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 > 23. 第 23 章
    二人自假山后出来,正午的日光炽盛。

    魏若垂眼,掌心那道创口已然不见,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泛着细碎的莹光。

    她抬手凑至鼻端,一缕淡淡的甘香。

    身侧的李镜雪缓步同行,指尖捏起胸前玉环,喉结微微滚动。白布遮蔽的面庞朝向她的方向,道:“师妹在看什么?可有什么不妥?”

    魏若放下手臂,好奇问:“师兄嘴里居然还能长出触手。”

    李镜雪的脚步一顿,“……触手?”

    他微微偏过头,略有疑惑:“此名,是师妹所取?那些不过是我身之余绪罢了。”

    魏若思忖片刻,“所以你是……入邪了?”

    李镜雪默然片刻,正午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将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向来便是这般模样。于世人眼中,大抵已是堕入邪道。”

    他微微向后退开半步,白布之下辨不出神色,忽然道:“师妹,你觉得我可怕吗?”

    魏若忍不住担心,问道:“如果被别人看见你那副模样,会被抓走吗?”

    李镜雪低低轻笑一声,在朗朗日光之下透着几分漠然。“会的。雍都人多眼杂,是以我甚少长久显露于人前。”

    他稍作停顿,轻叹一声:“师兄孤孑一身,无依无靠,不似四师弟,尚能寻得蛊虫,暂时掩去身上的异相。”

    魏若顺着他的话略一思索:“那你为什么不向他借来一用?”

    李镜雪轻轻摇了摇头:“四师弟的性子你亦是知晓,他素来不大待见我。只怕我尚未开口,便要被他直接轰出门外。”

    他行至池塘边,缓缓蹲下身,自袖中取出一方碧帕,浸入池水之中,再稍稍拧去多余水分。

    “师妹掌心那些衍液干透之后,会留下印记,还是擦拭干净为宜。”

    魏若上前,在他身侧蹲下身。

    李镜雪伸出手来。魏若迟疑片刻,将自己的手掌递了过去。

    他垂着脑袋,握着那方湿帕,另一只手掬起一捧凉水,洒落在魏若的掌心。指腹缓缓将掌内残留的润津细细抹匀,随后捏起她一根手指,由上至下,耐心拭净指缝。

    日光洒落水面,浮光跃金,杨柳风轻。

    暖阳落在手背,暖意融融。魏若有些窘迫,自己手脚健全,还被人这般细致周全地照料。

    目光由水面落在帕子之上。是一方浅碧色绢帕,织纹眼熟,帕角一缕松脱的线头。

    竟与昨夜她递给南荣荼的那一块,别无二致。

    “大师兄,你这帕子……”

    李镜雪的动作倏然顿住。“怎么了?”

    “……这是你的吗?”

    “昨夜于廊下拾得。”李镜雪将绢帕翻过来看了一眼,如常道,“被弃在积水坑中,上面还踩了一道鞋印。我觉得就此丢弃太过可惜,便捡回来洗净了。”

    魏若皱眉,沉默半晌,咬牙道:“哦……师兄别乱捡别人扔的东西了,不干净。”

    李镜雪送魏若行至歇息的客房门前。

    魏若正要抬手推开房门。

    咳咳咳——

    魏若当即回身,只见他以手背掩住唇畔,阵阵咳嗽不止,肩头微微发颤。

    一阵暖风拂过,如雪般的柳絮,飘荡在二人之间。丝丝缕缕沾落在他的衣摆、蒙眼的白布边缘,随着他每一声咳嗽,便又被气息吹得旋旋散开。

    魏若莫名害怕他下一刻便随风消融,不免担忧:“你怎么了?”

    “无妨。”李镜雪垂下手背,略带一丝沙哑,“不过天时燥热,柳絮又多,喉间有些干痒,我回去多饮几口水便是。”

    魏若伸手推开房门:“进来吧,我给你倒杯水。”

    二人进入屋内,房中静悄悄的。魏若倾壶斟了一盏冷茶,置于桌案之上。李镜雪坐下,双手捧起茶盏,微微垂首呷了一口。

    魏若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扣住桌沿。方才一路回来,有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心间,此刻终于开口。

    “刚才看台之上,有人问起我修习什么术法。我想问问……崇山八术,究竟是什么?”

    李镜雪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崇山八术,乃是崇山立山的根本……你见过的。”

    他稍作停顿,嘴唇轻轻开合。魏若望着他,吐出的音节,正是之前茶馆之中,她听闻过的那段咒文。

    门窗猛地合上,光线骤暗。

    风声簌簌声响,远处道场隐约的喧哗,就连墙角蜻蜓扇翅的细碎动静,尽数消弭无踪。

    世间所有声响都被凭空抽离。

    “此为崇山第二术·悄寒吟。一域封声,万籁归沉。结界之内,内外音信两不相通。”

    “那后面几术呢?”

    李镜雪端起茶盏,又浅浅饮了一口,“这茶,有些发苦了。”

    “哦,是昨晚泡的。”魏若目光落在他蒙眼的白布上,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用布蒙着?是畏光吗?”

    李镜雪垂首,指尖摩挲着眼上白布的边角,“……遮丑。”

    魏若十分不信:“你哪里丑了?”

    “师妹真是不嫌弃。”李镜雪唇角微扯,忽地抬首,缓声道,“……想看一看么?”

    魏若一惊,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好的窗,不可置信道:“你真的可以让我看?”

    李镜雪轻轻颔首。

    魏若当即起身,行至窗边,将窗闩推合落锁。屋内光线昏暗,她伸手点燃桌案上的一盏烛灯,摇曳的烛火在二人之间明灭晃动。

    她走回他的面前,静静站定。

    李镜雪端坐在椅上,仰起面庞。魏若微微俯身凑近,隔着一层白布,已然能够隐约看见底下眉骨清峻的轮廓。

    李镜雪却迟迟没有动作,忽而轻笑一声:“师妹……可否后退几步?”

    魏若这才回过神,方才几乎将脸凑到他的面前,连忙向后退开两步。

    待到她站定,他才抬手,去解开脑后的绳结。

    白布缠缚得极紧,拆解之时,数层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层,两层,三层。

    魏若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素白布条一层层自面庞滑落,露出那片被包裹许多年岁的肌肤。

    呼吸一滞。

    全然不是她预想过的任何模样。

    睫毛纤长浓密,摇曳烛火之下,投下细密细碎的阴影。眼皮是浅浅的双褶,眼型纤长清逸,山根高挺,眉眼轮廓深邃。

    一层薄薄的淡红,慢慢浮上他的面颊。

    长长的眼睫不住轻轻震颤,如同一只方才破蛹而出的蝶,羽翼尚且濡湿,正微微试着扇动。

    魏若只觉耳尖无端泛起一阵烫,心神微微恍惚,不由轻声问:“……能睁开吗?”

    闻言,李镜雪的眼睫震颤得愈发剧烈,终是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丹凤眼。形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轮廓舒展。

    可眼内却没有黑白分明的瞳仁,满目是一片雪白的肉质,好似整颗眼球皆由白玉雕琢而成。无瞳孔,亦无虹膜,唯有一片纯粹的白。

    漫长的死寂。

    李镜雪坐立难安。

    胸前的玉环贴着衣襟,透过咫尺的距离,只能模糊捕捉到魏若紧抿的唇瓣。方才施下的悄寒吟封死了外面所有声响,他努力辨认她的呼吸。

    沉默太过熬人。

    他心知肚明,她是看见了。看见他这副非人非鬼、残缺破败的模样。

    从解开绳结的那一刻起,他便躁动不安地调动了周身余绪。那些阴柔绵密的丝絮,尽数涌入眼窝。

    他没有眼球,眼眶空洞凹陷,是世间最丑陋的双目。他只能用这些衍液填塞,凝成雪白的假瞳,勉强撑起一副完整的眉眼皮囊。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只褪去白布,绝不睁眼。

    本该守到底的。

    可方才魏若那句轻柔的问询,似一场蛊惑人心的幻梦。

    他鬼使神差地睁了眼。

    如今报应落来了。

    他僵坐着,惶恐不安。他猜她是怕了,是厌了。此刻的无声,便是证明。

    凡是亲眼见到,无人不惧他的异相,憎他的余绪,厌他这副邪祟的躯壳。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他空洞雪白的眼眸上,照不出半分神采。

    他生来便是如此。

    从来如此,本该如此。

    沉默还在延续。

    李镜雪脸上方才漾着的浅红尽数褪去,面颊瞬间失了温度,唇色渐渐苍白。

    他偏过头,慌乱抬手去捞桌上的白布,想要速速遮去,动作仓促,指尖狠狠擦过瓷杯边缘。

    哐——!

    茶杯翻倒。

    茶水顺着木桌漫淌,那汪水渍里,素布瞬间被浸透。

    魏若立刻弯腰,伸手去捡拾浸水的白布。她始终垂着脑袋,发丝轻垂,遮住眉眼。

    咫尺之间,透过朦胧烛影,李镜雪胸前玉环,终于映清了她低垂的脸庞——

    整张脸颊绯红,连耳尖都染透了红,似被跳动的烛火烫出的暖色。

    李镜雪整个人猛然僵住。

    他通晓人体肌理血脉,深知这般血色翻涌的模样。人唯有心绪大乱、羞怯难掩之时,气血才会这般不受控制地涌上眉眼面颊。

    他的躯体亦藏温热血络,常年靠敛住血气维系着人间皮囊的声色,这般反应,他看得一清二楚、认得透彻。

    原来……师妹不是怕他。

    她是在害羞?

    魏若把湿透的布捡起来拧干了,又甩了两下,犹豫着递回去:“晾一会儿再戴吧。”

    李镜雪接过来,攥在手心。“……好。”

    魏若坐回椅上,抬手虚虚挡着侧脸,佯装凝视桌面的茶渍,另一只手轻悄探过桌沿,动作快且轻,转瞬便将他胸口那枚玉环拨到了身后。

    玉环背对

    烛光,彻底失了映照人影的功用。

    李镜雪微愣,不曾阻拦,滞涩开口:“也好,衣襟沾了茶水,正好擦拭干净。”

    他双目本就无视物之能,如今玉环避光,更是彻底隔绝了所有光影声色,全然不知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魏若的胆子便大了一些。她微微俯身凑近,借着摇曳跳跃的烛火,一寸寸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寻常人见之必心生畏惧的异相,落在魏若眼里,却余下一种诡谲的美感,分外妖异。

    眸光流连往复,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鬼使神差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了他右眼的眼皮。

    “师兄,”她轻轻问道,“我这样碰你,你会觉得痛吗?”

    李镜雪五指微蜷。

    这般温柔担忧的语调,他此生听过无数次。

    是母亲哄慰孩童的软语,是妻子待夫君的温存,是长辈体恤晚辈的宽和。

    可他从未拥有过半分。

    他生来无父无母,平生无知交、无挚友,更遑论情爱。

    常年独守一峰,频频下山斩邪除祟,浴血而归。可但凡展露半分非人真身,人们便即刻翻脸相避,敬而远之、惧而恶之。

    岁岁年年,山海漫长,师父视他为镇山御邪的利刃,同门师弟妹对他疏远忌惮。从无人窥见他真身之后,仍肯将他当做普通人看待。

    唯独魏若。

    李镜雪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种牵扯胸口的不适感正在变得强烈。魏若只当自己无意触痛了他,便要收回指尖。

    孰料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发抖:“我……”

    魏若愈发担忧:“怎么了?弄痛你了吗?”

    李镜雪皱眉。

    别再问痛不痛了。

    越是这般关切,不适便越是锐利。

    长久淤积在胸口那股闷滞,此刻终于化作难以漠视的痛。

    血肉很少知晓何为苦楚。可此刻这股酸胀的感受,想必,便是世人口中所说的痛。

    魏若心中一阵惶恐,方才一时心神恍惚,行事唐突。她连忙低声致歉,慌乱道:“对不起……是我弄痛你了,对不对,师兄,你究竟哪里痛?”

    听见这句,李镜雪的呼吸一滞。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

    痛……痛,痛,痛。

    他抑制不住颤意:“别再问了。”

    别说了。

    李镜雪肩膀颤抖。

    魏若霎时间彻底慌神,抬起手,却又怕再弄痛他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药棚……”

    李镜雪伸出手臂,忽地揽住了她的腰,将脸庞埋进她的衣料之中,闷声含糊着:“……都怪你。”

    魏若浑身僵住。

    李镜雪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竟隐隐恨起了魏若。

    太狼狈,太丢人。

    有什么被她一次次地搅动,搅到再也压不住,搅到他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来。

    李镜雪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缩,手臂收力,将人抱得更紧。他微微低头,咬住她腰间的束带,把像条丧狗般的破碎呜咽,尽数闷下。

    他忽然觉得,魏若就像屋外那漫天无根的柳絮。

    不知自何处而起,亦不知终将飘零何方,伸手抓不住,拂去又复来,只惹得人鼻喉阵阵发痒。

    干净轻盈,随风漫舞,看似最寻常柔软,偏偏不知暗自蓄了何等剧毒。

    飘啊,飘啊,轻飘飘落进他的方寸天地,顺着呼吸滑入咽喉,沉落五脏,缠入肌理,一路啄透他的胸腹,死死勾出一截雪白的肠腑。

    一丝丝绵绵不断地向外牵扯,要将他内里的五脏六腑尽数拖拽而出。不过是一团软风絮影,却叫他穿肠破肚、神魂俱乱。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醒。

    杀了她吧。

    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难道往后无尽的光阴,他都要这般无休无止地承受这份煎熬?

    杀了她吧。

    不。还是吞掉她。

    骨肉相融,魂魄相缠。不必别离,亦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搅动他的心腑。

    耳边缠满喁喁细语——吞吞吞吞吞吞——

    他彻底放开禁锢多年的余绪,急切地想撕开皮囊,将眼前这人吞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让她再也不能扰乱他的心绪,这份无处安放的痛楚,便会彻底消散。

    幽暗光影间,无数纤细的触手自他周身悄然蔓延,在魏若背后舒展,织成一张网,沉沉笼罩,咫尺之间,便要覆上她的躯体。

    魏若见他静默,只当他心绪未平。昏暗烛火摇曳,她犹豫片刻,抬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拍抚,道:“……怪我。”

    李镜雪浑身一颤。

    漫天触手僵住,悄无声息敛回皮囊深处,消散无踪。

    他一点点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垂着脑袋,低低重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