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殿外,秋阳正暖。
三百名贡生整齐列队,在殿前的广场上等待。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宫墙上飞鸟掠过的翅音。
程鹏站在队列最前面。
他没有什么动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保和殿紧闭的殿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殿门缓缓开启。
一个礼部官员走到殿门口,展开手中一卷黄绫。
太监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皇榜唱名开始。。。一甲第一名,程鹏!”
程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感觉晕乎乎。
仿佛今生的好运都落在了自己头上。
他快速稳定心神,调整呼吸,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从龙阶徒步而上,穿过高耸的门槛,走进大殿。
龙阶只有状元才能行走。
今生只有一次。
是对状元的厚爱和重视。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程鹏走到御阶前,整了整衣冠,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臣,程鹏,谢陛下隆恩。”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文德帝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程鹏,状元郎容貌端正,一身正气,心中更加满意了几分。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退下吧。”
“是。”
程鹏起身退到一旁。
太监的声音再次在殿外响起:“一甲第二名,榜眼,王守义。”
“一甲第三名,探花,张明阳。”
“二甲第一名,传胪,刘文昭。”
。。。
念到名字的贡生依次入殿,行礼谢恩。
三跪九叩,起身退到两侧。
。。。
唱名礼毕,礼部官员引着新科状元和一众进士退出保和殿,穿过西华门,来到宫外早已备好的马队前。
十匹高头大马披红挂彩,鞍鞯崭新,马头扎着红绸花。
程鹏那匹通身枣红,毛色油亮,停在最前面,像一道尚未点燃的引信,整条长街都在等它那一蹄落下。
按照规矩,只有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和二甲的前七名才资格骑马游街。
程鹏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算不上娴熟,却足够稳当。
寒风吹动他胸前的红绸,猎猎作响,像是这秋日里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
走在前面的鼓乐手吹响了唢呐。
一声破空,穿巷而出,整条长街像被拨动了弦,从沉静中醒了过来。
程鹏策马缓行,身后的进士们依次跟上,蹄声错落,马蹄踏过青石板,泛起细碎的回响。
队伍从宫门出发,沿皇城大街一路向南。
最先围上来的是孩子。
他们从巷口探出脑袋,踮着脚尖张望,在队伍边缘跑动跳跃,嘴里喊着“状元来了”。
沿街的酒楼茶肆,二楼窗棂被推开,伸出层层叠叠的人影。
未出阁的妙龄少女们掩着团扇探出半个身子,望着骑马的状元,榜眼,探花,迷了眼睛。
一个个文采斐然,容貌出众。
好难抉择。
手里捏着一方绣帕,犹豫片刻,轻轻掷下。
随风而起。
程鹏的脸上顿时多了好多香气扑鼻的手绢。
榜眼,探花也不曾多让。
众人抬头,向窗棂望去。
小娘子们纷纷落下窗帘,脸颊泛起了红晕。
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们纷纷行动起来,叫来贴身小厮,去打听心仪郎君的消息。
家住何方,可曾婚配?
若是未婚,她们就要下手了。
谁说大盛女子内敛了?
为了嫁如意郎君,各个都铆足了劲,非得拼一拼不可。
队伍行至长街尽头,人潮依旧未散。
程鹏等人被一群有功名在身的学子围困在中间,尤其是前十名的进士,想溜出去都难。
学子们纷纷要求状元,榜眼,探花。
吟诗作曲。
程鹏自然是首当其中。
。。。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程鹏翻身下马,脚步有些发虚,像踩在棉花上。
出了早上吃的那几块糕点,他已经一天未进食了。
赵伯提着灯笼迎了出来,见他面色疲惫,忙上前扶了一把,“状元郎,累坏了吧?饭菜都做好了,就等您回来。”
“多谢。”
程鹏咽了咽口水,提起精神向正堂走去。
桌上摆着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一大碗米饭。
程鹏坐下来,端起饭碗大口吃了起来。
赵伯站在一旁,默默的伺候着。
如今的程鹏,是林家必须拉拢的对象了。
。。。
首辅府后院。
小小姐的绣楼之内,已整整三日没有传出笑声了。
丫鬟们端着原封未动的饭菜进进出出,人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先开口说一句劝慰的话。
张廷玉的小孙女,张婉清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目光落在一只空空如也的茶盏边缘,看了很久很久。
“小姐,您就吃一口吧。”
贴身丫鬟端着粥碗跪在榻边,声音带着哭腔,“求您了,再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住的。。。”
张婉清轻轻摇了摇头:“拿走吧,我不饿。”
丫鬟又劝了几句,见实在劝不动,只能红着眼退出去。
消息传到前院书房时,首辅张廷玉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折子。
他听完管家的禀报,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搁下笔,站起身,直接去了后院绣楼。
绣楼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小孙女。
张婉清靠着软榻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
见是祖父,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婉儿,你这是做什么?”
张廷玉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孙女苍白的脸上。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性子清高孤傲,读书比许多男子还要用功,寻常人家的子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绝食,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张婉清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风:“祖父,孙儿。。。看中了一个人。”
“谁?”
张廷玉明知故问。
“今科状元,程鹏。”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眼角淌下一滴泪,落在枕边,“可他已有婚约了。孙女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只是心里放不下。”
当日,骑马游街。
她一眼就看中了程鹏。
仿佛是前世注定的缘分,让她着了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