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媳妇龚氏朝村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娘,是大娘和大毛家媳妇。”
姜氏眼皮都没抬:“别理她们。”
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脸上不见半点热络。当年曾氏磋磨她的那些手段,一桩桩一件件,她记得清楚。
那场大病,大夫说是郁结于心、气火攻心,根子就在这个大嫂身上。
要不是三叔请了郎中,又垫了药钱。。。
她这条命,早折了。
龚氏会意,不再多言。
她心里门清,公爹和那边不是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从前没少受夹板气。再看自家公爹和三叔,一母同胞,三叔发达了非但不避着穷亲戚,反倒拉拔得紧。
村里谁不眼热?
都说沈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有情义的三老爷。
她回娘家,腰杆都比从前直,弟媳妇们再不敢拿眼皮夹人,好茶好果地摆上来,嘴上还得喊一声“姑奶奶”。
婆媳二人送完饭菜,不急着回去,偏绕到王氏和曾氏跟前。
“冬香,”
姜氏忽然扬声,“听说你三叔给你扯了块花布?”
龚氏脆生生应道:“娘,我不要,三叔非得塞过来。说是特意从镇上布庄挑的,价钱不便宜呢。三叔家的两个儿媳妇都有,剩了一块,偏就给了我。”
姜氏满脸欣慰:“你三叔是个实心人,他给的,你只管收着。往后多孝顺他就是。”
“娘,我省得。”
龚氏挽着婆婆的手臂,款款走远。
身后,王氏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好东西!老不死,真是分不清里外,胳膊肘朝外拐!”
曾氏脸色铁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
几天后,村口忽然热闹起来。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沈老大从车辕上跳下来,一身簇新的细布衫子,脚上是新纳的千层底。
王氏愣在门口,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
“当家。。。当家的?”沈老大没应声,只顾着从车厢里往外搬东西。大米、白面、油坛子、猪肉、花布、点心匣子、蜜饯罐子、花生瓜子。。。
一桩桩,一件件,摞得小山似的。
王氏两只手都接不过来。
“你们快看,沈大毛买了好些东西!”
“他身上那件衣裳,少说得二两银子吧。”
“沈家这是真发了。。。”
“早知道我去给三牛叔当干儿子,现在还收不收?”
沈老大挺了挺腰板,享受着四面投来的艳羡目光。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闷气,总算散了些。
“媳妇,回家。”
他抬脚迈进门,步子都比从前稳了。
。。。
“四哥!四哥!”
沈老五一路跑进四房屋里,气还没喘匀,“大哥回来了!”
末了还不忘冲柳慧兰喊一声“四嫂子”。
沈老四正歪在床上养神,闻言一愣:“回来就回来,你急什么?”
柳慧兰没吭声,顺手从床头摸出一把瓜子,不动声色放进沈老五手里。
“五弟,坐下慢慢说。”
沈老五眉开眼笑,还是四嫂子贴心,每回来都有零嘴儿。他把瓜子往嘴里一丢,皮吐得满地:“大哥是坐马车回来的!拉了一车东西,大米、白面、猪肉、花布。。。我亲眼看见的!”
他连说带比划,把那车货挨个数了一遍。
沈老四坐直了身子:“大哥这是。。。发了?”
“我看八成是。”
沈老五嗑得飞快,“准是去二哥那儿了。”
“二哥给的?”
“那可不,大哥那书呆子,只会花家里的钱,还欠着爹五两银子呢。不是二哥给钱,他哪来的钱?”
沈老五说着,手又伸向了瓜子。
柳慧兰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三颗包着油纸的糖果,“这事好办。五弟,你等会儿拿糖去哄小宝两姐弟,保准能问出实话来。”
沈老五竖起大拇指:“还是四嫂子高明!”
他把糖往怀里一揣,跑得比来时还快。
。。。
西屋里,赵氏正低着头绣一件男婴的汉衫,针脚细密。
“当家的,”
她轻声开口,“听二丫说,她大伯这回回来,买了一大堆东西。”
沈老三刚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布衣,坐在床边擦头发。
“看见了。”
他顿了顿,“许是发了笔横财。”
话出口,自己先皱起眉。作坊那半坛子点豆腐的秘药丢得不声不响,他心里一直悬着。
这事,和大哥有没有关?
赵氏放下针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布料:“当家的,爹他。。。会不会?”
她没把话说完,眼底却浮起一层薄雾。
沈老三叹口气,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瞎想。爹是不待见大哥的做派,就算大哥发达了,也不会因为这个就高看他一眼。”
赵氏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她爹托人带了好几回话,说她小弟要成亲,让她务必带夫君回去一趟。她听一回,心里就堵一回。
当年那场亲事是怎么定下的,她忘不了。亲爹收了沈家多少彩礼,她更忘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不敢吭声,只会躲在后屋偷偷抹眼泪。
这样的娘家,她一步都不想踏回去。
。。。
堂屋里,灯芯爆了个灯花。
沈星河放下筷子,吃得慢条斯理。
“爹,大哥这回是不是发了?”沈老五扒完一碗饭,又去灶房添了冒尖的一碗。
沈星河抬眼:“怎么说?”
“小宝说的,她爹得了贵人的赏,足足三十两!”沈老五压低了嗓门,生怕传到东屋去。
老三两口子不约而同停了筷子。
沈星河扯了扯嘴角,笑容淡得像隔夜的茶,“狗屎运吃多了,折寿。”
说完,继续夹菜。
沈老五愣了愣:“就。。。就没了?”
他还等着爹发话,好给大哥上点眼药,“爹,大哥还欠咱家五两银子呢,是不是该要回来了?”
沈星河这才看他一眼,目光里带了点意外。
“明天去拿。”
他顿了顿,“给你五十文跑腿钱。”
“好嘞!”
沈老五乐得见牙不见眼,扒饭扒得更香了。四嫂子当真是料事如神,照着说,果然有钱拿。
。。。
东屋里,油灯昏黄。
沈老大一家四口把酒楼打包回来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小宝舔着手指头,小肚子撑得滚圆。
“爹,肥肉真好吃!”
“爹,下回我要吃鱼!”
沈老大难得没嫌她们吵闹,摆摆手打发去隔壁小床睡觉。
咯吱。
木床响了半宿。
王氏脸颊绯红,额角沁着细汗,嗓音黏得像化开的糖。“当家的,上回那事。。。成了?”
她惦记的,那三百两银子。
至于公爹的作坊会不会垮,老三家的会不会再嘚瑟,垮了好,省得碍眼。
沈老大搂着她,手上没闲着。
“成了一半。”
“一半?”王氏支起身子。
“东西收下了,那边要制法。”
沈老大望着帐顶,声音放轻,“爹看得紧,秘方老三怕是都不晓得。”
王氏眼珠一转:“那这回。。。”
“我就是回来拿方子的。”
沈老大眯起眼,“就算弄不着,顺一坛秘药回去也成。总归能换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