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什么?
潼知府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疲惫却坚定,本官身为知府,百姓饿着肚子跪在衙门口,本官难道躲在屋里装聋作哑?
跟程鹏共事一个多月,他是真心想为中州的百姓做点实事,哪怕为了榜上程鹏这条大腿。
好为今后高升。
他推开师爷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府衙大门一开,百姓们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哭声顿时放大数倍。一个白发老妇扑跪在地,双手举着一只空碗,嗓音嘶哑:大人!青天大老爷!老妇一家七口,五天了只喝了三顿稀粥,孙子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了。。。求大人开仓放粮啊!
大人,粮价再涨下去,我们活不下去了!
大人,商人们囤着粮食不卖,就等着我们饿死好卖高价啊!
潼知府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乌泱泱跪倒的人群,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在路上,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对着这些面黄肌瘦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百姓要的不是解释,是粮食。
诸位乡亲。
他艰难地开口,本官知道大家的难处,府库中的存粮已全部拨作赈灾之用,实是。。。
话没说完,人群中便爆出一阵失望的喧哗:又是这些话!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大人,您去看看城外,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抬走,您知不知道!
潼知府被声浪逼得后退了半步,扶住了门框。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了一个人。
程鹏。
这位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办事利落、深得民心,若他出面安抚,或许能稳一稳局面。
诸位稍安勿躁,本官这就去请钦差程大人来与诸位说话。程大人主管赈灾事宜,定能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转身吩咐师爷快马去请程鹏。
城外堤坝上,程鹏正赤脚站在泥水里,和民夫们一起搬运石料。
洪水退去后堤身多处开裂,若不及时加固,来年再遇汛情必成大患。
他卷着裤腿,肩上扛着一袋沙土,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在泥痕斑驳的脸上冲出几道白印。
曹坤骑马赶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堤坝上:程大人,府衙那边出事了。数百百姓围了衙门,向潼知府请愿要求平抑粮价,潼大人压不住局面,请您速回。
程鹏将肩上的沙袋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粮价又涨了?
曹坤点头:糙米六百文一斗,还在涨。听说齐王前些日子从粮商手中强征了大批粮食充作军粮,粮商们转头就把价格抬了上去。百姓买不起粮,这才闹到了府衙。
程鹏眉头紧锁,弯腰在浑浊的河水中洗了洗手,从泥水里走上岸来:堤坝这边还剩多少活儿?
曹坤道:西段险工已加固了大半,剩下的民夫们自己能干。
程鹏点了点头,将外袍披上,系紧腰带:走,回城。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堤上的民夫们喊道,大伙儿先歇一歇,喝口水,别累坏了身子。本官去去就回。
民夫们纷纷直起身,有人喊:程大人,城里闹粮荒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您可得管管啊!
程鹏朝他们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城中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两侧田野里依旧泡着积水,偶尔能看见路边有新垒的土坟,坟前插着枯枝作标志。
程鹏一路策马,面色越来越沉。
行至城门处,便听见府衙方向传来鼎沸的人声,像潮水拍岸,一阵高过一阵。他勒马停在街口,望着前方跪满长街的百姓,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往里走。
百姓们认出他来,纷纷让开一条道:程大人来了!
程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程鹏一路走到府衙台阶前,潼知府见他来了,如释重负地迎上来:程大人,你可算回来了。下官实在是。。。
程鹏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说,然后转过身,面朝跪了一地的百姓。
诸位乡亲。
程鹏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沉稳的力量,让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本官奉皇命前来中州赈灾,大家的难处,本官都看见了,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粮价飞涨,商人囤积居奇,这是人祸。本官向诸位保证,三日之内,必给大伙一个说法。
跪在前排的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程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程鹏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老妈妈,本官说的话,从来算数。
人群中终于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比方才的喧哗更让人心酸。
那是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时,才敢放出来的委屈。
程鹏站起身,回头看了潼知府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潼知府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这事儿,怕是要和那位齐王殿下正面碰一碰了。
。。。
程鹏站在台阶上,等百姓们哭声稍歇,才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乡亲,本官方才说的话,句句当真。但大家跪在这里也不是法子,日头毒,老人孩子身子骨受不住。先散了,回去等消息。三日之内,本官必给大伙一个交代。
他朝曹坤使了个眼色。
曹坤会意,带着几名护卫走进人群,一边扶起跪在地上的老人,一边高声劝说:程大人既已开口,必不会食言。乡亲们先回去,莫把身子熬坏了。
百姓们犹犹豫豫地起身,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程鹏。程鹏始终站在台阶上,目光沉静地送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
他这才转身,对潼知府道:潼大人,劳烦你立刻派人传令,请中州城内所有官员、粮商、布商、盐商,但凡手里有货有粮的,一个时辰之内到府衙议事。不肯来的,你记下名字,本官亲自去请。
潼知府愣了一下:程大人,可要知会齐王殿下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