其自行前往上任便是。
刘备便是如此阴差阳错,得了一个小小的县丞之职,暂且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也得以窥探青州局势。
洛阳城中,董卓的权势日益膨胀。
他先是逼迫朝廷罢免司空刘弘,自代其位。
到了九月,更是凶相毕露,公然胁迫何太后与满朝公卿,行废立之事!
这一日,嘉德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董卓按剑而立,虎视眈眈,西凉甲士环列殿外,刀甲森然。他厉声宣布少帝刘辩懦弱无能,不堪社稷之重,当废为弘农王,另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满朝文武皆悲愤惶恐,却慑于董卓淫威,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唯有袁绍,终究难以忍受这公然践踏纲常的逆行,出班抗辩:“今上即位不久,并无失德之处于天下!公废嫡立庶,恐非天下之望,不合礼法!”
董卓闻言起身而立,“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哼!天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尔不过一篡逆之辈!又待怎样!”
董卓被袁绍几次三番的羞辱,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袁绍,狞声道:“竖子安敢如此!尔欲试吾宝剑锋利否?!”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袁绍就算再怎么优柔寡断他也是血性之人,被董卓如此当众羞辱,气血上涌,竟也“唰”地一声拔出佩刀,横于身前,厉声回应:“吾剑也未尝不利!”
曹操看着袁绍,双眼圆瞪,眼中泛着光,此刻的袁绍在曹操眼中何其伟岸,仿佛浑身都发着光。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然而,袁绍终究忌惮殿外甲士,且深知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强压怒火,将佩刀横举过头,然后竟不再看董卓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殿门,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出了皇宫,袁绍心知洛阳已再无自己容身之地,当即摘下司隶校尉的符节,挂于洛阳东门之上,旋即带着少量亲信家眷,连夜逃出洛阳,直奔河北冀州而去。
董卓闻报勃然大怒,立刻下令通缉袁绍。
但此时,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名士纷纷劝谏:“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若通缉,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后患矣。”
董卓虽暴虐,却也并非全然无脑,觉得此言有理,为了稳住关东士族,竟真的采纳建议,任命逃亡的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
试图以此安抚人心。
然而,鸩杀何太后、虐杀朝臣、夜宿龙床……董卓的种种倒行逆施,早已通过各路信使,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天下各州郡。
消息传到郯城时,李璟正在校场观看于禁操练新军。
闻听董卓废立皇帝、鸩杀太后、袁绍出逃等一系列惊天之变,他手中的马鞭悄然滑落。
尽管早有预料,但着亲身经历,去见证这段历史,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与愤怒。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在魔爪下呻吟的帝都。
“父亲,诸位叔伯、先生,”李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周围的死寂,“董卓篡逆,天人共愤!汉室倾危,天下将乱!我等……不能再坐视了。”
校场之上,风声鹤唳,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