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之上,秋风猎猎。
于禁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冷峻地俯瞰着下方浩渺葛陂中的水寨。
那里屋舍相连,栅栏环绕,水道上停泊着大小船只,远远望去,如同一只盘踞在水面上的巨大毒虫。
“目标,水寨东侧哨塔!三轮抛射!放!”于禁的声音冰冷无情。
嗡——!
弓弦齐鸣,一片黑云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扎向水寨外围!
箭矢落在木质的哨塔、栈桥上,发出咄咄的闷响,惊起飞鸟一片,也引得寨内一片慌乱的人影跑动和隐约的怒骂。
“换!目标,浅滩泊船!自由散射!压制!”于禁的命令简洁高效。
箭雨如同长了眼睛,开始重点“照顾”那些试图靠近浅滩取水或修补船只的零星贼寇。
惨叫声、落水声隐约传来。
龟山上的弓弩手面无表情,重复着上弦、搭箭、瞄准、发射的动作。
他们身后,是临时征调来的、同样手持弓箭的新编降兵,在老兵监督下,虽然动作生涩,射出的箭歪歪扭扭,但那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向曾经的老巢,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冲击。
“看到了吗?跟着官军,咱们的箭也能射进那狗窝!”一个负责监督的老兵,对着身边紧张的新兵吼道,“好好练!下次射得更准点!”
水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箭矢不时落下,虽然大多钉在木头或水里,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射中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粮仓的存粮肉眼可见地减少,每日配给的稀粥越来越稀薄。伤病得不到医治,呻吟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更致命的是,那如同魔音灌耳的喊话声!
“寨里的兄弟们!俺是龚都!俺降了官军了!”
“官军说话算话!安置点里,俺老娘领到了粮食!俺娃子有粥喝!俺那瞎眼的婆娘,军医还给看了眼睛!”
“官军不杀降卒!俺们现在跟着少将军,吃一样的饭,练一样的兵!立了功,真给赏钱!俺王老五前天举报了个想闹事的,少将军当场赏了半吊钱!”
”“何仪!刘辟!黄邵!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只顾自己逃命,把兄弟们扔下等死!寨子里还有多少粮?够你们吃几天?等粮尽了,官军杀进来,你们跑得了,兄弟们怎么办?都得给你们陪葬吗?!”
“兄弟们!听俺一句!放下家伙,出来投降!李将军、少将军仁义,给活路!别跟着那几个狗贼一起死啊!”
蔡阳的声音则更显蛊惑:“……想想家里的老娘孩子!想想地里的庄稼!当贼寇,能当一辈子吗?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出来吧!跟着官军,打回老家去!分田!分地!当个堂堂正正的良民!这才是活路!”
这些喊话,如同无数根钢针,日夜不停地扎进水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心里。
尤其是那些底层士卒和被裹挟的百姓,看着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听着外面活生生的例子,再想想寨内几位渠帅依旧有酒有肉,心中的怨气和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窃窃私语在阴暗的角落里蔓延,看向寨中那几处头领居所的目光,也带上了越来越多的怀疑和怨恨。
水寨中军,何仪的“聚义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何仪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面皮黝黑,此刻脸色更是阴沉得如同锅底。
他烦躁地踱着步,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话声和不时落下的箭矢声,猛地一拍桌子:“够了!蔡阳、龚都这两个狗贼!贪生怕死,摇唇鼓舌!惑乱军心!来人!给我射死他们!”
“大哥息怒!”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头目,正是逃回来的刘辟,连忙劝阻,“他们离得远,又在船上,乱箭射去,徒耗箭矢,反显得我等心虚!”
黄邵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凶狠,他恨恨道:“射不死也要射!再让他们喊下去,人心就散了!必须压下去!”
“压?拿什么压?”龚都哭丧着脸,“粮仓快见底了!外面官军天天操练,那阵势……吓人啊!龟山上的箭就没停过!兄弟们……兄弟们人心惶惶,都……都在议论安置点的事……”
“闭嘴!”何仪怒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再敢动摇军心,老子先砍了你祭旗!”
龚都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但眼中的恐惧和怨毒却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小头目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大……大渠帅!不好了!派去北面联络颍川旧部的三拨人,全……全栽了!官军……官军在外面撒了网!关……关羽的骑兵!还有那个黑典韦!见人就杀!咱们……咱们彻底成瞎子了!”
“什么?!”何仪、刘辟、黄邵三人脸色同时剧变!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聚义厅。
与此同时,水寨西北角,一处阴暗潮湿、挤满了伤兵的破棚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卒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蔡阳那极具蛊惑力的喊话,看着棚顶漏下的微光。
“……分田!分地!当良民!这才是活路啊兄弟们!别给那几个狗贼陪葬了!”
一个年轻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狗……狗子哥……蔡头领说的……分田……是真的吗?”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眼神浑浊,喃喃道:“安置点……俺家那口子……还有俺娃……不知道还活着没……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中凶光闪烁,压低声音:“妈的!老子受够了!天天喝这涮锅水!何仪那狗日的屋里还有酒香!与其饿死,不如……”
几双饥饿而绝望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对视,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龟山之上,李璟站在于禁身旁,眺望着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水寨。
寨内灯火稀疏,死气沉沉。蔡阳和龚都的小船正缓缓划回岸边,最后一波喊话声在湖面上回荡,渐渐消散。
“少将军,这攻心之策,已见成效。”
于禁指着水寨,“您看,寨内巡逻懈怠,灯火稀落,隐隐有骚动之声传来。其气已衰!”
李璟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气衰则乱生。然困兽犹斗,其亡也速。明日,恐是决战之期。”
他转头,望向山下灯火通明、操练声震天的自家营寨,新兵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虽然稚嫩,却已初具锋芒。
“传令下去,”李璟的声音在秋风中清晰而冷冽,“各部今夜饱食,好生休息。弓弩营,三更之后,箭雨加倍!让寨内的人,彻底睡不着!”
“明日拂晓,”他目光如刀,刺向那片阴云笼罩的水寨,“全军整备,兵发葛陂!告诉新编的兄弟们,破寨之后,按功行赏!第一个登上水寨寨墙者,赏钱十贯,田十亩!”
“另外,”李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蔡阳、龚都,明日随中军行动。让他们亲眼看看,负隅顽抗,与弃暗投明,结局有何不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营寨内,肉汤的香气比往日浓郁了许多。
新兵们捧着热腾腾的饭碗,听着老兵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十贯钱!十亩地!”的厚赏,眼中那点茫然的微光,渐渐被一种叫做“贪婪”和“搏命”的火焰所取代。
夜,深了。
龟山上的箭雨果然变得更加密集,如同骤雨般倾泻在水寨外围,咄咄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寨内压抑不住的惊恐叫骂和隐隐的哭嚎。
葛陂的夜,在水寨内外截然不同的喧嚣与死寂中,滑向黎明。水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那蛰伏的巨兽腹中,酝酿的风暴已压抑到了极限。
只待一缕天光,便要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