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明发现林灯这几日在有意躲着他。
二人之前在水亭用餐。侍者会在饭点前的一刻钟将菜肴备齐,沈长明通常会早到,挑几样林灯爱吃的菜移到她位前。林灯姗姗来迟,落座后便要发出感叹:“哇!这个府里的饭食,怎么每一顿都这么合我的胃口。”
现下已变得不同。侍者备饭前,她便早早到场,拿起小碗拨些菜饭,匆匆回房,窝在屋里吃。
余留沈长明独自坐在水亭,对着几碟缺了小角的菜肴,蹙眉用饭。
他转头问侍者:“你不觉得她拨的菜实在太少些了吗?”
顿了顿,接续道:“下次开始,把她的小碗换成大碗。”
林灯生性活泼,从不爱将自己拘在房里。每日除了睡觉,在房中待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不是在府内到处游逛,摘草逗鸟,便是拉着沈长明出门玩乐——看戏吃茶、听书赏曲,无一不通,无一不乐。
最近,却整日闭门不出,连人影都觑不见一个。秋雨缠绵,稀稀拉拉下个不住,沈长明盯着碟里的菱角豆羹,忽对着侍者道,“她若是一块豆腐,此刻应该已经发了白毛。”
林灯则窝在房里,端着小碗扒拉饭,一边吃一边嘟囔,“有的菜也很难吃。最近饮食水平真是下降了很多。”
饭后不久,苏定抒遣人通报,大都来信,邀沈长明前往世子府。
前后不过十五日,比他预想的要快许多。也不知道这般迅疾,究竟是好是坏。到了宅邸门前,当即解下车厢前的一匹马,翻身跃上,策马而去。
留车夫在原地咋舌——当下淫雨霏霏,世子府的贵客,竟肯淋雨也不愿坐车?
稀奇。
世子府里,苏定抒举一杯热茶,讶异地望向衣发皆湿的沈长明,随即幽幽道:“你就这么思念你爹么?来一封信都这么迫不及待。”
沈长明懒得理他,接过他手中热茶,一饮而尽。掸掸身上雨水,引得对面世子面露嫌弃。苏定抒举起密信递给他,招手让侍者上一杯新茶。
薄薄一封,沈长明捏在手里,眉头不自觉紧皱起来。
小刀挑开国师府的火漆封印,他抽出其中密信。
“吾儿亲启——”
“其一,已托缉事司详查,遍查堇国所存南召医书,无一记载与药人体质相关。其二,另遣人往玟州柏原县细访。当地确有一名医者,名为刘奉章,此人早年颇有声名,曾被誉为一代医宗,尤擅毒术。其人性情孤僻怪异,不喜与人往来。后不知何故骤然失踪,中间杳无音讯,直至十余年后现身柏原。其三,府内现银不足万两,已为你准备八千,不知何用?另外,是否已寻到药人?昭宁病体孱虚,事态紧急,门训亦可暂且抛诸脑后,若寻到药人,即刻带回大都。”
苏定抒坐在对面,望着举信之人,翘着二郎腿悠悠道:“眉头已经皱成了双丝网。何事让我们沈国师如此烦忧?”
伸手接过密信,略扫一眼,抬头向沈长明道:“伯父亦说药人可直接带回大都,你为何如此举棋不定?就算你对那个……林灯?生了情意,也不妨碍她救下昭宁后再好好宠爱她啊。明明如此简单一件事,我是真想不明白你究竟在烦闷什么。”
沈长明沉默地看向他,到底没有解释。转过头,看廊下淅沥的雨。
半晌闷声道:“定抒,你是对的。”
苏定抒正点燃烛火,打算将密信销毁,闻言抬头,“什么?”
“你说情之一字,我将算筹摆烂也算不明白。你是对的。”
而后抬眼道:“你问我在烦闷什么……定抒,我在担心。”
“……我担心我留不住她。”
火光在苏定抒指间燃起,又落在地上,化为一摊灰烬。
“当然留不住她。倘若古籍所言属实,药人的命数便是定死的。她现在十六七岁,左右也便只有三四年的功夫。你有她的生辰八字、家世籍贯么?这样近的死厄,应当是可以算出来的。你算过吗?”
苏世子的回应很坦然,甚至可以算作残忍,然无法因残忍而进行苛责,因为不管换作谁,倘若脑中有七分理性,大约都会给出这样的回复。
他其实很想补充一句——你何止留不住她?再蹉跎下去,昭宁也留不住。
终究还是忍住了。
沈长明凝视着那一摊灰烬,迟迟不语。
缄默即是答案。
苏定抒一脚踏在那灰烬上,“你没有告诉沈伯父已经找到了药人,对不对?”
“你托伯父查了那么多信息,却只字不提林灯相关……既知道籍贯,你查过她的八字生辰,降生地点吗?”
苏定抒长吸一口气,“沈长明,你不会是不敢吧?”
国师神色怔忪,又似某种恍然后的迷茫,唇边牵起一抹苦笑,“不敢。”
短暂的静默笼在两人之间。苏定抒摩挲着杯沿,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滑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也懂了沈长明今日为何频频陷入长久的沉默——当真一团乱麻。
他早就告诉过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罢了,左右还有半载的时间……
苏世子叹一口气,倒是生了同病相怜之感,心里撇去三分冷漠,增添三分同情,“倒是一直没问……你既爱她,她爱你吗?”
自嘲的笑意在沈长明唇角泛起,“不知道。她最近总是躲着我。”
闻言,苏世子反而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躲着你?和我说说,究竟怎么个躲法?”
沈长明瞥他一眼,“还能怎么躲我?本来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现下倒变成一只乌龟,整日缩在壳里。我已经三四日没见到她人影了。”
苏定抒噗嗤一笑,“你惹着她了?小药人儿脾气很大嘛。”
沈长明不耐道:“不要叫她药人,她名字叫林灯。双木林,火丁灯。”
神情很是认真。苏定抒敛了调笑之意,正色道:“躲着你,也不代表就是不喜欢你。相反,有时候姑娘家呢,一看你就躲,反而是对你真有了感觉。”
“林灯,她是只躲着你,其余行径正常呢?还是因着躲你,整个人都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呢?”
“大不相同,脱胎换骨,兔子变成乌龟。”回答得极快。
苏定抒抬手续茶,“此话若被她
听去,你怕是要完蛋了。”
一杯递去,“当然,不需要被她听去,你现在也是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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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连日秋雨初歇,宅院上下清凉如洗。
憋了数日,一来为了躲沈长明,二来也着实不喜欢连绵不断的雨。如今雨停,夜深人静,林灯悄悄出了屋子,打算在庭院里散散步、透透气。
绕过小阶,便又到了水塘。两只白鹤立在塘里,浓浓的夜色为衬,显得愈加飘然若仙。
一抬眼,却发现水亭内似乎有人。仅是一个身影,林灯便知道那人是沈长明。
敲一下自己脑袋——除了他还会是谁呢?这所宅邸除了仆从侍者,也便只有他们二人了。
却不现身。发现他的一瞬,匆匆蹲下,猫着身子,碎步跑到菖蒲丛里。培育得当的缘故,菖蒲丛生的高大茂密,她躲入丛间,蹲在地上,被遮掩得结结实实。
草木的香气盈在鼻尖。往前一尺,是清冽的塘水,白鹤在绿色蒲草间缓缓踱步。
默默观赏了一小会儿,林灯挑开几根蒲草,伸长脖颈,觑眼看向塘对面的水亭。
鹅黄的衣影,在水亭内若隐若现。
和初见他时的颜色一样呢。
缩回去,按下一小丛蒲草,当成天然的草垫,抱膝坐在中间。水边茂草,本最易生蚊虫,却没有一只来向她叮咬。额头抵到膝上,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传来银器交错声,他在饮酒吗?石桌上似乎有一个银酒壶,匆匆一瞥,并没有看真切。
谁也不是傻瓜,她已经知道了沈长明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十二岁那年,家门口总是无缘无故出现一束沾着露水的山花。为抓现行,她搬一把小梯在墙后守株待兔。日头刚升起,便听到外面传来窸窣声,探头出去,看见邻家同岁的小郎君蹲在门前,手中捧一束山丹,露水打湿了大片的前襟。
她抻着脖子大喊——
“喂!为什么要送花到我家?”
小郎君吓得倒退几步,看清是她后却红了面孔,挠头支支吾吾:“是……是送给你的呀。”
林灯手里攥着小石子,毫不犹豫掷出一颗,砸到那小郎君的脑门上。
“不要你送我花!我才不喜欢你呢!”
夜里,林灯被阿娘狠狠一顿责骂。
“你不喜欢人家,好好说便是,何故拿石头砸他?现在好了,那孩子脑袋上起一个大包,他娘揉了一天的红花油都不管事!”
“啪!”手板落下,林灯缩了手,却犟着脖子不肯哭。
“明日上门,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阿娘掩门离去,林灯躲在被子里,对着烛光端详被打的手心。
小嘴一撇——再来一次,还是打他!不喜欢你还要给我送花,讨厌!
……为什么想到这些呢?
因为很明白自己若是不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脑袋在膝间埋得更深,眼角似乎沁出一点泪。
夜风轻盈,在蒲草丛中穿梭而过,掠至水亭,将两团愁绪揉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