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季刚过一半,公孙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宅邸门前。
林灯立于阶上,看着公孙陵伫立在车前,束高发、戴玉冠,眉眼间毫不掩饰地渗出骄矜,同往日丝毫未改。瑾玉在她旁边,神情里倒是能读出抱歉。
那一日公孙陵强行把她绑走时,也是这样一副神色,就好像无论是求人还是绑人,于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不薄的脂粉,几乎完美掩去眼角一颗痣,却盖不住洇出的一片浓重的红意——像是哭过。
林灯一歪头,仔细端详着公孙陵,将那日被绑时的屈辱与愤恨忘得一干二净,注意力已全被她的面孔揽去。那片红意实在是过于漂亮,乍一看来,像是仕女图上晕染得当的红妆。
自从发现公孙陵是个女子,林灯便对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宽容了许多。因着陵公子是个乱吃陈醋的死断袖,公孙陵却更像一只惯会张牙舞爪的小猫,守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准人靠近,一靠近便要举爪子,待到凑近一看,猫爪的指甲却也不怎么尖利。
至于小猫为什么哭泣,也一清二楚——秋雨缠绵,用药陡然撤去,寒症本已被重挫,一朝失了掣肘,卷土重来,反攻之势会愈加凶猛。若没有猜错的话,乔琯现下,大约已卧床不起了。
却还是觉得奇怪。公孙陵不清楚乔琯的病症不要紧,他本人可是一直了然自己的情况,每回换药、用针,药理为何、机理为何,林灯无一不同他讲得详细。久病成医,乔琯应当是很清楚自己猛然断药的后果是什么……时至今日,才有人来请,他是不想活了么?
看出骄傲压迫下的无法张口,林灯清清嗓子,主动递上了台阶,朝公孙陵脆声道:“你是来请我回公孙府行医的吗?”
话音刚落,另一辆车恰好行至宅邸门前停下。厢帘掀开,沈长明身着一袭雪青色长袍,手里提了一个花梨食盒,徐徐下了车。
难怪一直没见到他的身影,原来一大早便出门去了。
沈长明站定,瞟一眼公孙陵,不慌不忙道:“公孙家主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话说得慢条斯理,却隐隐含着一股压迫之势。
他走到阶上,头也不回道:“虽然不知所为何事,倘若真心实意,倒不妨三顾茅庐。”话说得委婉,语气却像极了命令。
而后轻声向林灯道:“走罢。我新买了糖酥酪,要不要尝尝?”
林灯望一眼那花梨食盒,又看一眼脸涨得通红的公孙陵,低头小声道:“我最近不是很爱吃甜的。”
沈长明将食盒提高一点,“不止糖酥酪,还有酿山楂,偏酸一些。”
她仍旧低着头,“我想去公孙府。乔琯现在病情有些重,她都哭啦。”
公孙陵捕捉到这句低语,适时开口,哑声道:“之前行事欠妥,多有得罪。只要林医师肯不计前嫌,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林灯闻言,坦坦荡荡向前一步,“把我奉为你们府里的贵客,按照贵客的待遇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你愿意吗?”
沈长明猛然转过身,看着林灯,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紧,骨节泛白。
她要离开这儿。
公孙陵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却迅速反应过来,接得滴水不漏:“倘若林医师愿意,从现在开始,就是我公孙府阖府上下的座上宾。”
一来一往,倒把某人晾在了一旁。
沈长明不觉得尴尬,却觉得想不通。
她缘何就开始讨厌他了?
变化就像发生在一瞬间。似乎前一天晚上,她还同他有说有笑,嚷嚷着第二天要去街边买刚出锅的水煎包。走到门边忽而回头,抚着门框眨巴眼睛,吞吞吐吐地问——明天早上,你可以送我一束花吗?
一束花而已,如果她想要,可以送上一百束。晨光初晓,几支凝着朝露的野百合被放在她的窗前,伴随着朝阳一齐肆意绽放。他甚至算准了时机,金光乍现的一刻,玉白色的花瓣间,会恰好初现嫩黄的娇蕊。
倚在窗边,林灯捧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唇边噙着浅笑,欢喜地将那一束百合插到花瓶里,不忘拨些水珠到花瓣上。
没理由不喜欢那一束花。却无端地开始疏离自己。
沈长明蹙着眉头,实在想不通,为何自那一束花开始,公孙府就这么成了对她而言更亲近的存在。甚至为了公孙府,为了那个病秧子乔琯……她要离开他?苏定抒说,姑娘家见了人便躲,未必是不喜欢。可若当真喜欢,又为何连一处宅院也不肯与他同住……
他低声道:“阿灯,做事要深思熟虑。”
林灯却恍若未闻一般,再次朝公孙陵上前一步,“等我一刻钟?我随你一起回去。”
公孙陵微微眯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薄唇轻启,音色清亮,恢复了一丝高傲与冷峻,“好。我在此静候。”
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药箱、衣物、钗环首饰,三下五除二便可敛个干净。桌上青瓷瓶里,百合已经有些枯萎,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几朵花,起初开得那样娇美,然不过几个日夜,原本挺盈的花瓣便已卷曲起了边缘,隐隐显出颓败之态,弥散着死亡的气息。
林灯抽一下鼻子,快步出了房间。
宅邸门前,已不见沈长明的身影。林灯知道自己做得过分——缠着他同行的是她,要他在身边不能走的人是她,一下子不理人的也是她,忽热又忽冷,像表演变脸一样。若换作是自己,大概也会气得一下子抽掉全部的喜欢。
还是有点难过,但还是欣慰更甚——能够一下抽掉的喜欢,一定不是很多。害怕一块火炭最后会变成虚无缥缈的烟尘,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枚炭烧得炽热前,拿一瓢水痛快地浇掉。
作为补偿,她留了东西在房间桌上。如果他是一个厉害的术士,秘密将无处遁形。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难而退是最最显而易见的道理。
一张写了八字生辰与出生方位的小纸条,会代替她去坦白与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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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陵没有食言。林灯被安置在公孙府上房,一应起居饮食,皆照家主之例。
只是乔琯的情况,竟比林灯预想的要差很多。寒症陡然失了药力压制,来势汹汹,脉息沉迟只
是其一,病势反复之间,竟又夹杂着气血亏空之势。一眼望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亦无一丝血色。
她疑惑地问乔琯,“公孙府不给你好饭吃么?半个月亏成这个样子。”
乔琯斜斜倚在榻上,回应以沉默。
林灯开好新方,寻到瑾玉,疾言厉色,“乔先生的病需要精细调养,不能疲累,不能损耗心神。我已经查出来他的身子有亏空,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如果再这样下去,再加三个月他也还是好不了。”
瑾玉听得迷惑,“要他重新教习乐师只是幌子,这段日子坊主一直在府内静养,并未有人叨扰啊。”
林灯皱眉斜睨,“你们骗不了我。我是一名医师,最知道嘴巴会撒谎,脉象不会。”
瑾玉有冤无处诉,叉腰叫苦,“天地良心,除了家主每日例行探视,绝对没有人敢叨扰乔琯。”
二人的争执声传到屋里,乔琯发出两声轻咳。
新方塞给瑾玉,晚间要开始新一轮用药。林灯嘱咐,“纵然是你家家主,也不准打扰病人……至少三天内,不准打扰他。乔琯现在只被允许吃饭、吃药、睡觉。”
瑾玉皱皱鼻子,“如厕呢?也不准吗?”
林灯点头,“如厕可以。一天两服药,怎么能不让人如厕呢。”
乔琯在屋内咳得愈烈。
林灯向窗内张望少时,忽而发觉了不对,“瑾玉,既然不需要乔先生重新教习乐师排练曲目,干嘛要把他弄到公孙府来?”
她有些生气,“你们不知道他在生病吗?”
瑾玉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林灯碎步到树荫下,“林医师,实在是事出有因。不过,也确实是我们家主莽撞了。”
“最近族里那些叔伯很不消停,张罗着要给我们家主娶亲。”
林灯瞪大了双眼。
公孙陵一介女子,怎么能娶亲呢?
瑾玉斜觑一眼,“你瞧出来了,是不是?”
林灯挠挠头,“很容易啊。公孙陵好像并没有很用心地去女扮男装,只是将服饰和发式都改作男子样式而已。”
瑾玉叹一口气,“何尝不是呢?那些个叔伯长老,无非是在恶心人罢了。”
踢一脚碎石,叮叮当当撞到树干上。林灯抬头,还是不理解:“如果家主很明显是个女子,又有哪一家愿意把女儿嫁来公孙府呢?”
瑾玉端了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神情,笑嘻嘻地开口:“非也。求亲的庚帖已经快压塌书案了。”
求亲的那些人家,哪里真正在意嫁的是男是女,无非看中公孙陵如今大权在握,谁家女儿若能进公孙府,便算攀上了家主这一支,上无公婆,下还不用侍奉夫君。至于那些叔伯长老,更巴不得借着姻亲往她身边塞人——夫妻之实、子嗣延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倘若娶亲数年后膝下仍旧无子,或换家主、或塞嗣子,桩桩件件皆合他们的意。
这些话瑾玉不能同林灯说。她拍拍林灯的手,送她回房。
余留林灯一路沉默,慎重地思考两个女子究竟能不能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