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 > 22. 缠骨绕血
    晨光熹微,倦意未消,魏若便被屋外叫嚷之声惊醒。

    她眯着眼起身梳洗,抬眼落向桌案,身形一滞。

    桌面上珠光烁烁。铜钱、银锭堆叠成垛,还有一摞零碎的银角。

    魏若用力揉了揉眼,伸手探向那一堆银角,冰凉厚重,竟是真的白银。

    案侧搁着一只白瓷小瓶,瓶身写着“金创药”。瓶底压着一纸素笺,字迹清浅:聊表歉意,望师妹笑纳。

    是李镜雪的字。

    魏若不可置信,狐疑大师兄昨晚该不会去抢劫了吧。思忖片刻,全部拢进蓝布储物袋里。

    甫一推门,脚尖忽然磕到一物。

    一只粗朴的黑釉瓷瓶翻倒在地,瓶边并无字条。

    魏若俯身拾起,拔去木塞。药香扑面而来,凛冽冲鼻,还挟着草根的涩苦。

    她略一迟疑,便将这只黑瓶一并纳入储物袋中。随即立在门扉之下,环顾一圈。

    太安静了。

    魏若沿着长廊缓步行至园中,喧闹之声自远处遥遥漫来,人声喧阗,好似无数人聚在一处,呼声迭起。

    “魏小友,早啊。”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魏若转过头,花丛旁边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窄袖罗裙,头发用一把白玉梳全部束起,只留两缕从耳侧垂下来搭在肩上。

    右腕上一只青玉镯,衬得腕骨细白。眉毛疏淡,睫毛却浓密纤长,玉颊微瘦,眉弯鼻挺,一双星目正含笑看过来。

    魏若想了片刻才认出她,是昨天跟在齐逍游和南荣荞后面那个戴青玉镯的女子。

    “你认识我?”魏若好奇问。

    女子笑了笑:“昨日我们见过的。南荣道友告诉我们的。”她走过来几步,站到魏若面前,“我叫明相玉,雍都人。”

    魏若点了点头,又朝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人都去哪儿了?”

    明相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该来的人差不多都来了。虽说后日才算正式开场,但道场上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在切磋了。打得正热闹呢,要不要去看看?”

    魏若正闲着没事,便跟着她往园林中央走。穿过两重回廊和一片细竹,声音越来越近。

    绕过最后一道照壁,眼前一片明朗。

    广场腹地,巍然矗立一座巨型白石圆台,环匝一圈符纹,流光缓转。

    圆台向外铺展,层层看台拾级扶摇而上,环成偌大的环形,人众填塞于阶梯之上。

    衣袂如海,无数人声翻涌升腾,层层叠叠漫向云天。

    明相玉抬手指了指台前,含笑道:“看,南荣道友在那里。”

    魏若看过去,南荣荞正站在看台最前面一排,一身暗红锦袍,手里摇着那把墨蝶扇子,正仰着脸朝台上大声叫好。

    二人挤到他旁边站定。

    恰在此刻,高台之上劲风骤起。

    一道身影被凌厉掌势狠狠震飞,整个人凌空翻旋,撞出白石圆台边缘,最终砸在她们身前的石阶之上,尘土四溅。

    魏若下意识把人扶起来。那人连声道谢,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她直起身朝台上看去,紫衣少年站在圆台中央,面目英俊,张扬肆意,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喧闹的看台瞬间掀起一阵欢呼,有人扬声高喊,满是赞叹:“不愧是白鹿山少主,已然连赢六场!”

    周遭立刻有人应声附和,句句皆是艳羡:“乃是白鹿夫人独子,又怎会逊色!”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身后有人向前推挤,魏若踉跄半步。明相玉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指尖稍一停顿,又改为搭在她手腕上,笑着问:“说起来,齐少主方才那一掌,确实是顶尖的攻伐术。不知道魏小友修习的是崇山八术里的哪一术?”

    魏若微愣:“崇山八术?”

    明相玉眉尖微蹙,正要再言,南荣荞忽然侧身挤至二人中间。只听“啪”的一声,折扇合而复开。他微微弯腰,笑着道:“早啊,你看我这冠如何?”

    冠身錾着纹样,沿边缀着一圈银珠,光华流转。

    魏若说“挺好看的”,但视线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台上。

    齐逍游接过侍童递来的帕子,拭去额角热汗,随即将帕子交还。他朝着台下团团拱手,朗声道:“不过雕虫薄技,承蒙诸位谬赞,侥幸得胜,皆赖家母悉心教诲。”

    台下再度爆发出一阵喝彩。

    人群之中忽有一人扬声喊道:“白鹿夫人执掌一宗,果真不愧是峨蜀州数一数二的道门!”

    话音未落,另一道男声随即接续而起:“夫人本出自崇山,纵然百年前被逐出师门,底蕴依旧非同凡响。”

    那男声稍作停顿,又缓缓说道:“这般算来,今年崇山弟子既已赴会,论起辈分,齐少主岂不是该恭恭敬敬唤一声师叔师伯?”

    看台之上倏然一静。

    魏若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男子隐在攘攘人群之中,面目朦胧,唯有腰间悬垂的一串贝壳,于日光之下微晃。

    高台之上,齐逍游脸上笑意并未褪去,只是僵凝在眉眼之间。

    “自是应当。”他声音清朗,缓缓开口,“崇山李前辈十年前一招斩杀祸世鲛人,一战扬名,晚辈早已久仰。既然今日有幸相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看台。

    魏若闻言,好整以暇在人群中搜寻李镜雪的身影,余光却见齐逍游的视线,骤然落向她的方位。

    他抬手伸出,遥遥对准她的面容。

    “那便请崇山这位五弟子,上台一较高下,可好?”

    看台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魏若站在原地,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崇山还有这么小的弟子?”“没见过啊,面生得很。”

    齐逍游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自幼便听母亲细数崇山旧事长大。

    那是母亲昔日师门,是他心心念念、终生无缘踏足的圣地。昔年他曾携千箱珍宝,千里奔赴求拜山门,到头来却连山门都未曾踏入。

    可眼前这看似寻常平淡的女子,竟能得崇山收录,位列门中弟子。

    一念至此,他眼底笑意彻底敛去。

    魏若立在看台前沿,四面八方的目光层层聚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南荣荞见状正要出声解围,魏若却抬手轻轻拦下。她抬眸望向高台,神色平静,字字清晰:“不好。”

    齐逍游面色一僵,眸色微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我?”

    “该问你的是我。”魏若反问,“论道要双方自愿,我为什么不能拒绝?你要强迫我吗?”

    齐逍游面色瞬间涨得通红,厉声喝道:“嚣张!”

    话音方落,耳畔忽掠一阵轻风声。

    众人尚未回神,南荣荞已然纵身跃上圆台。折扇在他指间旋了半圈,他朝着齐逍游拱手,笑意朗朗:“同为崇山弟子,不如我这个三师兄替小师妹和齐兄切磋一番。”

    台下瞬间掀起阵阵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感慨道:“白鹿山的定山术,正是当年夫人自崇山带出的绝学第三术·撼亭秋。如今同源对阵,真是千载难逢,有好戏可看了!”

    高台之上,二人各自退开数步,稳稳站定身形。

    齐逍游眸光凝肃,干脆道:“南荣兄无需客套,你我不必多言,同时出手,一招定胜负!”

    南荣荞颔首:“甚好,有趣。”

    二人相对而立,齐齐躬身行礼,礼毕直身,隔空相望。

    劲风起。

    齐逍游十指翻飞,瞬息间,结出繁复法印。天光骤暗,论道台上空,倏忽聚拢漫天浓黑。

    无数尖嘴长翼的凶鸟自天地四方呼啸涌来,遮天蔽日,羽翼震颤拍合,于高空盘旋一周,尖利鸟喙大张。

    南荣荞轻笑一声。

    他轻摇折扇,数只墨蝶挣脱纸面,振翅凌空,腰间一圈银蝶随之轻鸣,万千蝶影纷扬,密密匝匝织成一道流光,迎着鸟群,冲撞而去。

    身侧的明相玉低笑一声:“有意思。白鹿山的千翎唤和南疆的梦蝶游,竟谁也没用崇山的术法。”

    长空之上,鸟群与蝶影相撞。

    尖喙凶鸟厉声啼啸,翻飞之间,根根羽毛化作寒刃,将迎面而来的彩蝶纷纷割裂成碎片。蝴蝶崩碎,散作漫天光点,洋洋洒洒落于鸟背与羽翼之上。

    不曾想,光点一触皮毛,立刻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洞,血肉外翻,分崩离析。

    透过星星点点的荧光,魏若依稀看见,许多血淋淋的脏器细肠在空中盘缠舞动,许多空瘪的皮囊在啼鸣中飞行,似漫天的花瓣红帛在乐声中摇曳。

    冲、冲、冲——

    余下的凶鸟悍然前冲,张开利喙,将那些光点大口吞下。每吞下一簇蝶光,溃洞便扩张一分,鲜血顺着羽根不断滴落。纵然身受重创,依旧振翅不止,一往无前。

    冲、冲、冲———

    殷红细雨簌簌洒落,纷纷扬扬。

    可红水尚未漫开,台沿一圈符纹便泛起微光,转瞬之间,便被尽数吞噬,台面依旧洁净如故。

    一只鸟和一只蝴蝶同归于尽。

    两只、三只、四只……

    长空之中,每炸开一簇萤光,便有一团残羽肉球自高处悠悠飘落。

    鏖战渐至尾声,漫天蝶影与鸟群尽数耗散,最后仅仅余下一鸟一蝶,遥遥悬于半空,默然对峙。

    凶鸟双翼羽毛焦枯,彩蝶亦是翅翼不住震颤,光华黯淡。

    齐逍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淌落,双手依旧维持着结印的姿态。

    望向对方,南荣荞高高举着折扇,扇面一片空空。他指尖扣住扇骨边沿,微喘不止。

    高台之上,二人僵持不动,谁都不肯率先撤去术法、先行收手。

    那只残鸟发出一声嘶鸣。魏若耳膜隐隐作痛,慌忙抬手捂住双耳的刹那,半空之中那只蝴蝶也随之发出一阵沉鸣。

    两股狂暴声浪于虚空相撞,震荡开来,看台上众人猝不及防,纷纷抬手掩住耳朵。

    残破凶鸟猛地振起碎裂的双翼,俯冲下来,如一道黑影,径直朝着看台而来。

    速度实在太快,看台众人尚且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

    明相玉抬眸。尖锐的鸟喙,遥遥对准她的眉心。她神色无波,纤指悄然缩进袖口,一缕细如针的银丝早已缠绕在指腹。

    她默然伫立,静待凶鸟闯入可出手的范围,只需瞬息发力,便能将这畜生切碎。

    尖锐鸟喙飞速逼近,咫尺之距不断缩减,一寸、半寸,凛冽的风吹动她额前碎发。

    就在凶鸟即将触到她眉心的刹那,一只手先于飞鸟,拂面而至。

    那手自右侧忽地探出,稳稳横挡在她与鸟嘴之间。

    鸟喙穿透手背,从手心贯穿而出。温热的鲜血顺着鸟喙缓缓淌落,一滴坠落在明相玉的鼻尖,淡淡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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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袖中的手指僵住。

    明相玉一动不动,只微微转动眼珠,望向身侧出手之人。

    魏若额上渗出冷汗,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方才那一瞬,几乎是动作快于意识。

    高台之上的齐逍游仓促敛息收手。

    那只鸟消散在空气之中,只余下魏若掌间一个□□,鲜血殷殷,不断漫溢。

    看台之上霎时间一片哗然。

    “疯了!疯了!疯了!这看着就痛啊!”

    “齐逍游这术法怎么乱了章法?对决归对决,何苦伤及无辜?”

    齐逍游面色发白,纵身跃下圆台,便想要迈步上前。南荣荞早从高台翻落而下,伸手一把按住了齐逍游的肩头。

    二人低声交谈,魏若听不真切。耳畔,只传来明相玉滞涩的一声:“……多谢。”

    看台上无数道目光牢牢钉在二人身上,七嘴八舌的议论此起彼伏,乱糟糟搅成一团。

    “……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可不是嘛,好好论道,怎么招式奔着看台上过去了。”

    “唉?这女的谁啊?”

    “话说这比试到底算谁赢了啊?到底是谁胜?”

    各种各样的声音铺天盖地,一道道视线如芒在刺。魏若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实在受不住这般万众瞩目。

    她将掌心朝下压住,滚烫的血滴滴落落砸在地面。她气息微喘,颤声开口:“附近有医馆吗?我听说东殿那边有医棚。”

    明相玉僵在原地,点了下头。

    魏若不等她再多言语,侧身挤开周遭人群。众人见状下意识向两旁避让,分出一条通路。她快步抽身而出,沿着东侧廊道匆匆奔去。

    待转过一道回廊,行至流水假山之处,周遭喧嚣方才褪去,渐渐安静下来。

    时值春日,池塘碧水涟漪,几尾游鱼穿梭其间,岸边柳絮零零散散。

    她方才一路奔逃,心神纷乱。蓦地,一只手自假山乱石的阴影之中探出,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拽向假山背光的幽暗角落。

    魏若应变极快,几乎是被拉扯的同一瞬间,屈膝抬膝,朝着对方下裆狠狠顶去。

    “师妹,是我。”熟悉的嗓音自她头顶沉沉落下。

    魏若膝盖扑空,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假山缝隙漏下斑驳错落的日光。

    阴影之中,一方素布蒙覆双眼,边缘被浮动的光影扫得忽明忽暗,清挺的面部轮廓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于昏黑。

    正是李镜雪。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略急促道:“大师兄?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李镜雪缓缓开口,拇指正轻轻按在她手腕内侧。

    说罢,他托起她的右手,将掌心缓缓翻向上方。血洞仍在往外渗血,顺着掌纹漫开。

    他大半张脸庞沉在浓重的阴影之中,嘴唇紧抿,神色莫辨。

    只听他哑声问道:“疼吗?”

    滋滋——

    魏若垂眸看去。

    不断渗出的鲜血,在他的手面上灼出焦黑,缕缕白烟升腾。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便要将手掌抽离,眉头紧蹙:“快松手!你真一点都不痛吗?”

    李镜雪轻轻捉牢那只淌血的手掌,自己的五指被鲜血灼得嘶嘶轻响。

    痛?自己怎么会痛。

    本该哀嚎呼痛的人,分明是她才对。

    又受伤了。该是很痛的吧。

    凡人七情翻涌,皮肉的痛感该是那样尖锐敏锐。可她为什么从来不肯落泪?存着一腔丰沛的善意,偏偏没有同等汹涌的泪水来相配。

    真是一桩怪事。

    皮肉灼烧,可这点痛落在他身上,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李镜雪低头微微凑近,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柔又困惑道:“师妹,我只这里痛。”

    唯有胸腔内里,那一处虚无的滞涩,沉沉地盘绕不休。

    “我来晚了。”李镜雪喃喃着。

    “又不是你的错,”魏若试着抽回手,“跟你有什——”

    话语猛地卡在喉间。

    李镜雪低下头,唇贴上她淌血的掌心。温热覆在伤口上,湿滑顺着创口一圈圈游走。

    魏若后背绷紧,心底惊惧,生怕自己的血灼伤他的唇舌,令他毁容破相。使劲往回抽手,却被他握得纹丝不动。

    掌间断续嘶嘶轻响。

    魏若拉扯不过他,便偏过头,从一旁凑近瞧。

    只见自李镜雪口中探出一根雪色的触手,正贴着她的手心缓缓挪动。

    纤细光洁,每划过一寸,翻卷的皮肉便缓缓收拢,流血止住,掌心之上,只余下一层清透。

    “别怕。”李镜雪自间隙中开口,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掌心,“术法留下的伤口愈合迟缓,容易落下病根,我在替你医治。”

    说罢,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上移,一寸寸抚过掌沿,继而沿着手腕内侧,滑至小臂。

    是昨日被玄刀划开的伤口,软腻纠缠,叫魏若已然分辨不清,触碰到自己的,究竟是他的嘴唇,还是那抹雪色。

    缠骨绕血,顷刻之间,连带着头脑也昏沉沉地热了起来。

    魏若指尖微麻,似被这片温热黏住,意识莫名泛起一阵轻飘的混沌。

    良久,李镜雪终于缓缓直起身。

    魏若定了定神,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见他唇角干净光洁,方才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愈合速度惊人,没有毁容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