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陂的黎明,是被密集如雨的箭矢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共同唤醒的。
薄雾如纱,笼罩着浩渺的水面和中央那座如同垂死巨兽般的水寨。
龟山之上,于禁麾下的弓弩手彻夜未息,箭囊空了又满,弓弦的嗡鸣成了这死寂黎明唯一的背景音。
咄!咄!咄!
箭矢钉入木头、落入水中的声响,如同敲打在每一个水寨幸存者的心鼓上,也敲打在岸边官军营寨每一个枕戈待旦的士卒心头。
营寨内,气氛压抑而肃杀。
肉汤的香气早已被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取代。
新兵们穿着不合身却浆洗过的号衣,紧紧握着分发下来的长矛或环首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兵们不再呵斥,只是沉默地检查着彼此的甲胄、兵器,眼神锐利如鹰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恐惧、亢奋和孤注一掷的气息。
孙二狗站在队列里,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昨晚领到的杂粮饼。
少将军说了,这是打仗时的干粮。
他想起伤兵棚里少将军温和的声音,想起什长王胡子喷着唾沫星子吼的“十贯钱!十亩地!”,又想起水寨里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喃喃的“俺家那口子……俺娃……”。
无数念头在他浆糊般的脑子里搅动,最后定格在陈宝头领昨晚被少将军叫去中军帐的背影上。
他总觉得,今天要发生大事。
李璟一身轻甲,外罩素色战袍,策马立于中军旗下。
他身旁是顶盔掼甲、按剑而立的李肃,以及关羽、徐晃、典韦等一众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薄雾中的水寨。
“时辰到了。”李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寒气,“擂鼓!升旗!”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骤然在岸边响起,瞬间压过了龟山上的箭雨声!
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和一面“讨寇”军旗,在营寨最高的望楼上缓缓升起,迎着初露的晨曦,猎猎招展!
鼓声如同信号,龟山上的箭雨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更加精准!
不再仅仅是骚扰外围,而是集中火力,如同泼水般倾泻向水寨的寨门、了望塔和几处疑似头领居所的位置!
咄咄声瞬间连成一片,寨内隐约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木头爆裂的声响!
水寨内,彻底乱了。
“官军要进攻了!”
“大渠帅!寨门……寨门快被射塌了!”
“西边粮仓起火了!是火箭!”
“何仪狗贼!囤着粮食不给我们吃!兄弟们,抢粮啊!”
绝望、饥饿和连日的恐惧高压,终于在官军总攻的信号下彻底爆发!
积压的怨气如同火山喷涌!不知是谁先喊出了“抢粮”,无数饿红了眼的士卒和裹挟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存放着最后一点粮食的仓库方向!
哭喊声、叫骂声、兵刃碰撞声、房屋被推倒的轰隆声,瞬间撕碎了水寨最后一丝秩序!
聚义厅内,何仪、刘辟、黄邵、杜远、孙仲、龚都、吴霸七人脸色惨白如纸。
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混乱,看着亲兵惊恐的眼神,他们知道,完了!
“顶住!给老子顶住!杀!杀光这些反贼!”何仪状若疯魔,抽出腰刀嘶吼。
刘辟也挣扎着要站起来,眼中是困兽般的凶狠。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水寨西侧传来!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和木屑纷飞!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杀啊——!卞喜在此!奉少将军令,擒杀贼酋!降者免死——!!!”
卞喜!他带着几十名心腹死士和一群被他说服的、同样绝望的旧部,趁着混乱,竟然凿沉了几艘堵在狭窄水道入口的破船,引爆了事先藏在水下木桩处的火油罐!
硬生生在坚固的寨墙上炸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浑浊的湖水疯狂涌入,更可怕的是,卞喜等人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兵器,从这个缺口处狂吼着杀了进来,见人就砍,逢人便喊“降者免死!”,目标直指聚义厅!
“卞喜!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何仪目眦欲裂,狂吼着带人扑向缺口方向,试图堵住这致命的裂痕。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抢粮的、抵抗的、投降的、趁火打劫的……整个水寨变成了沸腾的修罗场!
岸边,李璟眼神锐利如刀,捕捉到了水寨西侧腾起的巨大水柱和混乱的声浪!
“卞喜得手了!缺口已开!”
李璟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水寨西侧缺口方向,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三军:“典韦!徐晃!臧霸!目标西侧缺口!先锋破寨!给我撕开它!”
“诺!!!”
早已按捺不住的典韦,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弟兄们!跟俺老典——杀!!!”
他如同人形暴龙,挥舞着双戟,一马当先,身后是本部最精锐的数百步卒,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翻腾着水花和浓烟的缺口猛扑过去!沉重的脚步声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徐晃、臧霸紧随其后!
徐晃部如同移动的矛林盾山,沉稳推进;臧霸部则如同嗜血的群狼,嗷嗷叫着冲锋!
“关叔!”李璟剑锋一转,指向水寨正门方向,“寨门已摇摇欲坠!待典叔他们吸引贼酋主力,请关叔率精骑,一鼓作气,踏破正门!直捣黄龙!”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爆射,长髯无风自动:“某去去便回!”
他一勒缰绳,凉州战马长嘶人立!“随某——破门!”
三百精骑轰然启动,如同离弦的青色箭矢,在关羽的带领下,绕开混乱的西侧,直扑正门!
“程普、韩当!率本部及新兵营,控制缺口两侧,肃清残敌,扩大战果!接应典叔!”
“于禁!弓弩延伸,覆盖寨内纵深,压制任何试图集结之敌!”
“父亲,还请坐镇中军,总揽全局!”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下达,整个官军阵营彻底沸腾起来!
战鼓声变得急促而激昂!
孙二狗跟着王胡子所在的伍,属于程普指挥的“丁字营”。
他们跟在典韦那恐怖背影的侧后方,冲向那还在冒着黑烟和水汽的缺口。
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湖水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眼前是晃动的刀光、喷溅的鲜血、扭曲的面孔和垂死的哀嚎。
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的老兵,死死攥着手里的长矛,机械地向前跑。
“举盾!低头!小心冷箭!”王胡子的吼声在身边炸响。
孙二狗下意识地把那面沉重的木盾举过头顶。
咄咄!
几支力道不足的箭矢钉在盾牌上。
“前面!有贼兵挡路!跟老子冲过去!”王胡子眼尖,看到一伙试图堵住缺口的黄巾悍卒。
“杀!”几个老兵怒吼着,挺矛就刺!
孙二狗看着那狰狞的面孔和滴血的刀,腿肚子直转筋。
一个黄巾贼似乎看出他是个雏儿,狞笑着挥刀朝他劈来!
“二狗!戳他!”王胡子余光瞥见,厉声大吼!
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
孙二狗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凭着平时被王胡子踢着屁股练出来的那点本能,把手中的长矛狠狠往前一捅!
噗嗤!
一种难以形容的、刺穿皮革般的手感传来,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孙二狗猛地睁开眼,看到自己那杆简陋的长矛,竟然捅进了那个黄巾贼的肚子
对方正用不敢置信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他!
“啊——!”孙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长矛都不要了,连滚爬爬地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来。
“干得好小子!”王胡子却一脚踹开旁边另一个贼兵,冲过来捡起孙二狗掉在地上的矛,塞回他手里,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见血了!好!没尿裤子就是好样的!拿着!下一个!记住,你不捅死他,他就砍死你!为了十亩地!给老子杀!”
孙二狗握着再次被塞回来的、矛尖还滴着血的矛,看着王胡子那张溅满血点却咧着嘴的脸,再摸摸脸上温热的血,胃里还在抽搐,但一种奇异的、夹杂着恶心和后怕的勇气,竟然真的从脚底板冒了上来一点。
他死死抓住长矛,跟在王胡子身后,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杀”。
西侧缺口处,战斗最为惨烈。
涌入的湖水降低了地势,形成了泥泞的战场。
典韦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双戟挥舞成一片死亡风暴!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但更多是敌人的。
他目标明确,直扑杀声最响、抵抗最激烈的聚义厅方向!
“挡住他!给老子挡住那个黑厮!”何仪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指挥着最后的亲兵死士围向典韦。
他知道,不挡住这个煞星,一切都完了。
“何仪!你的死期到了!”典韦咆哮如雷,双戟猛地左右一分,荡开刺来的数支长矛,沉重的戟脊顺势砸下,将一名持盾的亲兵连人带盾砸得陷入泥泞!
他脚步不停,如同蛮牛般撞入人群,双戟翻飞,瞬间清空一小片!
“典韦!死来!”一声沙哑的怒吼传来!
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蜡黄的黄邵,竟提着一柄长刀,踉跄着从侧翼杀出!
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同归于尽的疯狂,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刀光如匹练,直取典韦脖颈!
他恨典韦生擒何曼,更恨他此刻要绝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手下败将!找死!”典韦怒吼,左手戟格开长刀,右手戟带着恶风,如同开山巨斧,狠狠劈向黄邵!
他对这个波才的余孽同样没有好感,出手便是杀招!
铛!噗嗤!
黄邵重伤之下,本就气力不济,格挡的长刀被典韦狂暴的力量直接砸飞!
右手戟去势不减,狠狠劈入黄邵的肩胛骨!
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黄邵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几乎被劈开,鲜血狂喷,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黄兄弟——!”何仪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嘶吼。
“轮到你了!”典韦看都没看死透的黄邵,猩红的双眼锁定何仪,双戟一振,带着无匹的杀意,再次扑上!
何仪身边的亲兵被典韦的凶威吓得肝胆俱裂,竟一时无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