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堂屋。
晨光刚爬上窗棂,沈老大一家便推门而入。见桌上还有空位,王氏拽着两个孩子,极自然地坐了下去。
“沈大毛,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星河搁下筷子,眸色沉了沉。
这狗东西,又要生事。
“爹,今儿是四弟妹头一回在咱家吃饭,我身为大哥,自然该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沈老大脸皮厚如城墙,话音里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只要今儿坐下了,明儿、后儿、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坐。
他悔青了肠子。
当初怎就分了家?瞧瞧自家媳妇,瞧瞧大丫小宝,这阵子瘦成什么光景了。
“就是,爹。咱们也好些日子没吃团圆饭了。”王氏咽了口唾沫,目光往桌上一扫,险些黏在那盘红烧肉上。
老不死的吃得真好啊。
大鱼大肉管饱,白面馒头堆成小山。
她不想再嚼糠咽菜了。
“爷爷偏心!”
大丫突然尖声嚷起来,“凭啥给二丫吃鸡腿,不给我?”
“我也要鸡腿!”
小宝跟着起哄,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二丫碗里。
沈老四眼珠一转,慢悠悠开了腔:“大哥,分家那会儿,你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读书人,出尔反尔,不好看吧?”
他绝不能让这瘟神回来。
“你。。?”
沈老大脸色铁青。
他岂会不知老四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盯上爹手里那间豆腐作坊了。那可是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谁不想叼走?
“爹,您偏心!”
王氏再也憋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老三、老四不也分家了?凭啥他们还能跟您吃?”
“对,爹偏心。”沈老大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沈星河心头冷笑。
正愁没由头把老四打发出去,这不,递刀子了。
“你俩倒是提醒我了。”他放下筷子,语气平平,“三天后,老四一家单独开火。跟你们一样。”
“啊?爹,我。。。”沈老四顿时傻了眼。
他还想跟着爹蹭饭呢。
都怪大哥,嘴贱!
“就这么定了。”沈星河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沈老四心里登时失衡了,酸溜溜道:“那三哥呢?凭啥他能跟着您过?”
沈老三一家倏地绷紧了身子。
要是爹也把他们分出去。。。
埋头扒饭的沈老五眼神一亮。
闹吧,闹得越凶越好。
哥哥们都分出去,他就能独占爹的好饭好菜了。
“凭老三从十岁下地,每个月把挣的银子一文不少交到我手里。”沈星河声如沉钟,“你呢?除了伸手要钱,往家里拿过几文?”
沈老四面皮发烫,嗫嚅道:“那。。。大哥读了十来年书,花了家里上百两银子,凭啥他能花,我不能花?”
他急急扯出这面挡箭牌。
“那是我从前老糊涂了。”
沈星河心中啐了原主一口,冷冷道:“从今儿起,谁也别想再花老子的钱。”
他扫过沈老大、沈老四的脸:“想跟我过,也成。把从前欠的补上。。。不多,每人三十两。往后每月交一两银子伙食,家务轮着干。”
沈老大与沈老四对视一眼,齐齐哑了。
这等冤大头的条件,傻子才应。
“舍不得?那便免谈。”沈星河懒得再看他们,低头用饭。
沈老大只得带着妻儿悻悻退去。他怕爹冷不丁想起,他还欠着五两银子没还。
沈老三一家暗暗松气。
沈老四却彻底慌了神。
三天后,他也要自己开火了。
“爹。”
柳慧兰适时开口,声音柔婉,“四毛和我愿意单独过。可新家刚立,总该给我们分些粮食才是。”
她算得明白。
与其在公爹跟前伏低做小,不如分出去自在。往后沈家的好东西,她也有法子悄悄送回娘家。
“这个自然。”
沈星河颔首,“老三媳妇,明日匀半年口粮给老四家。”
“是,爹。”赵氏恭声应下。
如今仓里的粮食,都由她掌着。
“多谢爹。”柳慧兰唇角微翘,心下得意。
到底是男人,架不住她这一套。她只当公爹拿出的定是精米白面。到时候送回娘家,不知多有脸面。
“吃饭。”沈星河不欲多言。
“那个,爹。。。”
柳慧兰又开口,语气愈发恳切,“咱家豆腐作坊,可缺人手?我自幼在娘家帮衬,干活是一把好手。”
沈星河心下讶然。
倒小瞧了这女海王,竟这般早便盯上豆腐生意。
“往后再说,如今不缺人。”
“这。。。”
柳慧兰笑意微凝,没料公爹拒得这样干脆,“那忙不过来时,爹千万叫我。我在娘家,娘常夸我能干呢。”
“知道了。”
沈星河敷衍着,心下却转了一轮。
这柳氏,品性虽渣,脑子倒不蠢。不像大房那个,只晓得哭天抹泪,胸大无脑。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他搁下筷子,默默想:还是该建座新宅,搬出去住。初来乍到,怕惹眼,事事藏着掖着;如今看来,怕是要高调一回了。
。。。
沈老四房里。
“媳妇,你何苦应下分开吃?”沈老四闷闷不乐。
跟着爹,顿顿油水,自个儿开火,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柳慧兰轻哼一声,眼里透着算计:“你懂什么?我算瞧明白了,爹对大哥那房,厌恶得很。”
她爹的情报,早过时了。
“谁不晓得?”
沈老四撇嘴,“大哥念书花了家里上百两银子,他媳妇还教唆孩子骂爹是老不死的。”
“所以,咱可不能得罪爹。”
柳慧兰弯了弯嘴角,“爹有五个儿子。二哥已被除族,大哥再闹下去,也差不离了。剩下三哥、你,还有小弟。”
沈老四点点头。
“三哥眼下是得了爹的青睐,可那是暂时的。”
柳慧兰压低声气,“咱家的豆腐作坊往后越做越大。三哥那脑子,只长肉不长窍,又不识字,生意上的事早晚要出岔子。到时候,爹还能偏着他?”
“小弟呢,我看着没啥出息,成日只晓得吃。你往后多带带他,养废了便是。”
“那。。。往后家里不就剩我一个有脑子的了?”沈老四恍然开悟,一把搂住柳慧兰,“家产不全归我了!”
媳妇真是个聪明人。
“往后你得听我的,别犯浑。”柳慧兰趁势驯夫。
“听,都听你的!”
沈老四心花怒放,弯身从床底摸出二两余碎银,塞进她手心,“媳妇,往后家里的银子,你来管。”
柳慧兰眸光一闪。
看来沈家底子不薄。连沈老四手里都能攒下银子,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摸着银裸子呢。
“四毛,你放心。”
她攥紧了银子,声音柔得滴水,“咱家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来年,我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辛苦媳妇了。”
沈老四握紧她的手,像是寻找了后半生的靠山。
。。。
沈老三房里。
“当家的,爹他,。。”赵氏抚着微隆的小腹,眉心蹙着,“会不会也将咱们分出去?”
她舍不得现下的日子。
沈老三埋头编着竹筐,手上不停,声气沉稳:“媳妇,别瞎想。爹不会亏待咱。”
顿了顿,又道:“这阵子咱也攒了四十多两银子。便是真分出去,日子也过得。”
赵氏没再言语,掌心轻轻贴着肚子,眉眼慢慢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