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汝南平原,暑气渐褪,天空湛蓝高远,空气中弥漫着稻谷即将成熟的饱满香气。
定颖城外,新开垦的田垄间,新绿的秧苗在秋风中舒展着腰肢,与远处金浪翻滚的成熟稻田相映成趣。
城内的军营,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肃杀与忙碌。
徐晃从平舆“借”回的粮秣兵械,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虽量不多,质也堪忧,却极大地缓解了军营的燃眉之急,更稳住了士卒浮动的人心。
杨奇拨付的,多是陈年粟米,夹杂着不少稗子和沙石;兵甲更是郡武库中堆积多年、锈迹斑斑的淘汰品:铁札甲片散落、环首刀布满缺口、弓弩的筋角松弛、枪矛的木杆虫蛀……
但在李肃严令和士卒们求生的本能下,这些“破烂”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军营西北角,临时开辟出的巨大工棚里,炉火日夜不熄。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吱嘎作响的拉锯声、熬煮兽胶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数十名军中巧匠和手脚麻利的辅兵正挥汗如雨。
他们将锈蚀的甲片浸泡在醋液中除锈,用石锤小心敲平卷刃的刀口,更换朽坏的弓弩筋角,挑选坚韧的硬木重新制作矛杆枪柄。
李肃甚至亲自挽起袖子,示范如何用皮绳和铆钉将散落的铁札重新缀合成一副能护住胸腹要害的简易札甲。
“都看仔细了!”李肃抹了把额头的汗,将一件刚修补好的半身札甲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什长,“关键部位护住!不求华丽,但求实用!能挡一刀一箭,就能多活一条命!省下来的甲片,优先给长枪手和刀盾兵的前排!”
“诺!将军放心!”什长捧着那副沉甸甸、带着修补痕迹的甲胄,如同捧着珍宝,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有甲和没甲,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校场上,呼喝震天。
得益于新补充的粮食,士卒们操练起来明显更有力气。
在徐晃、于禁、程普、韩当等人的严格督导下,新老混编的各曲(五百人队)正进行着基础阵列变换和对抗演练。
“举——盾!”
哗啦!数百面新修补的木盾或简陋的藤牌齐齐举起,虽然大小不一,新旧混杂,但动作已颇为整齐。
“进——!”
沉重的脚步声踏起烟尘,盾墙如林,缓缓前压。
“长枪——刺!”
盾牌间隙中,无数带着锈迹或新磨出寒光的枪矛如毒蛇般猛然刺出!带着破风声。
另一侧,关羽亲自坐镇,指导着臧霸部下的刀盾兵练习劈砍格挡。
典韦则领着挑选出来的悍卒,进行着残酷的近身搏杀训练,拳拳到肉,吼声如雷。
太史慈带着弓弩手,对着远处新扎的草靶,练习着抛射与平射。
何曼领着十名亲卫,护卫在李璟身侧,其余亲卫则交给了于禁帮忙训练。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魁梧的身躯和沉凝的气势,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看到昔日和自己一样在泥水里打滚的黄巾兄弟,如今穿着修补过的号衣,挺着长枪,在军官的号令下进退有据,何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保护这一切,保护带来这一切改变的少将军。
孙二狗也在队列中。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号衣,外面套着一件修补过的、略显宽大的旧皮甲,握着一杆新换了硬木杆的长矛。
脸上的稚气和惶恐褪去了不少,眼神变得专注而坚毅。
他严格按照口令,刺、收、举盾、前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脚下的尘土。
第一次杀人带来的恐惧和恶心似乎被高强度的训练和周围同样咬牙坚持的袍泽所冲淡。
什长王胡子偶尔投来赞许的目光,更是让他胸膛挺得更高。
为了那亩地,为了不再像水寨里那个断臂老兵一样留下遗憾,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
李璟站在点将台上,俯瞰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尘土飞扬,汗水挥洒,简陋的装备掩不住那股蓬勃向上的锐气。
这支由边军老卒、泰山乡勇、黄巾降卒混杂而成的军队,正在血与汗的淬炼中,艰难地褪去杂质,向着真正的强军蜕变。
金手指带来的先知,让他深知历史车轮的残酷,眼前这短暂而珍贵的安宁,如同秋日高爽天空下易碎的琉璃。
“少将军,”徐晃走到李璟身侧,低声道,“杨奇拨付的物资,虽解了燃眉之急,然终究有限。新修缮的兵甲,仅能装备不足三成士卒。粮秣也仅够维持月余,且多为陈粟。秋收在即,然新垦之地所获,杯水车薪,主要仍仰赖郡府供给。杨奇那边……”
李璟的目光投向郡治平舆的方向,平静道:“徐叔放心。杨太守已‘仁至义尽’,短期内不宜再行索取。秋粮入库,他或许会再松一松指缝。
然我等立足之本,不在杨奇之慷慨,而在自身之强。”他指了指校场,“五千能战敢战之士,便是最大的筹码。朝廷不会让我们闲太久的。”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卷着烟尘,自官道疾驰而来,直奔都尉府。
马上骑士风尘仆仆,背负信筒,看服色,应是洛阳来的驿骑!
点将台上的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李璟与徐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朝廷的旨意,终于来了吗?是福是祸?
李璟立刻对何曼道:“何曼,速去请我父亲至府衙!徐叔,烦请您去迎接驿使,验看文书!”
“诺!”何曼与徐晃同时应声,动作迅捷。
李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校场上依旧挥汗如雨、对即将到来的变故尚不知情的将士们,转身大步走下点将台。
秋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田野的芬芳,也带来一丝山雨欲来的凛冽。
何曼如同一阵黑风,率先冲向都尉府方向。
徐晃则整理了一下甲胄,带着两名亲兵,迎向那风尘仆仆的驿骑。
校场上的操练声依旧震天,士卒们的呼喝充满了力量。
然而,点将台的空旷,以及少将军、徐将军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却像一块无形的石头,投入了少数有心人的心湖,漾开一圈不安的涟漪。
这来之不易的整训与安宁,似乎就要被这远道而来的马蹄声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