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婶子,你瞧见柜子上那个小坛子没?”春花揉了揉眼睛,心头突突直跳。
装秘药的那只灰陶坛子,少了一个。
她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还在的,就搁在东边第二格,跟另外五只排成两行。
“没瞧见呀。”
小娟正弓着腰压豆腐,纱布裹得紧实,石墩压上去,渗出清亮的浆水。她抬起头,看春花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搁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拍了拍她手背。
“完了,完了。。。”
春花攥着衣角,嗓子眼儿发紧,“秘药少了一坛,我闯大祸了。”
小娟也不好多劝,只低声道:“等三牛回来再说,兴许是他挪了地方。”
日头西斜,村口的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沈星河跳下车,身后那头三岁的公牛被牵下来,皮毛油亮,蹄子沉稳。这是托了林掌柜的人情,等了半个月,用二十两银子才换回这头大牲口。
“老三,把牛赶棚里去。”
“哎,爹!”
沈老三咧嘴应了一声,接过牛绳,步子都带着轻快。有了这头牛,今年春耕,自家那几亩地总算能省下大半力气。
沈星河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迈进豆腐坊。
春花垂着头迎上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三牛弟弟。。。我看丢了一只坛子。”
小娟立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星河走到柜子前,扫了一眼。
果然。
“春花大姐。”
沈星河语气平实,没有责怪的意思,“丢就丢了,回头我重新做一坛。往后多留神便是。”
春花攥紧的手这才松开些许,连连点头。
沈星河切了两块新压的豆腐,用荷叶包了递过去:“拿回去添个菜。”
两人接过,道了谢,并肩出院门。
。。。
“爹那边。。。没什么动静吧?”
沈老大把门掩严实,心口还是突突跳。
他本打算一大早就走的,偏老张头病倒了,没了牛车进城。
王氏往堂屋那边瞟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声道:“瞧着像没发现。”
“那就好。”
沈老大吁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坛秘药就藏在褡裢里,满满当当一坛,连坛子都叫他顺了出来。
他这回是贪心了。
可一想到董老爷的阔绰,那白花花的银锭子,那书画娘子娇娇柔柔的眉眼。。。那点子心虚,也就被压了下去。
“明儿一早我就走。”
“不多待一日?”王氏往他身边凑了凑。
“免得夜长梦多。”
沈老大说着,想起书画那双含着春水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
。。。
夜深人静。
“四哥,四哥。”
沈老五摸着黑到四房的窗前,压着嗓子喊。
屋内,帐子里动静一停。
沈老四憋着气,从被窝里爬出来,脸都是黑的。柳慧兰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没好气地低声道:“快去,这小子准是听着信儿了。”
沈老四胡乱套上衣裳,拉开房门,把五弟拽进来。
“你屋里什么味儿?”沈老五皱皱鼻子。
“少废话。”
沈老四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什么事?”
“大哥果然有鬼。”沈老五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下午我亲眼瞧见他往爹屋里探头,后来又去豆腐作坊摸了一只坛子。。。春花婶子急得直哭,满院子找呢。”
沈老四放下茶盏,脸色沉下来。
他想起上午老五去老大那边讨银子,老大给得痛快,临了还撂下一句:“往后我发达了,你们别来巴结就是。”
当时只当他是抖起来了,如今看来,这“发达”的来路。。。
“四哥,咱们去告诉爹?”沈老五跃跃欲试,想着这回怎么也能当一回爹跟前最乖的小儿子。
沈老四没接话。
他拿不准。
“不能告诉爹。”
柳慧兰掀开帐子下了床,红袄子往身上一披,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为啥?”两兄弟异口同声。
“大哥费这么大力气偷东西,必是跟县里什么人做成了交易,拿坛子换银子。”柳慧兰抿了一口水,“那边给的银钱少不了,不然他不会铤而走险。”
沈老四眼神亮了一瞬。
“咱们这样。。。”柳慧兰压低声音,把主意说了。
沈老四与沈老五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就这么办。”
。。。
次日天蒙蒙亮,沈老大坐上老张头的牛车,往伏牛镇去,又从镇上换了一辆马车,直奔县城。
他没留神,车后头远远跟着两个尾巴。
一路跟到了城西,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子前停下。
沈老大整了整衣襟,上前叩门,“烦请通传董管家,就说沈大毛求见。”
看门小厮打量他一眼,转身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角门从里头拉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沈老大引了进去。
巷子拐角处,沈老五险些喊出声:“大哥竟认得这样气派的人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老四心跳也快了,想起媳妇叮嘱的“沉住气”,勉强按下脸上的惊惶。
“蹲好,等大哥出来。”
两人缩在墙角,轮番盯着那扇黑漆大门。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沈老大出来了,脚下生风,满面红光,手里攥着一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出来了,出来了!”沈老五精神一振。
沈老四拍拍膝上的灰:“跟上去。”
沈老大走街串巷,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这座小院子是他花五两银子租下的,图的就是个僻静。
他进屋,反手掩门,从床底摸出一把锈锄头,在院角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蓝布包袱埋进去。
包袱里,是一百五十两现银,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先去下馆子。”
他掸掸衣襟,推门出去,“再去会会书画。。。几日不见,怪想她的。”
半个时辰后,秦淮河畔。
“妈妈,书画小娘子在么?”沈老大拱着手,人模人样。
老鸨一眼认出这是上回差点闹笑话的生瓜蛋子,捏着帕子笑:“在呢,念叨您好几日了。。。大爷楼上请。”
沈老大挺着胸脯踏进花楼。
巷口,沈老五看得眼花缭乱:“四哥,这是哪儿?好热闹。”
沈老四没来过,却也猜得到是什么地方。他咽了咽唾沫,把目光从那描金画栋的门楼上挪开:“小孩子别瞎打听。走,咱们去大哥租的院子。”
两人摸回那处僻静小院,翻墙进去。
屋里陈设考究,花梨木的床架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
沈老五四下张望,咂舌道:“大哥住得这样好。。。这被子,这床,这才是人睡的地方。”
沈老四无心赏玩,屋里屋外翻了个遍,柜子开了,床底掏了,连褥子底下都摸过。
蓝布包袱,影子都没见着。
他站在屋子中央,额上沁出细汗。媳妇说的“黄雀在后”,叫他拿了大哥到手的银子,悄悄走人。
可银子呢?
藏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