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毛,你是不是拿错了?”柳慧兰盯着地上的粮袋,声音都在发抖。
沈老四搬回来的粮食里,大米只十斤,白面也只十斤,余下尽是粟米、黑面。
沈老四抹了把汗,讪笑道:“没错啊。统共三百斤,够咱家吃到夏收了。”
三四个月的口粮,原是够的。
“我几时问过够不够?”
柳慧兰压着火,“我是问你,怎不全是大米白面?”
“办酒席那几日,家里的细粮都用得差不多了。”沈老四还当自己占了便宜,“库房里剩的,全在这儿了。”
“你。。。”
柳慧兰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把这话摔回他脸上:“家里没米没面,你就不会让三嫂拿银子去买?”
沈老四这才回过味来,媳妇是嫌弃粗粮。
他忙低声解释:“三嫂说了,等这些粟米黑面吃完,就让三哥去镇上采购大米白面回来。”
“行了。”
柳慧兰牙关紧咬。
她没料到,那个木木讷讷的赵氏,竟有这么深的心眼。这哑巴亏她记下了,总有讨回来的时候。
“我饿了,去做饭。”
“媳妇,我不会。。。”沈老四愁眉苦脸。他活了二十年,顶多烧过热水,锅铲都没正经摸过。
“还不快去?”
柳慧兰不惯他这毛病。
沈老四不敢再辩,硬着头皮往灶房挪。
灶房里,赵氏正弯腰刷锅,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四弟?你咋来了?”
“我来做饭。”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啥?”
赵氏手上抹布都掉了,嗓门没收住,半个院子都听见了,“你做饭?”
“三嫂,你小点声。。。”沈老四面皮紫涨,恨不得钻进灶膛。
赵氏那眼神,分明是懂了。
她端起汤药便要出去。
“三嫂,你等等。。。”
“有事?”
“你能。。。教教我不?”
赵氏顿住脚,偏头看他,沉默了几息。
到底是心软,叹道:“行,我教你。”
东屋。
王氏咬一口凉透的窝窝头,从窗缝里瞧着灶房的方向,冷笑连连,“沈四毛,你也有今日。娶了柳氏那个懒货,往后有你受的。”
她嘴上嚼着粗粮,心里却也堵得慌,凭甚旁人能支使男人下厨,她却只能守着这个不被公爹待见的窝囊废?
“娘,我不想吃窝窝头,我要吃肉包子!”
“我要吃大米饭!”
大丫、小宝一左一右扯着她袖子闹。
王氏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瘦巴巴的脸,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吃吃吃,成日就知道吃!”
她嗓门拔高,“有本事去哄你爷爷高兴,让他给你们买!”
凭甚二丫那个死丫头,命就这么好?
。。。
上林酒楼。
宋掌柜亲自迎出大门,拱手笑道:“沈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宋掌柜。”
沈星河还礼。
今日是宋掌柜特意相邀,他约莫能猜到几分。
二人上楼,雅间门一关,宋掌柜便敛了笑色。“县城悦来酒楼,这几日也卖起了西施豆腐。”
沈星河微怔,旋即沉吟:“量多么?”
“不多。每日限十份。”
宋掌柜眉头紧锁,“我怕时日一长。。。”
他好不容易靠着西施豆腐活了县城里的两家分店,绝不愿再跌回谷底。
沈星河却淡淡一笑:“宋掌柜不必过虑。”
“怎么说?”
“我猜对方还没摸透门道。”
沈星河语气从容,“短时内,威胁不到你的生意。”
宋掌柜神色稍缓,仍是忧心。
沈星河不再深谈,将食盒放上桌,打开,“今儿来,是有桩好事与掌柜商议。”
“这是。。。?”
“豆腐干、腐竹、素鸡、豆腐皮。”
沈星河一一道来,“都是用黄豆做的,能久存,耐运输。掌柜若有意,大可销往外地。”
宋掌柜双眼渐亮,细听半晌,抚掌叹道:“沈兄弟,你这脑子。。。当真不是凡人。”
沈星河笑了笑,不提旁的话,只道:“每样先送一百斤,掌柜试试水?”
“成交。”
半时辰后,沈星河步出酒楼,袖中多了二十两定金。
。。。
百草堂。
“沈大叔!”小钱迎出来,眼睛一亮。
“嗯,又长高了。”沈星河摸摸他的头,照例递上一包饴糖。
他每次来都带些零嘴,药铺里这些半大孩子,太苦了,几无童年可言。
小钱双手接过,腼腆笑着道谢。
自打认得沈大叔,他运道便转了。被林掌柜收为关门弟子,月钱有三钱银子,日子一下子有了光亮。
“林掌柜,在么?”
“师傅在后院炮药。”小钱往嘴里塞了块糖,含糊应道。
沈星河熟门熟路往后院去。
林掌柜正俯身磨药粉,神情专注,连有人走近都未察觉。
“林老哥。”
“沈老弟?”
林掌柜抬起头,眼神从茫然转为惊喜,“来得正好!你上回说的那个九蒸九晒黄精,我还有几处没想明白。。。”
二人论了足足一个时辰,林掌柜豁然开朗,抚着医书连连慨叹。沈星河拱手告辞,踏出药铺时,天色已向晚。
。。。
回到沈家,沈星河径直往豆腐坊去。打开一个坛子,脸色便沉了下来。
“爹,咋了?”
沈老三跟在后头,不知所以。
沈星河没答话,将那只几近见底的石膏粉坛子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坛子,往后你收着。取用多少,一笔笔记清楚。”
沈老三接过坛子,心头一凛。
沈星河立在窗前,望着院里渐浓的暮色。
所幸,石膏须得煅烧方可点浆。那贼人偷去的,怕还不够他试错。等琢磨透,少说要一两年。
那时,他手里的本钱已足,早就另起炉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