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逢曙 > 23. 宾来客栈(九)
    禾日离开有一会儿,宵乾渐渐缓过神,同众人往回走,突然大叫一声:“不对,打了这么久,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跟踪我啊!”

    逢袤然差点被他这死出把魂给喊出来,眼不见心不烦地和谢津换了个位置,贴心说道:“你要是能想明白为什么,还至于被跟上吗?”

    可惜剩下的三人里,两个都意会了她的意思,只有宵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管他什么目的,我坦坦荡荡不怕暗算。”

    逢袤然又没管住自己的嘴,纯善意地开了口:“你指衣服快让人给削光的‘坦荡’吗?”

    宵乾猛地朝自己下半身看去,原本完好无损的衣袍愣是变成了四面透风的敞篷,里面的风景若隐若现,霎时脸上由白变红又变百,两腿一并往后连退几步,恼羞成怒道:“逢袤然,你好歹也是个女的,廉耻心呢!”

    廉耻心是什么?逢袤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那玩意儿。

    谢津安静地在一旁看他们打闹,知道逢袤然又是个只爱煽风不会灭火的,便脱掉他自己的外衣,递给了宵乾。

    张清风心里因为刚才没能帮上宵乾,还有点愧疚,此刻十分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想起什么,拽留下逢袤然的袖子,好奇道:“阿姐,那个禾日说他很喜欢你的味道,是什么意思?他是喜欢你吗?”

    逢袤然表情一顿,脸上的幸灾乐祸转为不苟言笑,沉声问:“我们和他见过几次面?”

    “一次……不对,你和他是两次。”

    “才两次。第一次为了杀我,第二次差点砍掉宵乾的脑袋,你管这是喜欢?你信我还是信一个疯子?”逢袤然不知多少次恨铁不成钢地敲打张清风,“小阿风,你这个年纪,读书最重要,少看不正经的话本,也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张清风被逢袤然三两句说得不好意思,小声反驳:“……可我就读过你写的话本。”

    逢袤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装傻充愣,停了几秒,转而问谢津道:“对了,你当时说,你们是从一家茶馆后院出发的?”

    谢津:“没错,那家茶馆不大,不过我去的时候没看到老板。”

    逢袤然了然,扭头看见宵乾已经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便继续往前走道:“那家茶馆是魏柯开的。”

    谢津很快领会:“你怀疑魏长辈也参与了沈经绝逃狱的事?”

    逢袤然没直接回答,说道:“原本我没打算在落鹿谷停下,而是直接去迎州办事。但离开永宁之前,沈经绝去过逢春楼,拿走两壶酒但赊了账。后来我追着他的踪迹来到柯大娘的茶馆,柯大娘暗示得太明显了,就差直接告诉我沈经绝来了落鹿谷。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谢津回想他来的这一路,缓缓道:“难道沈先生认识你?”

    宵乾听了个大概,也渐渐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我怎么觉着,这是个局。而且还是专门针对你的,逢袤然。”

    “为什么一定是我?”逢袤然眸色深沉,“刚才那个差点杀了你的禾日,曾经在逢春楼杀了朝廷的兵部侍郎严衢,大概率是受到了朝廷的旨意。”

    “所以,他跟踪我,也是朝廷让干的?”宵乾猜到了她后面的话,一把薅住脑袋,“没有道理啊,我清清白白的,犯什么事了?”

    “不管水平怎么样,你现在可是挂门的门主。”逢袤然睨了他一眼,“那天我出茶馆,遇到了史钟。他和我一样,都想找到沈经绝,但我们途中被官兵盯上了。很巧,你和史家兄弟都是挂门的人,严衢、禾日和官兵都隶属朝廷。这样看,有问题的其实是旧挂门和严衢,至于你这个新门主,可能歪打正着撞枪口上了。”

    谢津看向她:“而沈经绝的出现,就是为了引史钟现身。”

    “不对,”宵乾皱眉,“这些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把你牵扯进来。”

    张清风也想不明白:“按理说,严衢一个兵部侍郎,犯了什么天大的事,竟然会被朝廷秘密暗杀?”

    逢袤然朝着宾来客栈的方向望过去:“所有的谜团,恐怕只有‘阴阳掌’本人能给出解释了。”

    还有最重要的——沈经绝为什么会知道逢曲阑的功法?

    宾来客栈,烛光昏暗,史柴坐在柜台后,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扔着花生米,视线时不时落在门口依旧清晰的轮椅轱辘的印记上,想敲开那位客人房间的门看一看,但几番犹豫,屁股还四平八稳地和椅子粘在一起。

    隔着门,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楚天开结束打坐,走到假寐的沈经绝身边,轻轻拉了把凳子坐下,问道:“你就这么肯定,她一定会插手?”

    闻声,沈经绝睁开眼,里面似乎藏了浓重的思绪,说:“她当初可以为了寻找真相,不惜和你闹得不欢而散,离开金门,现在只会更加义无反顾。逢曲阑的女儿,多少还是有点像她的。”

    提及往事,楚天开脸上流露几分转瞬即逝的怅然,岔开了话题:“外面那个史家的孩子,你们应该认识吧。进来之前还让我徒儿先去打听,是怕当面撞见?”

    沈经绝没说话。

    楚天开了解他这个人的性子,就像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浅了,太过轻浮;深了,显得刻薄,沈经绝把这个度把握得近乎完美。

    六年前,他们在牢中第一次遇到,楚天开便觉得他与其他罪囚不同。

    其他被关进来的人,有觉得自己没错的,有怨恨朝廷狠毒的,还有郁郁寡欢一蹶不振的,唯独沈经绝,楚天开没在他身上察觉到任何情绪,生死在他身上,似乎都没有重量。

    他从不与外界交流,直到楚天开解出了那一卦,隐约探得他仍在等什么人,沈经绝才哑声说了入狱以来的第一句话:“大师,当真?”

    这么多年过去,关于挂门和沈经绝的恩怨,楚天开仍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沈经绝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叫徐金灵,在三十年前的武林盟会上死于挂门掌门史维裘之手。后来沈经绝修习内功时不慎走火入魔,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杀尽史家满门。

    自那之后,史家传承的武学便中道没落,挂门一蹶不振,幸免于难的两个孩子也长时间不见踪影,谁知今日竟做了客栈的老板,大隐隐于山林。

    只可惜,沈经绝等的人却没从未再回来。

    不过,外面倒是来了一群少年,闲聊着进了宾来客栈。

    楚天开:“这声音……”

    紧接着,有人敲了敲房门,谢津被逢袤然眼神威胁,只好无奈问道:“师父,您歇下了吗?”

    沈经绝似是察觉到什么,闪身藏进房间视角盲区,朝楚天开能看到的方向微微点头。

    楚天开站起身,坐回床边,不慌不忙地低头整了整衣服,喊道:“进。”

    “楚师父,听谢津说您想我了,这不,小辈跨越千山万水,前来看看您。”

    逢袤然掂着一筐子溜须拍马的好话就进了屋,甚至没忘把门捎上。

    楚天开:“……”

    他的目光在逢袤然关门前极快地越过她扫过外面,捕捉到了三个好奇的脑袋,还有他那个“热心肠”的好徒儿的。

    逢袤然往前走了两步,把楚天开的视线拉回来,面上笑意浓得好像他们之前从没有过矛盾,疑惑道:“您在找什么人吗?”

    楚天开淡定地看着她:“山路艰险,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怎么会。”逢袤然没骨头似的垮在凳子上,指向房间门口,“那个女孩,是我逢春楼的侍卫,此行跟我一起出来的。不久前,我遇到谢津在这附近练功,便想着冒昧来见您一面。这都是我一个人的要求,和他们无关,您别迁怒。”

    楚天开没往心里去,温声道:“这么多年没见,你又长了不少。早听小谢说,你在永宁办了逢春楼,还没机会去尝尝,生意怎么样?”

    “勉勉强强。刚建起的时候多亏柯前辈帮忙,她的徒弟们在楼里讲书,招揽生意,每月还能有些结余,足够我养活手下的伙计们了。”

    逢袤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甚至重音强调人名。

    楚天开像是没听到那个人的

    名字,不怒反笑:“挺好,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

    “但小辈在途中见了不少人,心里存了诸多疑问,还希望楚师父能解惑。”

    “……很多事情的答案未必是你想要的,你确定要继续问吗?”

    “小辈不悔。”逢袤然稍微坐直了些,开门见山,“楚师父,您难道就不好奇我来落鹿谷做什么?”

    楚天开露出一点不多不少的好奇:“你来做什么?”

    逢袤然答得倒也痛快:“来找五派之一的‘阴阳掌’——沈经绝,沈先生。”

    楚天开算是明白她的目的,良久,道:“你的疑问不该我解。沈兄,后生可畏啊。”

    角落里随即传出动静,逢袤然转身看去,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出现。

    沈经绝彬彬有礼地对她颔首,说道:“姑娘,楚道友只是送我一程,他知道的不多,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莫要为难他。”

    逢袤然感觉自己被冤枉,可怜巴巴地眨着眼寻求楚天开的意见:“……师父,弟子有吗?”

    楚天开汗颜,起身道:“我去和小谢说点事。”

    然后匆匆出了屋……对上三双兵荒马乱的眼睛。

    张清风立正站好:“我等东家。”

    宵乾呲着牙朝史柴走过去,依旧学以致用:“师父,我身上快疼死了,需要上药。”

    史柴朝他弹了一粒花生米,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滚蛋,谁是你师父!”

    只有谢津,想逃却逃不开,对上楚天开沉静的视线,乖乖地跟着他去了外面。

    张清风置身各方纠纷之外,继续聚精会神地偷听。

    屋内,逢袤然从怀里拿出史钟的批文,展开放到沈经绝面前的桌子上,问道:“是您设的局,让我和史钟相遇,又一起离开永宁,对吗?您也很清楚,一旦史钟离城,就会有朝廷的人追上,是不是?”

    沈经绝:“没错。”

    “怪不得,”逢袤然回想刚进门时楚天开一闪而过的紧绷,说道,“楚师父也知道您的计划,所以见面时下意识确认史钟在不在我身边。”

    沈经绝默认。

    逢袤然笑了笑:“您似乎很不希望他被官府的人为难,但身为罪犯,并且极有可能和朝廷达成了某种合作,或许是为了抓旧挂门的人。您不方便出面,只好找一个合适的人作为变数,来替您保护史钟。只不过,小辈想不明白,为什么选我?我在偌大的永宁就如一只蝼蚁,能帮得上您什么?”

    沈经绝看向对面毫无胆怯的姑娘。

    他不止一次听楚天开提起过这位令人头疼的弟子,常常觉得心力交瘁,认为她思想出格,做事也出格,难以管教,但偏偏多了几分常人难有的灵性,让他这个当师父的又爱又恨。

    今日一见,果然有所领悟。

    沈经绝道:“身份这种东西,有时无足轻重,有时举足轻重。利用得当,比多少金银珠宝都好使。”

    逢袤然迟钝地怔了下,忽地记起,她表姨好像是当朝皇后的女儿,清远公主。

    但早年间,逢曲阑总在江湖游走,不怎么与宫中来往,张尽涯也并非在朝廷任职,而她身为外戚后代,十二岁就离家游历,和宫中关系更是疏远,若不是沈经绝提起,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有些人在娘胎里就含着金汤匙,有些人生来伶仃、一无所有。然而命运馈赠的是一部分,靠自己争取到的又是一部分。逢袤然接受自己满身的铜臭味和圆滑市侩,却唯独没考虑过自己的出身。

    逢袤然眼神微冷,一字一句道:“您要失望了。入关之前,史钟被我甩掉,恐怕得和守关的官兵好一阵掰扯,会不会和追他的那群人打起来也难说。”

    沈经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逢袤然盯着他,话里流露诚恳:“沈先生,您为什么会知道我娘的功法?”

    沈经绝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什么,客栈大堂突然响起一道怒气十足的喝问。

    “逢袤然,你给老子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