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帝接过回奏,一页一页地翻看。
目光掠过那些条目。
沿海设烽燧、编练乡勇、以渔船改哨船、封锁近岸航道,最后落在那幅手绘的海防草图上。
图上标注了几处适合设防的港湾与礁石,笔迹工整,线条清晰,显然不是仓促画出来的。
文德帝看完了,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沈爱卿有心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现在是何官职?”
“臣如今是沈大人帐下,从六品裨将。”
“裨将。”
文德帝没想到沈三牛会派品级这么低的官员来见自己,想来眼前之人有什么可取之处。
他将回奏合上,又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这一路辛苦你了,先在盛京歇两天,再回去吧。”
“是。”
谢道武躬身退下时,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毓秀宫的灯格外明亮。
林仙儿面前摊着一封厚厚的信,旁边是一叠银票,足有二十万两。
信是沈星河写的。
他把海防困境、倭寇之患说了一遍,还建议林仙儿拿出一部分银票献给文德帝,以换取文德帝的信任。
最后,拜托林仙儿给谢道武一个好去处,最好去东南沿海任职,去剿倭寇。
林仙儿将信折好,放进匣子里,又数了一遍银票,整整齐齐码好,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去了御书房。
“爱妃,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文德帝放下奏章。
“臣妾听闻陛下正为倭寇之事烦心。”
林仙儿走到案边,将一只小匣子放在案角,“和我爹商量了下,凑了一些银票,虽不算多,希望能为陛下分忧。”
说完,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十万两。
文德帝瞥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爱妃,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文德帝好奇。
林家可不是世家大族,这两年,前前后后献了有二三十万两银子了。
“陛下忘了,我爹也在做西域贸易,有了沈将军照拂,赚了一些钱。”
林仙儿心中一抿,真是伴君如伴虎,面上叹息一声,“这一次,我爹可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林爱卿忠心可嘉。”
文德帝赶紧安慰。
他将匣子轻轻合上,轻声道,“朕替东南百姓,谢过你们林家了,等内帑宽裕,必然大大赏赐爱妃。”
“多谢陛下。”
“爱妃,你说这些钱应该怎么用?”
“陛下,不是要用于东南海防嘛?”
文德帝点点头。
“陛下,可是有担心之处?”
“朕怕这些发银子下去,真正用于实处的十不存一。”
林仙儿心中了然。
这是怕底下官员贪墨。
她垂着眼帘,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陛下,臣妾斗胆提一个人。”
“谁?”
“谢道武。”
林仙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就是给您送礼的那位青年将军。。。他是沈将军身边最得力的人,在西北打过仗,也略懂水战。若让他去东南练兵。。。”
文德帝靠在椅背上,眼神一亮。
“爱妃,倒是提醒朕了。”
“那个谢。。。爱卿,确实不错,容貌端正,身上有一股正气。。。”
文德帝夸赞。
林仙儿趁机道,“陛下,何不让他去东南海防练新兵。这样,陛下才能掌握东南。”
“爱妃的提议不错。”
文德帝沉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海防草图上,心中不断的盘算着。
沈三牛是他一手提拔的,绝对忠心。
让他的手下谢道武,去东南沿海训练新兵,就可以绕开那群老兵痞,训练出一只忠诚于皇权的新军。
更重要是,训练新军的军饷,沈三牛肯定会支援,都不用他这个皇帝开口了。
片刻后,文德帝再次开口:“那就让谢道武去吧。”
次日早朝,一道旨意从金銮殿上颁下。
“谢道武忠勇可嘉,着升任从五品海防副总兵,赴东南沿海募兵练新军,剿灭倭寇,即日启程。”
消息传回客栈时,谢道武正在收拾行装。
他听完传旨太监的话,无奈苦笑,躬身行了一礼:“臣领旨。”
他终于理解了沈三牛临别的话了,“若陛下另有安排,你不必拒绝。”
这是没打算让他回西北了。而是将他派到东南沿海,对付倭寇,建功立业。
。。。
八月的盛京,热得像一口蒸笼。
城门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各地举人带着书箱、仆从,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帝国的中心。
青衫儒冠的身影在街巷间穿梭,口音各异,有江南的软语,也有西北的硬腔。
茶楼酒肆里挤满了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会试。
程举人的马车驶入盛京时,正是午后。
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马蹄踏上去扬起一阵细灰。
他掀开车帘,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往来行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几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沈家村后山小屋里埋头苦读的秀才,如今却已是赴京赶考的解元。
这条路,是他舅舅,沈三牛替他铺出来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干净雅致,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正好遮住半个院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素木匾额,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刻了一个小小的“林”字。
“老爷,到了。”
仆人跳下马车,上前叩门。
院门应声而开,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躬身行礼:“程老爷,小的姓赵,是林府派来伺候您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您先歇歇,晚饭随后送来。”
程举人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
正房三间,东厢是书房,西厢是卧房,窗前摆着一盆文竹,案上铺着洁白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几支新笔,砚台也刚磨过,墨香犹在。
他走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那张光滑的桌面,心中暗自感激。
林家办事细致,处处都替他考虑周全。
这里的林家自然是林贵妃的娘家,是沈星河拜托他们照顾程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