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尾山顶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十里八村赶来的乡亲们挤作一团,踮着脚尖往山坳里张望,今儿个是沈星河破土动工的好日子。
“三牛叔这是要盖青砖大瓦房了?”
“哪儿啊,听周师傅说,是林园!就是县城里大老爷住的那种宅院,带月亮门的!”
“乖乖,这得多少银子?少说也得三四百两吧?”
“啧啧,三牛真是发达了,祖坟冒青烟啊。。。”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睛里冒着羡慕的光,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两亩见方的宅基地正中,设着一张红漆香案。
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猪头、公鸡、鲤鱼三牲,旁边是时令果品、一壶水酒和满满一碗白米饭。
香炉里青烟袅袅,给这清晨的山头添了几分庄重。
周师傅身穿灰布长衫,焚化了黄纸,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递过去:“沈掌柜,拜拜土地爷吧。让他老人家保佑您家宅安宁,子孙满堂。”
沈星河接过香,郑重地拜了三拜。
两世为人,他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隆重的破土仪式。看着眼前这阵仗,倒也觉得新鲜。。。
前世在城里买商品房,郊区买别墅,可没这么多讲究。
“爹,我也要拜!”
沈老五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小跑着到了香案前。他刚听四嫂说了,谁拜了土地爷,往后这新家就有谁一份。
沈星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你拜吧。”
他只当是小孩子凑热闹,没往心里去。
“好嘞!”
沈老五眼睛一亮,挺了挺胸膛,学着爹的样子恭恭敬敬点了三炷香,喜滋滋地拜了下去。
这边刚拜完,沈老四带着媳妇柳氏过来了。
“爹,咱们也来拜拜,沾沾福气。”柳氏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碎花裙,扭着腰肢就要往香案前凑。
沈星河眉头一皱。
他这才觉察出不对劲。
古代最讲究礼法,新房破土,只有户主、配偶和未分家的子女才有资格祭拜。
这祭拜,就相当于对外宣告主权。
沈星河往前一步,挡在了香案前:“老四媳妇,咱们分家了。你和四毛没有资格在我的新房祭拜土地爷。”
话说得干脆利落。
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
“哎哟喂,哪有分家的儿子来抢着拜土地爷的?”
“这不明摆着想住新房嘛。。。”
“四毛媳妇那点子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呢?”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僵,却不死心。她早有准备,来时特意撺掇了沈老五,既然五毛能拜,凭啥他们不能?
“爹,五弟怎么就能拜?”
她抬手指向沈老五,“他也分家了啊!”
沈星河冷笑一声:“五毛是分家了,可他还没成婚,往后几年还得跟着我过,自然有资格。要不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氏脸上:“你和四毛把五毛领回去,让他跟你们同吃同住,我就让你们也祭拜土地爷,如何?”
“这。。。”
柳氏愣住了。
她来的目的是宣示主权,好日后名正言顺搬进来享福,可不是来接手沈老五这个拖油瓶的。
沈老四憋了一肚子火。
这几天手气背,输了钱,心里正窝囊。此刻见爹这般不近人情,积攒的委屈全涌了上来:“爹,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他眼眶泛红,声音都发着抖。
今儿个这土地爷,他必须拜!让那些嚼舌根的村民们看看,他是老沈家的种,有权继承沈家的一切!
沈星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直叹气。要说这儿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这秉性。。。
“我倒希望你不是我儿子。”他冷冷道,“老子铁骨铮铮,怎么生出你这种窝里横的小白脸?”
这话一出,沈星河倒起了疑心。
仔细想想,全家就沈老四生得俊俏,其他人要么虎背熊腰,要么相貌平平。可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个遍,往后二十多年,也没见有什么便宜老爹上门认亲啊。
“爹。。。”
沈老四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爹怎么能这么说他?
他是精明自私了些,可也比大哥那般处心积虑陷害亲爹,把作坊都弄没了强;也比二哥忘恩负义,发达了就抛弃父母兄弟。
沈星河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终归有些不忍。说到底,这小子在沈老大的事情上帮过自己。
“行了。”
他摆摆手,“想拜就拜吧。”
沈老四猛地抬头,眼睛一亮:“谢谢爹!”
他破涕为笑,站起身就要拉柳氏一起祭拜。
“等等。”
沈星河拦住他,“老四,你拜可以,你媳妇不行。”
让柳慧兰这个女海王祭拜自己的新房?
他心里膈应得慌。
柳氏的脸彻底僵了。
公爹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看不起她?
沈老四见媳妇脸色难看,忙软了声音撒娇:“爹,您就通融通融吧。。。”“这事没商量。”沈星河沉下脸。
一旁的周师傅暗自摇头: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
他上前一步打圆场:“沈掌柜说得对。按老规矩,女子祭拜土地爷不吉利,容易弄得家宅不宁。”
说着,冲沈星河递了个眼色。
沈星河心领神会,偷偷竖起大拇指:“听见没?周师傅是行家了,精通风水,他的话错不了。”
柳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闹。
她知道,再闹下去,和公爹的关系就彻底完了。不如顺着台阶下:“既然周师傅说不行,那我就不拜了。四毛,你自己拜吧。”
话虽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沈老四高高兴兴地完成了祭拜。
“爹!还有我呢!”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沈老三连跑带颠地冲上山来,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滚。
他本不想来的。房子是爹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可媳妇赵氏催得紧,说只有拜了土地爷,房子建好后,爹才不会撇下他们这一家子。
沈老三信了,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沈星河有些意外。
早上他特意问过老三,对方明确说不来。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应该是赵氏的主意吧。
最近,这个儿媳妇变化挺大的。
“赶紧的。”他没多问。
“好嘞爹!”
沈老三松了口气,接过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这一幕,大儿媳妇王氏看在眼里,酸得她直撇嘴:“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个赶着上去拜。让我拜,我还不稀罕呢!”
“哎哟王氏,你和你公爹都断亲了,想拜也没资格咯!”
“就是就是,我看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你们!”
王氏气得脸都绿了,可又辩不过这群长舌妇,只得恨恨地躲到一边。
。。。
周师傅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升到一竿高,“沈掌柜,吉时已到。您来挖这第一锹土吧。”
沈星河点点头,接过铁锹。
他稳稳铲起一整块黄土,小心翼翼地放入铜制的神龛里,亲手捧到宅基地正中央。
按照规矩,这块土要等到上房梁那日才能挪开。
仪式正式结束。
沈星河朝众人拱了拱手:“辛苦大伙儿来观礼!”
说着抓起一把糖果,高高扬向人群:“大家沾沾喜气!下山还有红鸡蛋领,人人有份!”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大人小孩抢作一团。糖果可是稀罕物,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能高兴好几天。
沈星河转身向周师傅和工匠们作了个揖:“周师傅,诸位师傅,随我下山吃开工饭吧。”
众人含笑颔首,说说笑笑地沿着山路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