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逢曙 > 22. 宾来客栈(八)
    宵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原地蹿起,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冷不防看到那人凭空冒出,还是着实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回过神,打量着那人的模样,渐渐和回忆中的某个场景对上号,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吗?”

    一旁,逢袤然正与禾日静静对视。

    是了,就是他这种眼神,还有这样被盯着的感觉,和刚刚进入竹林时一模一样。像是野狼在垂涎他的猎物,冷静中压抑着一点兴奋,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住猎物的脖颈,方便他啖肉饮血,大快朵颐。

    逢袤然忽略脖子上凉飕飕的阴冷,淡定地收回视线,对在场戒备的三人介绍:“这位是禾日公子,曾经是逢春楼的……贵客。”

    秦曙赫依旧看着她,配合地笑了笑。

    可惜他这张厌世的臭脸,不笑还好,一旦有了笑容,立刻就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拽得二五八万的同时还多了一股“我看你们都是菜鸡”的嚣张,不停地在挑衅。

    以上均来自宵乾个人的脑补。

    这么一代入,他满腔怒火瞬间拔地而起,眉毛一倒,勾唇讥笑了声:“就是你一直在盯我的梢?看起来实力不怎么样,连逢袤然到现在都活蹦乱跳的。”

    秦曙赫听他提起逢袤然的名字,才勉强施舍给了他一个“要你管”的眼神,随即径直走近自己的阿姐。

    下一秒,宵乾和张清风不约而同出手。

    张清风在旁边听了半天,算是明白了,这个叫禾日的人就是要杀主上的刺客,心里早蠢蠢欲动,见他上前,毫不犹豫将逢袤然挡在身后,就要拔剑。

    然而逢袤然目不斜视地抬手将张清风拔了一半的剑重新推回去,两指勾着剑鞘,不容置疑地将她拽回身边,淡道:“别当出头鸟。”

    另一只姓宵的出头鸟毫不知情,此刻全然被一种戏耍的愤怒包围,只看得见禾日这一个对手,拔剑冲上去高声质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盯着我不放?!”

    逢袤然微微挑眉:好问题。

    她也有些好奇,为什么禾日会跟着宵乾?会与上次在逢春楼暗杀的严衢有关系吗?

    “当啷”一声,两剑相碰,秦曙赫下意识防守,被他强大的力气撞得往后滑了半步。

    宵乾面色沉了沉,再次问道:“你是谁派来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秦曙赫眼底滑过一丝不耐,“我今日不想动手。”

    “呵,小毛崽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宵乾再次提剑出招,“你若是不肯老实交代,我就将你打服了再说!”

    秦曙赫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左耳垂着的挂坠扑闪了一下银色翅膀,随后脸上彻底恢复了之前死气沉沉的表情,闪开躲过了宵乾刺向他胸口要害的剑,贴地翻了个身,反手还了一剑。

    宵乾似是有所预料,迅速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及时挡住了他的攻击。

    逢袤然清楚地听见了禾日那句“不自量力”,观察着他们两人打斗的情形,心道:“若是宵乾没避开,背上铁定要皮开肉绽——啧,这小公子来真的了。”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禾日想杀了宵乾,为何之前一直不动手?还是说,禾日的任务,只是盯着他?

    那理由是什么?

    宵乾是挂门的人,禾日是朝廷的人……对!还有史钟!

    史钟是旧挂门的人,而追他的官兵也来自朝廷。这二者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逢袤然边想边后退,不动声色地拉着张清风退出了他们的打斗范围。谢津从头到尾都没参与,看逢袤然抽身事外,便也跟着悠然地“隔岸观火”。

    宵乾与禾日过了几招,竟丝毫摸不出他出招的规律,动作十分随心所欲,没有任何道理和逻辑,也不在乎功法体系,仿佛所有的出招都是为了将对方一击毙命,怎么最直接怎么来。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比自己小的少年身上看见。

    秦曙赫难得遇上能和他纠缠一会的敌人,体内的血液再次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发觉这个叫宵乾的竟还真悟到了几分史柴的本领,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学以致用到这种程度,也不算太蠢笨。

    可惜,他的心却远远不够狠毒无情。

    秦曙赫在七星阁待了七年,学到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在搏斗时心存怜悯的人,注定会露出破绽。那么死,就是他活该得到的结局。

    宵乾注意到禾日突然加快了出剑速度,招式比前面更加狠毒,专挑他疏于顾及的地方下手,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可能他要不了多久,就被千刀万剐。

    他专攻为守,学着史柴的模样,待禾日靠近,迅雷不及掩耳地勾拳重重打在他下巴上,接触时响起微不可察的咔哒声,指骨擦过他嘴角,那里瞬间破皮,多了一处流血的擦伤。

    血丝浸入口舌,秦曙赫被这股腥锈刺激得怔了神。

    他很久都没尝过自己鲜血的味道了。

    还真是……让人怀念。

    宵乾看对面的人莫名其妙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陶醉神情,浑身激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后悔招惹了这个神经病,冲快退出竹林的那三人吼道:“喂,你们是朋友吗?我都快被打死了,一个帮忙的都没有!逢袤然,他当时可是差点杀了你!”

    逢袤然无辜地朝他耸了耸肩:“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么。”

    谢津端起一副快出世的淡泊,观而不语,仿佛就等着宵乾一死,开始诵经渡他亡魂。

    只有张清风被宵乾的后半句话说动,嫉恶如仇地瞪着禾日,请求逢袤然的意见:“我能过去帮宵门主吗?”

    秦曙赫耳朵轻轻动了动。

    逢袤然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阿风,你也想死吗?”

    张清风:“……”

    知道了,打不过。

    她安安分分地站好,偷偷对宵乾使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宵乾失望透顶,生出满腔悲怆,愤愤道:“好啊!我算是看清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朋友了!你们就等着看我笑话吧!”

    说罢,他撩起剑,沉下气息,头一次试着打乱曾经烂熟于心的真经口诀,一一拆解其中招式,希望以此来找到应对禾日的新办法。

    挂门之所以给《十四脉真经》起这个名字,源于人体有十二条正经和两条核心脉络,分别位于身体胸、手、头和足,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挂门的功法不似另外七门和五派,各有所精,其奇妙之处就在于包罗万象,刀剑可为武器,树枝石子亦可以。

    宵乾过去不是没用过其他东西做武器,但不知处于哪种心理,总觉得有件熟悉的傍身才更安心,加上剑平日里用得最多,久而久之,就像被捆绑住一般,不怎么能施展得开拳脚了。

    直到现在,他才恍然了悟,临到阵前,往往没有选择兵器的机会,顺手的东西,才是最有用的。

    想要破禾日的攻势,不能用同样的剑,要另寻他路。

    秦曙赫感受到宵乾的状态有了变化,犹豫了一瞬,明知前方可能有诈,还是毫不犹豫地破锋出剑,捎带出眼尾泛起的薄红。

    逢袤然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

    如果没记错,那日在逢春楼雅间,她在房里见到禾日时,他的表现也是这种上头的兴奋。在此之前,他可是刚杀了严衢等人,并且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若不是她提前知道了禾日和王充闲的交易,打了个信息差,借此拖了片刻,才找到机会脱身,恐怕当时贴在她脖子上的薄刃早已让她含笑九泉了。

    眼下,宵乾脚尖点地跃起,三两步跳上一侧的竹子,躲避的同时挥剑砍下了手边竹枝,一手握竹棍,一手将剑正对着禾日甩了出去。

    秦曙赫一脚踢飞,决定把宵乾手里的棍子削成面饼。

    然而那棍子在宵乾手里竟丝毫不显沉重,反而比剑更加能借力打力,仿佛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秦曙赫一时竟无法近身。

    宵乾故意露了个破绽给他,秦曙赫果然没有放过,找到间隙便直接偷袭,眼看就要得手,下一秒,宵乾猝不及防地将竹棍换了个方向,秦曙赫刺了个空,腹部没有掩护,宵乾邪魅一笑,直接提棍朝他抡了过去!

    秦曙赫眨眼被拍飞,摔进了远处夜色更深的竹林里。

    宵乾原本就被史柴打得鼻青脸肿,今晚又在身上添了几道“新鲜出炉”的伤口,趁这会人倒下,五官赶紧狠狠扭曲了一会。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禾日像是凭空消失,迟迟没有出来。

    逢袤然望着他飞进去的地方,心道:“不对劲。”

    禾日这个人,疯起来没人能挡得住,况且他又不是打不过,不可能久这么销声匿迹。

    凝神推演间,她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谢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艮位,鬼门,十米。”

    闻言,逢袤然神色猛地一凛,一阵风似的原地吹了出去,腰间的软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一息都不到的功夫,剑已经稳稳当当地架在了禾日脖子上。

    她冷声警告:“禾公子,过分了。”

    可怜宵乾从来信奉的是“刀挂剑指德武”,压根没想过都结束了还能再被背刺,疼得扭曲的五官就这么随着禾日抵在他颈侧的剑刃定格,顿时冒出一背虚汗,不敢想若是逢袤然晚来一秒,他的脑袋还能不能安然无事。

    一股细微的气流随着逢袤然的出现掠过,秦曙赫再次捕捉到了她身上的气息,眸色快速亮了一下,却转而嗅到其中还夹带了一股突兀的血腥气。

    他出招时太兴奋,手腕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剑刃划破了宵乾的皮肤,伤口流了血。

    血液里涌出令人无比讨厌的味道。

    秦曙赫没有动作,直到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木香渐渐散去,才面无表情地收了剑。他没什么诚意地对宵乾道歉:“我有病,多担待。”

    出头鸟慌忙捂着脖子蹿了出去,一边捡剑,一边破口大骂:“你真是有大病,赶紧回去开点药治治吧!”

    秦曙赫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回过头深深地看向逢袤然,扯出个自以为很有礼貌的笑,说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的味道。我们很有缘分,果然再见面了。”

    逢袤然:?

    那她是该说谢谢还是你好?

    好在,还没等她给出反应,禾日便跳上竹子枝头,再次归于暗夜,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