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编,才是真正的考验。
被打散编制的降兵们,茫然地站在划分好的区域里。
他们失去了熟悉的头目,失去了同乡的伙伴,被陌生的天干编号“丁字营二队五伍”所取代。
惶恐、不安、抵触的情绪在无声蔓延。
“都听好了!老子叫张老三!是你们伍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嗓门洪亮的原官军老兵,站在一伍新编降兵面前,叉着腰,唾沫横飞。
“从今儿起,你们就是老子伍里的兵!以前的破事,都他娘的给老子忘干净!在这里,就认老子!认咱们李肃将军!认咱们少将军!听明白了没有?!”
新兵们畏畏缩缩,无人应答。
“哑巴了?还是耳朵塞驴毛了?!”
张老三眼一瞪,抬脚就踹在旁边一个愣头愣脑的新兵屁股上,力道不重,却足够羞辱,“给老子大声回答!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新兵一个趔趄,涨红了脸,小声应道。
“大点声!没吃饭啊?!”
“听明白了!”新兵吼了出来,带着屈辱和一丝莫名的归属感。
“你们呢?!”张老三目光扫过其他人。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
“都没吃饭吗?!给老子吼出来!让隔壁伍的兔崽子们听听!”
“听明白了——!!!”吼声终于整齐了些,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类似的场景,在每一个新编的伍、队中上演。
老兵们用粗鲁的呵斥、偶尔的拳脚、同吃一锅饭的行动,以及“跟着老子有肉吃”、“立了功少将军真给钱给地”的许诺,迅速地、粗暴地建立着权威和初步的认同感。
恐惧被规矩替代,茫然被命令填充。
蔡阳、陈宝、卞喜等降将,此刻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们被解除了武装,身边只留了寥寥几个亲兵,被“请”到一处单独的营帐“休息”。
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整编场面,听着老兵们粗野却有效的管教,以及远处安置点隐约传来的炊烟气息,蔡阳坐在简陋的马扎上,长叹一声。
“李将军……还有那位少将军……手段了得啊。”他语气复杂,“释老弱以安民心,散其众以绝后患,混编入军以老带新……更兼赏罚分明,给条活路……这比直接砍了咱们脑袋,狠多了!也高明多了!”
陈宝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低声道:“蔡大哥,咱们……以后怎么办?真就这么……当个小卒了?”
蔡阳苦笑摇头:“当小卒?咱们哪有那福分?咱们是降将!是戴罪之身!少将军留咱们一命,还让咱们看着这整编,就是给咱们一个机会,一个……表忠心的机会!等着吧,很快,就该用到咱们了。”
他的预感很准。
下午,李璟带着典韦,亲自来到了这处降将营帐。
“蔡头领,陈头领,卞头领。”李璟拱了拱手,态度平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蔡阳等人连忙起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少将军!”
“坐。”李璟自己先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整编之事,想必二位也看到了。军中自有法度,新兵需严加管束。然,葛陂未平,何仪、刘辟、龚都等贼酋尚在,我军需尽快形成战力。”
他目光扫过蔡阳、陈宝和卞喜:“三位头领,久在汝南,熟悉葛陂地理人情,更与何仪、刘辟等旧识。不知……可愿为朝廷效力,为早日平定汝南,还百姓安宁,出一份力?”
来了!
蔡阳心头一跳,与陈宝卞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这是投名状!
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蔡阳立刻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蔡阳昔日糊涂,为贼寇裹挟,犯下大错!蒙李将军、少将军不杀之恩,更予自新之路!蔡阳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为先锋,劝降旧部,或为向导,直捣贼巢!”
陈宝和卞喜也连忙表态:“陈宝(卞喜)亦愿追随将军、少将军!必尽心竭力,戴罪立功!”
李璟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三位头领深明大义,璟心甚慰。先锋、向导,皆有用武之地。不过眼下,尚有一事,需借重三位。”
“少将军但请吩咐!”
“新编之卒,虽已打散,然其心未稳。其中多有三位旧部。”
李璟看着他们,“请三位随我,亲赴各新编营伍,现身说法!一则安抚旧部之心,使其安心效力;
二则宣讲朝廷安民之策,我军赏罚之信!告诉他们,跟着李将军,有饭吃,有活路,立了功,更有田宅封赏!
过去种种,既往不咎!未来前程,只在今朝!”
蔡阳,陈宝,卞喜三人心中一震。
这是让他们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用自己的信誉,为新主子背书!
这是最彻底的投名状!但他们别无选择。
“诺!”三人齐声应诺,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很快,在新编各营此起彼伏的操练呵斥声中,出现了新的画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蔡阳站在一群明显带着豫北口音的新兵面前,声情并茂:“兄弟们!都看看!看看安置点的烟火!看看领到口粮的乡亲!少将军仁义,说话算话!咱们以前走错了路,那是被逼无奈!
现在,李将军、少将军给了咱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跟着官军,打的是祸害乡里的真贼寇!立了功,真给钱给地!我蔡阳今日在此立誓,必追随少将军,荡平葛陂!
你们,可愿随我,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陈宝卞喜则在另外一群的降兵面前,痛心疾首:“……刘辟弃我等如敝履,只顾自己逃命!若非少将军仁德,我等早已化为枯骨!看看这稀饭,虽然稀,但能活命!看看身上的号衣,虽然旧,但穿着踏实!
别再想以前了!跟着少将军,打回葛陂去!让那些抛弃咱们的狗贼看看,咱们也能堂堂正正地活!”
李璟则默默地跟在后面,或是在伤兵营里,亲自为呻吟的降兵伤号查看伤口,吩咐军医好生照料。
或是在领饭的队伍旁,随手拍拍某个紧张的新兵肩膀,问一句“饭够不够?”,换来对方受宠若惊、结结巴巴的回答。
这些画面,如同无声的细雨,悄然浸润着新编降兵们惶恐不安的心田。
粗鲁的老兵管教,是规矩,是鞭子。
降将头领的现身说法,是榜样,是活路。
少将军温和的询问,是希望,是未来。
恐惧和抵触,在严苛的规矩、看得见的活路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面前,开始一点点消融。麻木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丝属于“兵”的驯服,甚至……一丝想要抓住这救命稻草的渴望。
营寨校场上,新兵们穿着不合身的号衣,在老兵的呵斥下,笨拙地练习着挺矛、举盾、列队。
动作依旧生涩,队列依旧歪斜,但至少,那一片死寂的沉默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惶恐却努力去适应的嘈杂。
李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这片初具雏形、却蕴含着巨大潜力和风险的新军,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驯服还很脆弱,这希望还很渺茫。
真正的考验,在葛陂水寨,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最终之战。
他转身,望向葛陂方向,水天相接处,阴云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