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鹏目光微凝:齐王殿下只管军务,赈灾安民的事归本官管辖。先办事,回头再报与殿下知晓。
潼知府不再多问,连忙吩咐师爷拟帖子,命衙役分头去请。
一个时辰不到,府衙议事厅里便坐满了人。
中州通判、各县知县、粮行布行的掌柜、盐商铁商、当铺钱庄的东家。。。
林林总总二十余人,挤了一屋子。
有人面色忐忑,有人满脸不耐烦,有人低着头喝茶不敢吭声。
程鹏坐在主位上,换了件干净的靛蓝官袍,神色平和,目光却透着一股不容含糊的锐利。
潼知府坐在他身侧,花白的胡须微微抖着,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混乱中完全缓过神来。
程鹏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诸位都是中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请你们来,只说一件事,粮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满囤身上:刘掌柜,糙米今日市价多少?
刘满囤脸上肥肉一颤,干笑着拱手:回程大人,今日。。。今日已涨到六百二十文一斗了。
六百二十文。
程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一月之前,中州米价几何?
刘满囤额上冒汗:一。。。一百八十文上下。
一月之间,涨了三倍有余。
程鹏声音陡然沉下来,水患已过月余,朝廷赈灾粮正在路上,市面上的粮食并没有少到要涨三倍的地步。诸位做的是买卖,可买卖有买卖的规矩。若有人趁灾哄抬物价、囤积居奇,按本朝律令,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下,满堂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粮商互相对视,脸色发白。
赵掌柜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洒了几滴在袍子上也不自知。
刘满囤率先坐不住了,站起身躬身道:大人明鉴,小人也是不得已。齐王殿下前些日子从小人仓中强征了五千石粮食,压价七成,小人亏了大笔银子,若不抬些价,这买卖便做不下去了。
程鹏打断他:齐王殿下征粮充作军需,是朝廷准许的公务。你亏了钱,向官府申诉便是,本官自会替你与殿下交涉。可你把亏空转嫁到百姓头上,让城中家家户户买不起米、老弱妇孺饿着肚子跪在府衙门口,这个账,算不到齐王头上,得算到你们头上。
刘满囤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辩解。
程鹏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环视众人: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明日起,米价不许超过三百文一斗。布价、盐价、油价,一律恢复水患之前的水准。谁家敢多涨一文,本官便以囤积居奇、趁灾敛财的罪名,封铺拿人。
堂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一个年轻些的布商忍不住站起来:程大人,三百文一斗我们连本都收不回来!齐王爷征了我们的布,又压了粮商的价,如今您再压我们市价,这生意还怎么做?
程鹏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点头:你说得有理。本官不是要你们做赔本买卖。
他转身从曹坤手里接过一份文书,展开念道,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三日后到账,本官拟从中划出一笔专款,按市价七成收购你们手中的余粮余货,充作赈灾物资。剩下的三成损耗,算作诸位捐给中州百姓的义举,本官会上书朝廷为诸位请一面乐善好施的牌匾。
七成收购,三成折算为捐助。
这算盘打得精明。
既给了商人一条活路,又逼着他们不得不出一份血。
刘满囤脸色变了几变,脑子里飞快盘算:七成市价收购,总比被齐王强征的五成高,而且还有牌匾和朝廷认可的名声在。
他咬了咬牙,第一个开口:程大人,小人。。。愿遵大人的章程。
赵掌柜跟着叹了口气,也点了头。
余下众人见最大的两家都松了口,纷纷跟着应承下来。
程鹏将众人的态度收在眼里,神色终于松了几分。
他转头对潼知府道:潼大人,明日便出告示,将平抑物价的政令贴遍城中各处,并将米价布价逐日公示。另设举报箱,若有人暗中抬价,百姓可匿名举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潼知府连连点头,提笔记下。
程鹏又补充道:城里的粥棚再加开五处,每日施粥两顿,直至米价回稳。柴火、药材、草鞋这些穷苦人家过日子的东西,也要控制价格。你列一张单子,把各色物件的官定限价都定出来,明日一同张贴。
潼知府目光亮了亮,精神振作了不少:下官这就去办。
议事散了,众人陆续告退,厅中只剩下程鹏和潼知府。
程鹏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沉默片刻才说:潼大人,粮价压下去了只是治标。根治的法子,还得等朝廷的赈灾粮运到,加上农事恢复、秋粮收上来,才能慢慢缓过气。
潼知府叹了口气:下官明白。只是。。。程大人,齐王殿下那边,您压粮价的事要不要先通个气?殿下先前从粮商手里征粮就压了价,如今您又把市价压下来,那群商人两头吃亏,怕是要去找殿下诉苦。
程鹏将茶盏搁下,目光平静:让他们去诉。齐王管他的军,我管我的民。若他真来找本官,本官正好与他当面谈一谈这粮价的事。
潼知府闻言,心里无奈。
看来这事绕不开齐王了。
。。。
平抑粮价的告示贴出去不到两日,商人们的诉苦便送到了齐王案头。
带头的是刘满囤与赵掌柜,两人各备了厚礼。
刘满囤抬了两箱上好的绸缎,赵掌柜捧了一对羊脂玉瓶,另有几个盐商铁商也跟着凑了份子,满满当当堆了齐王临时宅邸的半间偏厅。
齐王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漫不经心转着一枚玉扳指,听刘满囤声泪俱下地控诉。
王爷,您可要为小人们做主啊!程大人一道令下,粮价硬生生砍回三百文,布价也打回原形。小人们手里囤的货都是高价收来的,按三百文卖连本钱都填不进去!
刘满囤掏出一方帕子擦着胖脸上的油汗,程大人还说,谁家敢多涨一文,便以囤积居奇的罪名封铺拿人。这是要小人们的命啊,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