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林灯长明 > 21. 含情不相识
    城东这一处宅院,是苏定抒初至玢芷时购置的,仅住了三月有余,他便移居到了修缮完毕的世子府邸。至今已两年多未有人居住,虽有人隔三差五前来打扫,终究缺失细致的打理,不少院墙已经攀满了青藤,砖石上裂了缝隙,中间填满了青苔。

    好在宅子的原主人审美极佳——整座院落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曲廊回折,漏窗借景,庭中叠石错落成峰。沿着长廊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能有一方不小的水塘。水塘似乎是之前维护的重点,近岸处甚至能看清浅底碎石与游鱼。沿岸植着菖蒲、鸢尾,塘中养着两只白鹤,长腿细颈,羽色如云。

    午后日光温软,亭子四周垂着半卷的竹帘,秋风穿水而来,徐徐拂入亭中。林灯趴在石桌上,一只胳膊垫在脸下,另一手不断地抠白瓷盘里的红石榴送入口中。

    沈长明坐在她身边,自顾自地翻看林灯的绘画作业集。

    公孙府还未派人来,林灯便沦为了无业游民。左右无事,她便央了沈长明教她丹青。沈长明很有耐心,算是良师,林灯却没有耐心,急哄哄学了一些基础笔法,就开始要自行作画。取了洒金海浪笺,裁成一尺长、半尺宽的册子,每日饭毕都要回房埋头苦作。三四日的功夫,已作成了五幅画。

    沈长明翻开扉页,眉头便不自觉微微皱起,他扭头问她:“你为何要画两只雄孔雀在塘边交颈相依?”

    林灯抛一颗石榴籽到嘴里,“白鹤太难画啦,所以画孔雀。不是一雄一雌么?那只雌的可是要小一圈呢。”

    沈长明仿佛噎住,半晌开口,语气倒是平静,“阿灯,雌孔雀没有华丽的尾羽。还有,会交颈相依的是鸳鸯,不是孔雀。”

    林灯惊讶地探头过去,“是吗?我没有真正见过孔雀,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交颈。还是你见多识广呀。”

    沈长明伸手,从砚旁的青玉笔山上取了朱笔,自然地落笔下去,就要勾那一只身形稍小、却比雄孔雀尾羽还要华丽一倍的雌孔雀。林灯却扑到桌上,护住那画册,张牙舞爪,“不准,画得再不好,也不准改。这是我第一幅画作!”

    讲话时,头上的金掐丝蝶翼颤个不停,秀眉下的长睫也跟着一齐颤动,一颗石榴籽缀在下巴上,仿佛莹白脂玉上的一点朱砂。

    沈长明手持朱笔,垂眸,目光落在那一点鲜妍的红,上移,是娇盈的朱唇,再向上,小巧精致的鼻子,勾勒出干净而柔润的线条,剪水双瞳,含着嗔怒,碎发尽数梳起,露出光洁且饱满的额头。

    他伸出手,拇指抵在她的唇边,却向下移去,抹去那一颗石榴籽,另一手执朱笔,轻轻一点,笔尖落在她的眉间。

    林灯今日打扮素净,穿一身浅杏色窄袖襦裙,发间除却一对金掐丝蝴蝶,再无多余珠翠。一点朱色嵌在少女眉间,仿佛天笔落下,将原本清润玉色的芙蓉,顷刻点化成了粉白生晕的牡丹。

    向后稍离,端详片刻,沈长明眉眼弯弯地倾身到林灯的耳边,“阿灯,我今日画下的这一笔,似乎远胜你耕耘数日的大作。”

    林灯闻言,揽了画册回至座位,脸憋得红涨,“……登徒子!”

    沈长明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爱怎么说怎么说。

    林灯气恼更甚——她也不知道沈长明最近遭了什么魔障,不仅改口亲昵地唤她阿灯,话里话外还总爱调戏她,最可恶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找到机会就凑到她颊边耳语,搞得她已经很多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这样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她对沈长明人品的质疑,并决意要在今日将此事彻底解决。

    林灯坐直,蹙了秀眉,上下唇瓣紧紧相抵,如同一只发怒的小狮。

    她疾言厉色,“沈长明,你以后不准这样对我。”

    “为什么?”对面之人神情堪比泼皮无赖。

    “这样做,是登徒子。”她愤愤道。

    “哦。”清风过耳,略不萦怀。

    林灯气得半死,又记起沈长明说过他父亲不要求他读书,于是压下怒火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登徒子吗?”

    沈长明托下巴在石桌上,“洗耳恭听。”

    果然不知道。

    林灯气呼呼道:“从前有一个士大夫,他叫登徒子。他嫉妒一个叫宋玉的人生得俊美,于是和大王污蔑宋玉生性好色。宋玉好端端被人污蔑,自然不服气,就找到大王说,自己家东邻有个美人,趴在墙头看自己三年他都不为所动。而登徒子呢?他有一个长得不美的妻子,却和她有五个孩子。所以登徒子才是真正的好色鬼。”

    “我们林小灯儿学识很渊博嘛,”沈长明神色作惊讶状,眸子却弯成月牙,“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是这一篇吗?”

    林灯只知道这个故事,从未念过那篇文章,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却还是郑重点头,且谆谆善诱:“是的,就是这一篇。沈长明,你长得这样好看,要做宋玉,不要做登徒子。”

    她对自己这番劝说很满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简直完美。<

    /p>“可是我们阿灯,似乎比东家之女还要漂亮几分啊,”沈长明笑吟吟地望着她,“那便要改改,是……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林灯没听过这两句,有点傻眼,“什么?”

    沈长明徐徐收了笔墨,在她身边翩然而过,“为了你当宋玉啊。”

    是夜戌时,林灯在书店小山似的书册堆里愤愤抬起了头。

    任她软磨硬泡一下午,沈长明都不肯松口告诉她那两句到底出自哪里,害她只略略记了读音,大晚上跑到书店四处翻找,足足找了两个时辰。

    抿着唇,眸光落到已经泛黄的书册上,淡淡墨香沁入鼻尖,此刻却扰得人心里发颤。

    原来是宋玉写的《神女赋》啊。

    就着书店里橘黄昏暗的烛光,她低低地念,“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视……动雾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

    “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撇了嘴,小声嘀咕,“原来是形容神女发怒的。”

    终于找到了答案,心下却蓦然烦躁起来,连带着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有人拿了一枚小针,捻了蜜做的丝线,在心头绣一朵将绽未绽的花。

    刺刺的,却又带着浓厚的甜味。

    “啪”地一声合上书册,声响略大,引来书店老板在前头柜台叫骂:“都两个时辰了,还不走?书都弄乱了,不买就全部收好。”

    林灯慌忙起身,堆在身上的书册七七八八落了一地。她不好意思地转头赔礼道歉:“对不起。这就收好,这就收好。”

    弯腰,小鸡啄米似的将散落一地的书册一本本放回架子,唯余将最后翻到的那一本攥在手里。在书架间犹豫少时,揣了那本集子慢吞吞蹭到柜台前,“要这一本。”

    老板精明,似乎识出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宰客,开口就是一两纹银,下巴要翘到天上去。

    一向牙尖嘴利的林氏小灯此刻却缄了口,丢下一块银子,转头就步履匆匆地离了书店。

    是夜,林灯又失眠了。

    床头点了十根蜡烛,将床帷照得亮如白昼。趴在床前,隐秘地翻开,一句句小声地念。

    念到那一句时,整个人定住,眨一下眼睛,似在晃神,随即揽书裹了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书册被滚得皱巴巴。不知过了多久,一颗脑袋在绣衾里探出。

    又是对着烛光翻纸页的声音,以及低不可闻的一句感叹——

    “原来我这么漂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