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四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飞快地转着脑子。。。
爹这是动了真怒，若是不给个交代，今日怕是过不去这个坎。
可要他发誓不去找娘，他又实在舍不得。
永兴伯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泼天的富贵！
娘在伯爵夫人跟前当差，随便漏点什么下来，都够他吃用不尽。
柳慧兰跪在他身侧，急得直扯他袖子。
她盼着沈老四能先服个软，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往后的日子还长，谁知道会怎样？
可沈老四偏偏没领会她的意思，一咬牙，抬起头来：“爹，我。。。”
“你什么？”
沈星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怒自威。
沈老四张了张嘴，那“发誓”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星河笑了。
笑容淡淡的，却让沈老四心里直发毛。
“看来你是舍不得。”
沈星河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也罢，人往高处走，我不拦你。从明日起，你不用去作坊上工了。往后爱去哪去哪，与沈家再无干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如千钧。。。和断亲没有两样。
“爹！”
沈老四脸色煞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沈老四语塞。
柳慧兰急得膝行几步，连连磕头：“公爹！四毛他是一时糊涂，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我们发誓，我们发誓！”
说着，死命去扯沈老四的衣袖。
她心里明镜似的。
今天若不发这个誓，公爹往后绝不会再管他们。逢年过节，怕是连沈家的门都进不来。
与其去攀附那个抛夫弃子的婆婆，不如死死抓住眼前能抓得着的。
平日里，来公爹这儿蹭个饭、顺点东西，沈老四在作坊里有份安稳差事，日子虽不算富足，却也温饱不愁。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沈老四终于领会了媳妇的意思，垂下头，哑着嗓子道：“爹，我发誓。。。”
话音未落，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四弟，你不能发誓！咱们要抗争到底！”
满室皆惊。
这话竟是出自赵氏之口。
沈老三脸色大变，一把拉住她：“媳妇，你别乱说话！”
这事本与他们三房没多大干系。
今天，他们只是去静安寺烧香，碰巧遇上了大嫂他们认亲，才得知娘还活着的消息。
沈老三相信，爹不会真的怪罪他们。
哪料到赵氏突然来这么一出？这不是把三房架在火上烤吗？
赵氏甩开他的手，直直迎着沈星河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公爹，你太霸道了！这个家还有没有人权了？”
人权？
沈星河瞳孔微缩。
这不是后世的语言吗？难道赵氏也重生了？
“How are you？”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氏眉头一皱：“公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的不对吗？”
“没什么。”沈星河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翻涌起来。
赵氏听不懂。
那说明她没有被现代人附体。
可她那句“人权”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道是因为她的命运被强行改变，触发了某种超自然的现象？
沈星河心思百转，却理不出个头绪来。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下定决心。
今天，必须和沈老三一家彻底切割。否则将来他有什么异常举动，难保不被这个赵氏看出端倪。
他轻咳一声：“既然老三媳妇有不同意见，那我决定，沈家彻底分户。”
之前为了徭役的事，只是分家不分户。这一次，他要做彻底的了断。
“爹！”
“公爹！”
“不要啊。。。”
众人齐声惊呼。
沈星河摆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沈老三，语气缓和了些，“老三，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伏牛镇那间铺子，我转到你名下，算是对你的补偿。”
沈星河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沈老三前世打断原主的腿，这一世并没有发生，和他也没有多大关系。
他不存在给原主报仇的心思。
赵氏眼睛一亮，抢着道：“谢谢公爹！”
她早就想自己当家做主了。冥冥中有种预感，她未来一定能带着三房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比公爹的成就高出百倍，千倍！
“我不同意！”沈老三急了，“媳妇，你是不是魔怔了？”
他不想和爹彻底分开。
那会让他像丢了主心骨一样，浑身不自在。
赵氏好容易看到希望，哪肯妥协：“沈三毛，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和离！我带着大宝回娘家去！”
“媳妇。。。”沈老三慌了。
他盼了多少年才盼来这个宝贝儿子，哪能和离？哪能失去大宝？
“你决定吧。”赵氏步步紧逼。
沈老三颓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沈星河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这个赵氏，越来越不对劲了。“老三，你是个男人，迟早要担起一个家的责任。”他沉声道。
沈老三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爹，你也要逼我吗？”
他心里委屈极了。
娘是这样，爹难道也要抛弃他？
沈星河心硬如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会儿，我去请村长和族长过来做个见证。”
说罢转身欲走。
“爹，我还有件事。。。”赵氏又开口了。
沈星河顿住脚步，回身看她。
“那个。。。我想把二丫、三丫放到您名下。”赵氏试探着道。
她心里只有大宝。
看见那两个丫头就膈应，总觉得自己像个继母。
沈星河没有应她，只看向沈老三：“你的意思呢？”
沈老三见事情已无法挽回，颓然点头：“爹，就按我媳妇的意思来吧。”
把两个闺女放到爹名下，至少她们能有个好前程。
他与爹之间，也能留些羁绊。
“行。”
沈星河点点头，“不过镇上的铺子就归二丫了，算是你们给的抚养费。”
“行。”沈老三应下。
他总不能指望爹白给他养闺女。
赵氏却急了：“公爹，两个小丫头片子花不了几个钱，铺子的事。。。”
她还想用那间铺子做点小买卖呢。
沈星河听出她的意思，脸色一沉：“既然如此，你把两个闺女领回去。我也乐得清闲。”
赵氏脸色一变。
公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打算续弦？给三毛他们找个继婆婆？
那可不行！
公爹绝不能有其他子女。将来的遗产，都得是三毛他们几个的！
她连忙挤出笑来：“爹，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就把铺子留给二丫吧。”
沈星河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内室。
堂中重归寂静。
沈老三仍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赵氏站在一旁，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
沈老四两口子跪得腿都麻了，却谁也不敢先动。
沈老五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正他还小，爹不得不管他。
至少要到成家立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