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石磨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二十匹骡子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走着,身后拉出的豆浆雪白浓稠,顺着石槽缓缓流进大缸。
工人们各司其职,添豆的添豆,烧火的烧火,点卤的点卤,一派热火朝天。
沈星河站在门口,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爷。”
董管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周县令还没走呢,在那边等着,看样子是想跟您说话。”
沈星河回头一看,果然见周县令父子还站在不远处,见他望过来,周县令笑着点了点头。
他连忙走过去,拱手道:“周大人,失礼失礼,方才忙着招呼公公,怠慢了。”
周县令摆摆手,笑得一脸和气:“沈老弟说哪里话,宫里来人是大事,应该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弟啊,往后咱们同在一县为官,可要多亲近亲近。”
沈星河心中明了,这是想拉拢自己。
他笑道:“周大人言重了。您是父母官,在下不过是区区巡检,还得仰仗大人照拂。”
周县令连连摆手:“什么父母官不父母官的,咱们兄弟相称便是。”他看了一眼作坊里头,“这作坊规模不小,一个月能出多少货?”
“还在试产,具体数目不好说。”沈星河含糊道,“不过每月至少八万斤货,应该不成问题。”
周县令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沈三牛,短短一年多时间,就从一介白丁爬到从七品,又开了这么大一座豆腐加工作坊,背后若无人扶持,打死他也不信。
萧见深、郎知州、还有那位魏公公。。。这人的路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野。
值得交好。
念及此,他拍了拍沈星河的肩膀,笑道:“沈老弟,那我先定五万斤豆制品,算是祝贺你作坊开业。”
“那就多谢周大人了。”沈星河笑了。
送上门的生意,不要白不要。
“客气什么。”
周县令开怀大笑,“今后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辉儿跟你熟,有事让他多跑跑腿便是。”
周辉在一旁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沈叔,往后多多关照。”
紧跟沈三牛,说不定将来他也能混个官当当。
这人旺他们周家。
沈星河笑着点点头,谦虚道:“互相关照。”
。。。
送走了周县令父子,沈星河刚松了口气,村长和族长带着一群族老迎了上来。
“三牛啊!”
两人异口同声,满脸红光,“你可给咱们老沈家长脸了!从七品巡检,前所未有,搁咱们县,那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除了县令,全县再没人比沈三牛的品级高了。
族老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赞。
从这一刻起,沈氏一族正式在云梦县站稳了脚跟。那些外姓村民再也不敢背后搞小动作,反倒要来巴结他们。
沈星河笑道:“村长、族长,各位叔伯,今儿个高兴,晚上都到我家吃家宴,咱们好好喝几杯。”
“那敢情好!”众人齐声应下。
。。。
沈宅
傍晚时分,正堂里摆了三桌酒席。
沈老三、沈老四、沈老五都来了,还有沈二牛一家人,村长、族长、族老和几个走得近的族人。
女眷们在后院另开一席。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老四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凑到沈星河跟前:“爹,我敬您一杯!您如今当官了,儿子脸上也有光!”
这下子,还有谁敢惹他?
就连老丈人柳老头、钱婆子、那三个舅哥,也得对他恭恭敬敬的。
他可是官老爷的儿子。
沈星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作坊那边缺人手,你明儿个去打杂,把欠我的银子还清。”
这家伙必须随时敲打,不能给好脸色。
沈老四脸一垮,讪讪道:“爹,我都还了一半了。。。”
他还想着过几日去县里,借着爹的名头,找一份工钱又高又体面的活呢。
相信那些老板,会非常识趣的,巴结他,不就是巴结他爹沈三牛。
“那就继续还。”
沈星河不为所动,“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这家伙心眼多,既然暂时无法断亲,那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大不了,让沈大山两兄弟盯紧些。
“好吧。”
沈老四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坐下。
沈老三在一旁笑道:“爹,按照您的吩咐,我请了府城最好的工匠,用紫檀木雕刻的‘望江楼’牌匾已经做好了,刷了金漆,就等您酒楼开业揭牌了。”
“干的不错。”沈星河夸了一句。
沈老三脑子虽不活泛,但执行力很不错。
沈老五凑过来,嬉皮笑脸道:“爹,您如今是官了,能不能给儿子谋个差事?”
沈星河看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
沈老五挠挠头,“我想跟着大海哥学做生意。”
他常看见董管家带着沈大海出入各种酒楼、商铺,请客喝酒,好不快活。他也想过那样的日子。
沈大海放下筷子,抬起头笑道:“五弟要是能吃苦,我自然乐意教。”
多个人挡酒,他求之不得。
沈星河想了想,点头同意:“行,你明日开始跟着大海。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偷奸耍滑,别怪我不客气。”
沈老五这个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万一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做出什么坏事,连累他就糟了。
官场如战场,被对手抓住把柄,那就会大祸临头。
再等一两年,等沈老五成了家,他就可以彻底放手了。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干!”沈老五喜笑颜开。
沈老四坐在一旁,闷头喝酒。
爹太偏心了。
以前偏心大哥,现在偏心三哥,五弟,他就是没妈的孩子,像根野草。
。。。
夜深了,酒席散尽。
沈星河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晚喝得有些多,脑袋微微发沉。
董管家端着一盏醒酒汤过来,轻声道:“老爷,喝了汤早点歇息吧。”
沈星河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老董,你回去睡吧。”
董管家太贴心了。
怪不得,有钱人都喜欢找管家。
董管家接过碗,又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那。。。老爷您早点休息。”
他看得出来,沈星河有心事。
沈星河点点头,没再说话。
西施后人,他上哪儿找去?就算找到了,人家愿不愿意进宫还是个问题。万一长得丑呢。。。
老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却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夜风吹过,带着春末的凉意。
远处作坊里,灯火已经熄灭,只余几声零星的狗吠,在山村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