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 > 24. 万法大会
    万法大会当日。

    登记处的长案前,木号牌码得整整齐齐。魏若挤上前,伸手摸过一块木牌,镂着一个“辰”字。

    她攥着木牌,向内场道场行去。

    萧鼓鸣,人影参差。

    偌大的圆台,已被白石墙切割成无数隔间。每一处隔间边角立着矮柱,柱顶悬着小小旌旗,写着场次。

    极远处的观礼高台,华盖之下,面容都模糊不清。

    魏若寻到辰门的隔间。

    推门而入,地面铺刻着偌大八卦纹路。

    乾、坤、坎、离、震、巽、艮、兑。

    她依照木牌背面的刻印,立在乾位,石面微微一沉。余下六个方位,陆续有人踏入,有人抬眼朝她微微颔首,亦有人神色漠然,目光扫过便移向别处。

    唯有坎位,始终空空荡荡。

    “道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皆有小果。”虚空之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今日万法较技,钟声三鸣,同时启阵。率先踏出八卦阵门者得胜,三百六十优胜者,得入天门之资。”

    话音落罢,四下归寂,只待钟声响起。

    镗——

    灵光顺着纹路流转,绕八方完整巡行一周。魏若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坎位,心想那人恐怕不来了。原来还可以不来,早知她也不来了。

    镗——

    八卦缓转,一股暗流裹着众人微微侧倾。魏若脚下发力,稳稳收住重心。身侧其余人各式术法起手式已然摆出,衣袂猎猎。

    镗——

    三响落毕,箭在弦上,势无回转。

    咔嗒、咔嗒——

    忽地,一阵脆响,四方的六人接连失力倒地,如同脱力一般,一具具软塌塌铺散在地。

    魏若:“……”

    略一迟疑,她也顺势躺倒在地。

    咔嗒、咔嗒——

    她侧身蜷卧,只眯开一道眼缝。

    一双青蓝皂靴,自八卦阵的边界踏了进来。来人步履奇异,脚尖先轻轻点地,而后脚跟缓缓沉落。

    男声悠悠垂落,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哎,一群臭烘烘的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再怎么打,还能打出花来吗?对不对?”

    四下宁寂,众人倒地,无人应答他这番言语。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口,调笑着:“难得又相逢,也算得几分缘分。小妹妹,哥哥带你去见见世面,如何?”

    魏若阖紧双目,仍旧佯作昏死。

    咔嗒的声响忽而停在她身前。一阵咸涩的风,钻过她眼皮留出的细缝,拂得眼睫发痒。

    “喊你呢,还装死吗?”

    魏若微顿,才微微掀开眼。撞入眼底的,是悬在蓝色腰带上的一串贝壳,珠母贝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虹彩,轻轻晃荡,发出“咔嗒”声。

    视线顺着腰带往上,朦胧光影之间,恰似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那人正蹲踞在她身前,脸孔微微俯近。卷曲的乌丝垂落额前,细眉秀鼻,雌雄莫辨,一双眸子含笑,如双瞳剪水。

    一阵咸腥的风扑面,魏若被吹得眯起双目。

    待她再度睁开眼,周遭一变——

    四下平沙无际,细绵如雪。灰蓝天际,重云沉沉压落,沧海奔涌于前,万顷波涛,皱若揉绡。

    冷湿的沙贴着她的面颊。魏若撑地坐起,指尖一陷,触到万古淘洗的沙砾,教人分辨不清虚实。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

    魏若猛然回头。那男子立在数步之外,赤着双足踏在白沙之上,那双皂靴被随手弃置在旁。

    “你是谁?”魏若满心戒备。

    那人抬手捂住心口,头颅微斜,故作受伤:“唉,小妹妹,你竟不认得我了。我原以为,但凡见过我的人,必定过目不忘。”

    魏若看向那串贝壳,想起前几日在论道台之下,那道起哄的声响,嘴上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这里,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他扬声一笑,向后退开数步,身子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沧海。

    魏若弹身站起。

    落水之处浪花翻开一朵白花,转瞬便平复无痕。

    魏若踌躇,行至滩边眺望,茫茫碧波之上,不见半分人影。少顷,几件蓝布衣衫自水底悠悠浮起,被海潮托着,缓缓向着岸边漂来。

    她眉头蹙起,想要捞起那件衣袍。指尖才刚触到布料,一道浪涛毫无征兆轰然翻卷,将她整个人拖拽入水。

    她来不及闭气,咸腥的海水直灌满口,连咳嗽都无从发力。手脚慌乱划水,竭力想要上浮,腰间却陡然被什么狠狠箍紧。

    魏若下望,一圈蓝鳞正紧紧缠在自己腰际。水下那人抬脸,卷曲的黑发经海水浸洗,竟褪作幽蓝,海蛇般漂荡,瞳仁湛蓝。

    魏若一惊。

    她确确实实见过他——靖玄司地牢之中,被囚禁浸泡的那条人鱼。

    肺中残存的气息飞速耗竭。

    危急之间,魏若稍一凝神,低下头一口咬向那层蓝鳞。鳞片如铁,牙根发麻,鱼尾分毫未松。

    人鱼忽然张开唇,眉眼蹙起,吐出一串串细碎水泡,眼珠向上翻,在水底摇头晃脑。

    他竟是在学她。

    水下,他朝她勾了勾手指,唇角噙着笑意,明目张胆的挑衅着。

    魏若胸口起伏,腾出一只手,探向腰间蓝布储物袋,摸出一物。

    一柄寒光摄人的匕首。

    刹那,人鱼脸上的笑意微僵。巨大鱼尾猛地奋力一甩,一股巨力直接将她狠狠推离深水,抛向海面。

    魏若冲破碧波,咳出海水,跌落在浅滩之上,伏在沙地,剧烈地喘息不止。

    人鱼自海面探出半颗头颅,向着岸边漂浮的衣袍游去。魏若眼疾手快,疾扑上前,一把将那堆衣衫捞在手中,团作一团,扬手远远抛向沙滩深处。

    人鱼顿住身形,抬手撩开湿漉漉的发丝,好笑道:“怎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上来了?”

    魏若生怕他当真光着上来,连忙转开话头:“那个……人鱼,你到底想干嘛?”

    半截幽蓝的鱼尾翻出海面,水光顺着鳞刃簌簌滑落。

    “人鱼?这称呼着实难听啊。”他唇角微扬,“喊我蓝珠,或是……哥哥,也无妨。”

    蓝珠继续以指梳着头发,“至于想做什么……只是碰巧遇到,想跟你玩玩。”

    “这里是哪里?”

    “忆海,我的记忆。算是……我的家吧。”他伸手又拨了一下落在脸侧的湿发。

    魏若擦了擦脸,“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吗?”

    蓝珠唇角噙笑,手指拨弄腰间缠着的贝壳,贝片相撞。

    “因为啊,因为你是人,因为你的这双眼睛,更因为……你是崇山的人。”

    魏若眉头紧蹙,心中暗忖,莫非他与崇山素有旧怨。

    “崇山又不止我一人,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水中鱼尾悠然摆荡,搅起一圈圈涟漪,蓝珠笑意直白:“因为,你最好欺负。”

    魏若一噎。

    四下安静。待魏若心神一醒,才惊觉自己竟已然浮悬于汪洋之中,方才的沙滩无影无踪。

    蓝珠近在咫尺,神态从容闲适。这是他的忆海,这片天地,尽由他执掌。

    人族个个心思叵测,贪念滔天。雍都于他本就是棺椁,苟活的时日已然不多。偏偏天意弄人,叫他逮到一个崇山的人。从前他们怎样磋磨他,如今,便原样叫她尝一遍。

    魏若尚未来得及出声,左肩猝然传来一阵锐痛。

    蓝珠张口,狠狠咬在了她的肩头。

    魏若浑身猛地一颤,握着匕首的手本能发力,径直朝着他脊背刺去。刀刃毫无阻滞,轻易便陷了进去。

    刀尖划破薄肤,钻过骨节缝隙,直直落进根根肋骨之间。他的脊背并无皮肉,只有一层薄皮蒙在骨架之上。

    蓝珠力道不断加重。

    尖利的齿尖,深深陷进血肉,咬烂血管,温热的鲜血被他一吮一吸地咽下去。

    好痛……

    她心里清清楚楚,不会有任何人赶来救自己。

    她拼尽全力,也扯不开身上的人。

    巨大的鱼尾再度缠绕上来,一圈圈箍住她的腰肢与双腿,步步收紧,勒得骨肉生疼。

    一身鲜血和符箓,面对并非邪祟的人鱼,在此刻全然失去效用。她发不出半点呼喊,耳畔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

    剧痛之中,魏若莫名有些想笑,心底腾起一股荒谬,竟不再挣扎,反倒微微前倾,主动迎了上去。

    她仰头,死死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人齿不及鲛齿锋利,却咬得极紧,分毫不松。她学着他的模样,贴着温热的肌理,缓缓吞咽着他颈间渗出的幽蓝血液,微凉微腥。

    以痛抵痛,以血还血!

    蓝珠力道陡然一顿,转而哂笑,胸膛低颤。

    昔年,他嘲讽人族孱弱不堪,皮肉脆弱、筋骨软绵,最是娇弱多病。他那妹妹却反驳,可偏偏这群渺小的肉身,能凭心念缔造种种,高居众生之上。

    就是她这份对人族的轻信与向往,亲手葬送了自己。

    本该自在逐浪、纵游四海,最后却乖乖困入人间俗世,学着做人妻,盼着被呵护、被偏爱,终落得满身疮痍。

    一念痴往,沧海不归。

    思及此处,他眼底的笑意满是阴戾,痴痴呢喃:“再用力一些。”

    蓝珠齿尖收力咬合,破碎的人肉,鲜血源源。

    他沉溺在这极致的痛与血中,扭曲又愉悦。

    你们人族最擅掠夺、最擅驯化。

    今日,便看看究竟是谁,先吞掉谁!

    魏若只觉心血翻涌,脑中嗡鸣,眼底发热。

    愈痛愈咬,愈苦愈争。

    她终于撕下一小块皮肉,咬牙咽下了第一口。

    软肉入腹,眼前忽然一闪。

    蓝碧万顷的海面之下,自己变成了一条蓝色的人鱼,与一尾翠绿的人鱼并肩溯浪而游。绿尾人鱼侧过面庞,正浅浅含笑。

    蓝珠咽下一口血肉,复又张口,继续撕扯她身上的皮肉。他一边噬咬,一边放声大笑。

    人与鱼死死绞作一团,盘绕纠缠,翻滚扭动,几乎和蠕动的肉泥别无二致。

    蓝与红,糊满两人的唇畔面颊,狰狞又丑陋。

    一块血肉,一段旧忆。

    魏若一心想要辨清幻象里那张面容,低下头,狠狠啃向他的脖颈。

    光景翻涌,她恍惚间化身成那条蓝尾人鱼,正同绿色身影,在珊瑚丛间追逐躲藏,嗓音温软,轻声唤着:“绿珠。”

    一幕幕画面飞速更迭,流转得太快,来不及细细看清,便转瞬掠过。

    终于,魏若看清了那绿色的身影——

    卷曲绵长的翠色长发随海水悠悠浮荡,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美人于碧波之中临风一笑,缓缓抬眸,眼尾微垂,长睫簌簌,似浸一眶寒水。

    魏若一震。这双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分酷似,唯独那瞳仁,是一汪翠碧。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二人肩膀被撕咬得几乎见骨。

    魏若口中含着一片薄肉,喉结轻滚,落入腹中。幻象之中,绿珠正对她张口呼喊,四下海水喧嚣,听不见半分话音,只有口型。

    魏若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动,下意识依着那口型摹仿,一声轻细的呼唤:“哥……哥。”

    蓝珠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松开了咬在她肩头的牙关。

    眼前之人尚是一副年轻的模样,容貌和妹妹的明艳并不相同

    ,可这一双眉眼,倒映出他此刻狰狞的神情,竟那般相像。

    恍惚间又跌回二人决裂的那一日。

    他是多么的后悔啊,谁能想到,那是他们此生最后的一面。一别数年,等他再度寻来,世间早已没有绿珠。只剩下一丛飘零的翠色长发。

    人鱼一身皆是异宝,血肉、鳞甲、骨殖,尽数被人瓜分吞噬。而她倾心去爱的那个人类男子,也早已是一具冰冷尸身。

    终究是个软弱的凡人,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蓝珠目光落回魏若脸上,望见她唇角还挂着一小块自己的血肉,眼眶却没有半滴泪水,不由得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刻,魏若清明一瞬:“哥哥。”

    蓝珠浑身微僵。他抬手接住那片摇摇欲坠的碎肉,下巴眷恋地贴住魏若的头顶,缓缓轻轻摩挲,低喃着:“好妹妹……真是一样的倔啊……”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眼角,“痛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魏若脑子里一片混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我想……回去。”

    蓝珠面色一冷,“呵,你想回去?哪里有这么——”

    “哥哥。”

    “……”

    眼前一黑。

    再度睁眼时,魏若已然躺在八卦阵正中。四周众人依旧瘫倒在地。她下意识摸向左肩,衣衫肌肤完好,方才仿佛只是一场惊魂虚妄的大梦。

    她踏出八卦阵范围。

    虚空之中,那道苍老肃穆的声音缓缓响起:“胜者,登记。”

    黑衣小吏上前递来一支墨笔。魏若指尖发颤,浑浑噩噩落笔,随后转身离去。

    小吏低头看向册页,只见纸上字迹晕开,只剩一团模糊相连的墨渍。他眉头一蹙,正要出声唤住远去的人影,身侧忽然伸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稳稳接过了笔。

    “我替她写。”

    小吏抬眸,望见一位卷发的蓝衣公子,面若好女,低头写着。

    魏若走着,短暂分不清今夕何夕,辨不出自己是谁。

    眼前浮起一片茫茫沧海,水雾蒙蒙,恍惚间,她仿佛是深海里浮沉的一条人鱼。

    肩头明明完好,可剧痛依旧残留在感官里,刻骨分明。

    她茫然怔立,分不清方才是幻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良久回神,她才惊觉自己已然走到假山池塘边。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婉转啼唱,飞絮轻拂。

    风乍起,摇着垂柳,吹皱一池春水。她的指尖触到的风,馥郁和煦,并不咸腥,眼底的海色才渐渐褪去。

    她没有尾鳍,没有异色眼眸,她从未变成过人鱼。

    彻底清醒。

    她是魏若。

    魏若俯身掬起一捧尚且干净的池水,送至唇边。

    好难受啊……

    难受啊……

    难受……

    难受到连心脏,肺腑,骨髓都在微微抽痛。

    痛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喉间积压的腥甜霍地翻涌而上,湿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顺着脸颊静静滑落。

    是双目流出了血?

    还是……她终于哭了。

    魏若从来不是天生无泪之人。恰恰相反,小时候的她极爱落泪,每每哭上一场,便能从父母那里得偿所愿。那时尚有人心疼,有人挂怀,她落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弥足珍贵。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便不再哭了。

    再无人前来安慰,亦无人会为她洒下半分泪水。一个人之时,她甚至不敢痛哭,生怕泪水流尽,自己便会就此脱水而死,枯竭凋败,油尽灯枯。

    长年淤积在躯壳里的悲泪越积越重,泡烂了她的脑子,搅得她神志昏聩,思绪纷乱。

    恍惚之间,她好像真的,就成了人们口中的疯子。

    泪水滚滚而落,此刻尽数倾泻,混沌堵塞的脑海反倒清明。无数掩埋的记忆轰然翻涌,席卷而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年,她不过一睁眼,便看见双亲倒在身前,血色淋漓。众口铄金,她被强行送入疯院,日复一日,渐渐呆滞愚钝。

    魏若失声哭着。

    哭着哭着,她忽而又想笑。

    爱她的人,不明不白地离世。

    为什么就不能有谁,干脆恨透她,痛痛快快一刀杀了她呢?

    偏要留这一道挥之不去的钝痛,一遍又一遍,反复碾磨着她。

    她坐在塘边柳下,指尖揪住微凉的柳枝,怔怔望着水面。

    那如今这山海、这术法、这些人……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疯人的一场黄粱一梦?

    真的?假的?

    假的?真的?

    是梦?是真?

    是真?是梦?

    还是,她该哄骗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魏若缓缓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仿佛重回到那间逼仄狭小的病房,四下只剩宁静与寒凉。

    眼尾忽然一阵发痒,她原以为是自己淌落的泪水,抬眼望去,却有一根指尖,正轻轻拭过她的泪珠。

    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抚过她的头顶,嗓音温柔,轻声问:“师妹,什么事不痛快了?”

    上一次被人抚摸头颅,还是小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魏若浑身一震,抬起头。

    满池春风拂干眼角的泪珠,迎春花铺绣,柳絮飘雪。

    白衣青年单膝跪在她身前,面貌清寂,眉头微蹙。柳枝低垂,疏影横斜,碎金般的光影从叶隙间漏落,斑驳地洒在他肩头、衣袂和膝边的泥土上。

    他身后是一池春水,风吹起细细涟漪,映得他面庞忽明忽暗。

    是李镜雪。

    魏若:“……”

    唉,更不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