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立秋,暑气虽未全消,但早晚已带上了秋日的爽利。
西跨院那场酣畅淋漓的夜宴与搏斗,如同烈酒浇过滚烫的烙铁,虽滋滋作响,却也带走了不少郁结的杂质。
众将醒来时,头痛归头痛,但眼神中那股沉甸甸的憋闷之气,终究是散了大半。
日子还得过,兵还得练,地盘还得经营。
何曼正式归降并出任李璟亲卫统领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降将群体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六人,原本还有些“寄人篱下”、“前途未卜”的忐忑,如今看到连桀骜如“截天夜叉”的何曼都得了少将军如此信任和重用,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他们六人私下里碰了头,一合计,便鼓起勇气,一同求见李肃。
“都尉!”蔡阳作为六人中资历稍长者,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渴望。
“我等蒙都尉与少将军不杀之恩,收留麾下,日夜惶恐,只思报效。今见何曼兄弟得少将军信重,委以亲卫重任,我等……我等亦愿为都尉效死力!恳请都尉差遣,无论冲锋陷阵,还是巡城守寨,绝无二话!”
刘辟几人也连忙附和:“是啊都尉!我等一身力气,只求有个用武之地!绝不敢有负都尉恩德!”
李肃看着眼前这六位神情恳切、急于证明自己的降将,又瞥了一眼侍立在李璟身侧那铁塔般的汉子正目不斜视,一副“少将军指哪我打哪”的忠耿模样。
李肃心中明了,这是军心进一步凝聚的契机。
“好!”
李肃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尔等既有此心,本都岂能不用?自今日起,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擢为屯将,各领百人!暂归本将直属亲兵营统辖!
望尔等恪尽职守,勤练士卒,约束部众!他日建功立业,本都绝不吝封赏!”
“谢都尉!末将等必效死命!”六人闻言大喜,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都带着激动。
屯将虽只是低级军官,远不如他们曾经当黄巾渠帅时簇拥过万时那么威风。
但能独立领兵百人,直属都尉,这已是莫大的信任!
尤其是刘辟,想到自己当初在葛陂水寨的处境,更觉恍如隔世。
降将安置妥当,兵力大增后的整编也刻不容缓。
经过月余磨合,五千二百兵马已初步成型。
李肃与徐晃、于禁、关羽等核心将领商议后,正式敲定了编制:
关羽、徐晃、典韦、于禁、程普、韩当、臧霸、太史慈 八人,皆擢升为军侯,各统一曲(五百人)。此为军中绝对主力,由李肃最信任的元从大将统领。
李肃自领一千人,作为中军,包含亲兵营四百人左右和“甲子营”。
新设的“甲子营”,由蔡阳、陈宝、卞喜、刘辟、龚都、吴霸六位屯将各领百人(共六百人),直接听命于李肃,既是听用,也是就近观察与融合。
李璟则领亲兵两百人,由屯将何曼统领,专责护卫李璟安全。
至此,五千二百兵马名分已定,架构清晰,各司其职。
李肃坐镇都尉府,每日听取各营操练汇报,处理军务,看着手中这份沉甸甸的花名册,心中那份因错失西园校尉而产生的遗憾,终于被一股掌握实权的踏实感渐渐冲淡。
然而,好景不长。
一个更为现实且紧迫的问题,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困扰着这支新生的力量——粮秣军需。
太守杨奇,这位颍川杨氏的子弟,深谙“制衡”之道。
他虽捏着鼻子承认了李肃对五千郡兵的合法统领权,也按照朝廷旨意和郡府能力调拨粮草,但这调拨的“度”,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每次郡仓曹史押送粮草辎重到定颖城外军营交割,数量都“恰好”卡在五千人马维持日常操练和基本口粮的底线上。
多一粒粟米?没有。
多一匹布?妄想。
至于兵械甲胄的补充?
郡丞大人更是两手一摊,满脸愁苦:“李都尉明鉴!郡府库藏早已空空如也!前番安置流民、供给军需,早已寅吃卯粮!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还请都尉体谅!”
体谅?
李肃看着眼前这位郡丞公式化的愁容,再看看交割清单上那点可怜的粮秣,以及营中士卒身上那些五花八门、甚至是从黄巾尸体上扒下来的破旧皮甲、竹枪木盾,一股邪火就直冲脑门。
“体谅?老子拿什么体谅!”
僵着脸送走了郡丞,李肃在都尉府内烦躁地踱步,“五千张嘴!每日消耗如山!就这点粮草,堪堪饿不死!想囤点以备不时之需?门儿都没有!更别提更换兵甲了!士卒们操练用的还是那些破烂!这要是真遇上硬仗,如何是好?杨奇这老匹夫,分明是怕我们吃饱了、穿暖了、兵甲齐整了,会对他不利!”
关羽抚髯,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其心可诛!无非是忌惮我部兵强马壮,威胁其太守之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晃也皱眉道:“如此下去,非长久之计。士卒若无饱食,难有强健体魄;若无精良兵甲,难挡锋镝。军心亦会浮动。”
李璟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道:“父亲,杨太守此举,虽不近人情,却也在其立场之中。他为一郡之首,首要考虑的自然是自身权柄稳固和地方士族利益。我部骤然拥有五千兵马,又非其嫡系,他岂能安枕?”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克扣?将士们跟着我们,总不能连饭都吃不饱,打仗还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臧霸忍不住嚷道。
“硬要?”李璟摇摇头,“强索必然激化矛盾,落人口实。眼下我们立足未稳,不宜与郡府彻底撕破脸皮。需借力打力,以‘理’服人。”
“借力?借谁的力?”李肃停下脚步,看向儿子。
“借‘朝廷’的力,借‘现实’的力。”
李璟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汝南周边,“父亲,朝廷拜您为汝南都尉,实为权宜之计,意在借您之手,平定汝南匪患,安置流民,稳定局面。一旦别处有警,尤其是邻近的青徐之地若有变乱,朝廷第一个想到的机动力量,必然是我部这五千现成的兵马!”
众人眼睛一亮。
李肃若有所思:“你是说……用这个理由去跟杨奇‘借粮’?”
“正是!”李璟点头,思路清晰。
“杨奇虽忌惮我们,但他更怕汝南再生乱子,影响他的政绩官声,也怕我们真的因为缺粮少械,无力弹压地方,导致匪患再起。我们可以派一位稳重之人,持父亲印信,前往郡治平舆拜见杨太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情重点有三:其一,言明我部整军经武,日夜操练,只为保境安民,绝无他念,请太守放心。
其二,点出郡府所拨粮草军械,仅够维持日常最低所需,实难支撑高强度剿匪作战及应对突发军情。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暗中提醒太守,如今天下不靖,盗贼四起,人人自危下,各州郡黄巾余孽复有啸聚之势。更有黑山白波尾大不掉,割据一方。朝廷若征调我部北上平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我部仓廪空虚,兵甲不齐,若仓促奉调,恐误朝廷大事!届时,非但我部有罪,恐太守亦有‘供给不力,贻误军机’之嫌!”
李璟的话如同一道亮光,瞬间驱散了众人眼前的迷雾。
对啊!
朝廷随时可能调他们走!
调兵是需要粮草支撑的!
杨奇就算再抠门,再忌惮,也担不起“贻误军机”的罪名!这理由堂堂正正,又掐住了杨奇的软肋。
“妙!此计甚妙!”徐晃捻须赞叹,“少将军洞悉人心,此乃阳谋!杨奇纵有千般不愿,也得掂量后果!”
李肃也豁然开朗:“好!就这么办!公明,你为人持重,言辞得体,此事就由你持我印信,亲往平舆一趟,面见杨奇陈情!
记住,姿态放低些,只言困难,不言威胁,强调我等与太守实乃同舟共济,共保汝南安宁,并随时准备为国效力!”
“末将领命!”徐晃肃然抱拳。
数日后,徐晃从平舆返回定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笑。
他带回的消息让都尉府内气氛为之一振。
“如何?”李肃急问。
徐晃拱手:“禀都尉,杨太守……起初仍是推诿,言郡府艰难。末将便按少将军所言,着重陈说了青徐不稳之象及朝廷可能征调之忧,并委婉提及若因粮秣不济、兵甲匮乏而致奉调迟缓或作战不力,恐累及太守清誉乃至朝廷问责。杨太守听后,沉默良久,脸色变幻数次。”
徐晃顿了顿,模仿着杨奇当时的语气:“最后,他抚须叹道:‘李都尉为国分忧,整军备战,本府岂能不知?然府库确已空虚,巧妇难为……也罢!’
之后太守吩咐郡丞,从预备修缮城墙和府库的备用钱粮中,再挤出一些,并命武库将历年淘汰积存、尚堪修缮使用的旧甲、枪头、弓弩等物清点一批,三日内送至定颖。并言……‘望李都尉善用此物,勤练士卒,不负朝廷所托。待秋税收缴,或可再酌情拨付些许。’”
“好!足够了!”
李肃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虽然知道杨奇拿出的多半是些陈粮和淘汰的破烂货,但总比没有强!
更重要的是,这次“借粮”成功,确立了一个重要的原则:他李肃的部队,是有可能随时被朝廷调走的“机动力量”,郡府有义务为其提供基本的战备保障!这就为日后可能的“再借”埋下了伏笔。
“公明辛苦!”李肃赞许道,“此事办得漂亮!杨奇虽肉痛,但也算给了台阶。传令下去,接收物资后,着能工巧匠加紧修缮兵甲,粮秣入库,严加看管!告诉将士们,太守体恤军士,又拨了粮械下来,让大家安心操练!”
“诺!”徐晃应道。
消息传开,军营中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士卒们看着新运来的、虽然陈旧但总算能修补使用的甲片和兵器,闻着仓廪里多出来的粮食气味,心里那点因装备破旧、伙食寡淡而产生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至少,上头没忘了他们,还在想办法。
李璟站在都尉府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正在修缮兵甲的工棚,听着校场上传来的呼喝声,心中稍定。
粮械危机暂时缓解,军心也趋于稳定。
何曼如同一尊铁塔般默立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何统领!”李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短暂的安稳,能持续多久?”
何曼愣了一下,瓮声答道:“少将军,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俺只知道,跟着少将军,有奔头!安稳也好,打仗也罢,俺这条命,护着少将军便是!”
李璟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洛阳的方向,又缓缓移向东方的青徐之地。
秋收将至,朝廷的征调诏书,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