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逢曙 > 24. 宾来客栈(十)
    对于史钟这种有当地户籍的人来说,进关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批文没了,到附近设置的专门办理过所的驿馆再办个新的就成,压根犯不着大动干戈。

    他在北地从小混到大,还能看不明白那群官狗拦他什么意思?

    公报私仇意思意思得了,若是动起真格,史钟就算金盆洗手,也不一定真怕他们。

    那官兵也清楚这个理,好不威风地在百姓面前痛快表演了一回,立了个尽职尽责的形象,就挥挥手让史钟离开去办新过所了。

    前前后后折腾一通,等史钟进关时,都快过了晌午,还没走多远,又好巧不巧地碰到了进山的张蛮等人。

    张蛮,人如其名,性格蛮横霸道,面相凶狠,最有记忆点的便是他有颗镶金的门牙,人送外号“张大牙”。

    他身为落鹿谷西北边鹿角窟的山匪头子,二十岁便继承他爹的衣钵,当了三十多年山头霸王,早些年几乎垄断了整个北地山脉一带的控制权,包括史家两兄弟,年轻时都跟在他手下做过喽啰。

    后来史柴等人脱离鹿角窟,夺回落鹿谷的管控,算是正式与张蛮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史钟去永宁与严衢接头这份活,当初还是从张蛮手里抢来的,为此双方的梁子又结下一个,见面恨不得先用眼神杀死对方。

    但史钟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视而不见地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路过。

    张蛮却没放过这个冷嘲热讽的好机会,从后面追上,露出锃亮的金牙,嗤笑道:“呦,钟老弟这是办完事回来了?怎么脸色这么臭,是没成功,还是路上吃屎了?”

    史钟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心想:“有屎也是先塞你嘴里。”

    他没理会张蛮,甩了下缰绳,加快速度朝客栈回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当天晚上看到了宾来客栈里仍然亮着的烛火,应是有人在,接着听到了马厩里逢袤然和她身边那个侍卫的两匹马发出的喷鼻声。

    她们果然来了这儿。

    史钟顿时血液奔涌,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推开客栈大门,看到史柴和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被动静吸引,朝他看过来。

    张清风一眼认出史钟,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剑,沉默地与他对视。

    史柴看史钟终于回来,用目光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问道:“你不是去买新刀了,刀呢?”

    史钟冷笑:“被贼给偷了。”

    说罢,他想到什么,神色微变:“你没收到我给你寄的信?”

    史柴:“……什么信?”

    史钟这下的表情真像吃了屎,声音包着火气,洪亮地吼道:“逢袤然,你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嗓子,愣是打断了沈经绝要说的话,他改口对逢袤然客气道:“好像是来找你的。”

    逢袤然坐着没动,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她耳朵不聋,听得见。

    外面,史柴感觉不对,皱眉问史钟:“到底怎么回事?”

    史钟把刀往桌上狠狠一拍,抽刀出鞘,直指张清风,骂道:“老子被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当蛋子耍得团团转,害得我被拦在关外面受人欺辱,此仇不报,我不姓史!”

    张清风不想在外面给逢袤然惹麻烦,神色凛然,三两步滑走躲开。史钟穷追不舍,刀刀直逼她的要害,下定决定要把张清风剁成臊子。

    旁边的宵乾看史柴一头雾水的模样,确信这位突然回来的钟大哥肯定对他哥有所欺瞒,便把知道的信息挑拣着告诉了史柴,包括沈经绝是五派之一的“阴阳掌”,以及他现在就在客栈里。

    然而史柴并未过于恼怒,只是抬头看了眼沈经绝所在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跳出柜台横刀挡下了史柴对张清风的攻击。

    “弟,做人留一线,别赶尽杀绝。”

    张清风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从刀下钻了出去,重新回到逢袤然在的屋子门口守着,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再给史钟。

    史钟扬手打走史柴的刀,指着张清风,失望地对他怒道:“哥!她们和沈烛是一伙的!还暗中截走了我寄给你的信!我原本正是要通知你,沈烛在永宁逃狱了,他跑到了落鹿谷!”

    这话传进了房顶上默默看戏的人耳朵里——秦曙赫回忆起来,当时严衢已死,七星阁下令,所有和旧挂门有关的信息必须全部被封锁在城中,那封信,大概率就是那时被他们的人截走的。

    他阿姐这口锅背的,实属冤枉。

    史柴听闻,拉住史钟,冷声质问:“你怎么会跑去永宁找沈经绝?谁告诉你的?”

    史钟一愣:“你也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史柴蓦地梗住,反应过来说漏了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没告诉你,是有原因的……”

    “哥!沈烛是我们的灭门仇人!”史钟红了眼,“他杀了爹娘!他身上背了挂门十几条人命!你怎么能包庇一个仇人?!”

    “我没想过包庇他!”

    眼看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屋里,逢袤然从容地对沈经绝说道:“沈先生,他们真正要找的人好像是您,您确定不露个面吗?”

    沈经绝淡定地看了逢袤然一眼,转动轮椅,徐徐经过她身边,拉开了房门。

    史钟猛地朝出现的人看过去,瞳孔快速而小幅地上下震颤,沈经绝的脸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就在面前,竟然还风轻云淡地说着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他怒不可遏地喝了一声,提刀便要砍掉沈经绝的项上头颅:“你找死!”

    沈经绝躲避之前还有心思照顾门口的张清风,目不斜视地伸手立掌,将她推出打斗范围。

    “……好快。”

    张清风轻飘飘地滑出一段距离,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剑。

    但她的感受绝对骗不了人——沈经绝拍她的这一掌完全没有杀机,力道劲厚绵深,反而让她有种气息被打通的错觉。

    不知什么时候,逢袤然也从屋里摸了出来,和张清风站到一起,面色有些凝重。

    史柴见史钟杀心上头,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根本拦不住,只好也拉着宵乾避到了柜台后面。

    宵乾不解地问他:“沈经绝可是史家的仇人,柴大哥您为何不上去帮忙?”

    史柴额头两条浓黑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一瞬间,宵乾还以为他要拉肚子,结果却听他嗟磨着字音,像是磨刀时低沉粗砾的“嚯嚯”声,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只做一件事,以前是仇人,后来也能是恩人,你说,这个时候,我的刀尖该对向谁?”

    史柴把问题抛了回来,宵乾就算接住也不知道答案,干脆让问题从手里滑到地上,沉默下来。

    没想到过了片刻,史柴又自说自话地开了口:“当年我和史钟年纪尚小,偷懒逃功课,从山下回来时,见遍地血流成河,家毁人亡,怕得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草草埋葬过亲人后,守了将近两个月的门,直到一个二十多岁,坐着轮椅的面具男出现,把我们带走,交给了那时鹿角窟的大当家,入伙为匪,才有了口能活下去的饭吃。”

    宵乾心有所动:“那人就是沈先生?”

    史柴没回答是或不是,看着那边打斗纠缠的两人,继续道:“我和史钟那年不过五六岁孩童,字都没认全,手无寸铁之力,光靠天真在土匪窝里可活不下来。是他一直和前大当家的打点关系,时不时给我们送书送钱,教我们修习武功。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你怎么——”

    “我怎么会认识他?”史柴替他问了,说道,“是我一次无意间撞见的。他过去总在北地一带活动,山上就那么几个有人的地方,碰到并不罕见。沈经绝那时便向我坦白了所有的事情,说如果我想动手,随时可以把他的命拿走。”

    宵乾:“但你没杀他。”

    史柴不合时宜地笑了下:“你小子,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显得整个人傻了吧唧的。”

    “那就是您不相信沈先生会真的灭了挂门上下。”

    “人心都会变。”史柴摇了摇头,“一个人的身体能承受的重量有限,太复杂的感情,最后反而会摧毁他。如果有仇,便做好仇人,这样再见面时,心里积攒的恨才能有处落脚……”

    话落,史钟的大刀与沈经绝擦肩而过,“铛”地一声重重砸到地上,在昏暗烛光的辉映里划出一倒曲线优美的泥灰。

    逢袤然和张清风忙避之不及地换了个更安全的地方,浑然不觉刚好躲到了柜台旁边——房顶上正在偷看的秦曙赫的视线正下方。

    秦曙赫眨了眨眼,目光肆无忌惮地黏在了逢袤然身上。

    客栈里,沈经绝和史钟仍打得不可开交,谢津和楚天开聊完事情,听到客栈传来动静,匆忙赶回来,差点没让史钟的大刀迎面劈成四瓣。

    两人偷感十足地溜进里面,站到了逢袤然旁边的空位。谢津看了一会,没看明白,问逢袤然道:“他是史钟?”

    逢袤然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的状态,抓了把史柴盘子里的花生米,撂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两口,说道:“聪明。”

    沈经绝眼看坐着的轮椅都快在地上蹭出火星子,史钟还是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只好放慢了动作,留给他一个可以偷袭的空袭,等他靠近,一道残影飞快闪过,沈经绝行云流水地并指点在他身上的几个穴位,人眨眼就定在了原地。

    史钟挥了一半的刀随着身体僵住,他咬牙使劲,想要挣脱,没想到手腕却酸软地泄了力,沈经绝似乎早有准备,及时伸手接住了他的刀。

    沈经绝道:“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讲完。如果听完你还是执意要杀我,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史钟怒视着他:“听个屁!你阴险至极,早该下地狱了!”

    沈经绝似是也没打算尊重他的意见,扭头扫了眼柜台那站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人,轻轻将史钟的刀靠在桌边,说道:“那晚我潜进挂门,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想从史维裘身上查明徐金灵的死因。”

    楚天开恰当地开口,对他身边的一群小辈们解释:“史维裘是挂门的前掌门,徐金灵是当年以内功“化波掌”闻名江湖的侠客……也是沈兄未过门的妻子。”

    沈经绝垂眼,顿了顿:“一般来讲,被偷袭在比试中再正常不过,伤口也不至于立刻要人毙命,但金灵当场就没了气,怎么想都不对劲。我心里到底存了一丝怀疑,挂门一向强调‘德武’,况且史维裘武功高强,在场的都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我在安葬好金灵没多久,就想请史门主一起研究这种离奇的死法,可连着大半月他都没现身,弟子只宣称他在闭关,旁人勿扰。几次被拒,我情绪多少受到了影响,当天晚上练功结束,一时冲动,就偷偷潜进了挂门。

    “奇怪的是,我在挂门走了很久,一个人也没看到,最后终于在祠堂里看到一点微光。我正要推门查看,那门突然被人撞开,史门主从里面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很快我发现他很不对劲,双眼血红,脸部绛紫,血管暴突,甚至全无理智。

    说到这,沈经绝停下拿起桌上的倒好的茶抿了一口,才接着道:“史门主像是变了个人,力大无穷,功法远比在盟会上众人所见的还要厉害。更怪异的是,他的症状会传染,打斗过程中,门主受了伤,我不慎碰到他的血,竟也变得神智癫狂。”

    “那些被隐藏起来的仇恨和欲望尽数放大,以至于当我看到那些闻声出来的史家人,鬼迷心窍,把他们……尽数全杀了。史维裘和我纠缠到了最后,他伤了我的腿,我杀了他,从此便落下了残废。”

    这段前尘往事,除了沈经绝,谁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个个都瞪了眼。

    不料,沈经绝话音刚落,客栈外惊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