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 > 21. 鬼市蛊虫
    鬼市入口藏在废弃城隍庙的灶台之下。

    魏若掀开铁锅,锅底中空,一道石阶蜿蜒向下。逐级下行,沿途火把渐次密集,人声步步逼近。

    行至尽头赫然开明,地底穹窿宽阔,拱形石梁悬满五彩纸灯。

    两侧的摊位密集,药材、旧书、符纸一应俱全,甚至有的摊子上摆着铁笼,关着毛色各异的活物。来往行人,偶有覆面具的,或裹斗篷遮面的。

    魏若止步于祟事碣前,石碑上贴满告示,远比平芜城的榜文繁多。

    她踮脚凑近细看,大半榜纸早已被人撕去,仅余下几张,边角标着“已接”“事毕”。

    一旁立着个戴青面獠牙面具之人,连连摇头叹气:“怪事,昨日还满满一墙,今日竟不剩多少。”

    身侧裹黑斗篷的人低声回道:“三日后万法大会,来的牛鬼蛇神多了,事情哪够分。你早该来的,这会儿剩的都是碎活了。”

    魏若落下踮起的脚尖。

    她本来想着雍都物价贵,酬劳应该也比平芜城高,正好趁这几天赚点零花。现在看来别说零花了,连碎活都没剩几件。

    她移步侧身,顺着摊位间狭窄的巷道往鬼市深处走去。

    摊子上的东西倒是琳琅满目。

    有一家卖罗盘的,有一枚纹路格外精细,金色的转盘上嵌着各色珠子。

    她蹲下来拿起来,又看了看底下的标价,默默地放了回去。

    正要折返,余光倏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一身黑斗篷,帽檐压得极低,仅露半截下颌,唯有右手露在外头,食指套着一枚双蛇交缠纹样的银戒。

    她只在南荣荞手上见过这枚戒指。

    魏若放轻脚步,隔着几个摊位跟着他走。

    他步履平缓,穿梭在人流间。

    不多时拐进窄巷,巷尾立着一间小店,门前悬着布帘,上面的红字潦草:南疆正宗蛊虫,情蛊、眠蛊、噬心蛊一应俱全。想要心上人对你死心塌地吗?想要仇人睡上一万年吗?活蛊现售,童叟无欺。

    帘下角绘着一只蜈蚣,虫足歪扭。

    魏若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赶紧捂住嘴,贴着墙壁跟到门边上,从门缝往里看。

    店内光线昏晦,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者。

    男子立在案前,褪下右手戒指搁在台面。老者目光一亮,低低唤了声少族长,随即从柜底摸出一只黑瓷瓶,缓缓推至他面前。

    魏若正凝神窥看,额头猝然被硬物重重一弹,身形一晃,前扑撞开半掩的店门,狼狈摔落店内。

    地面静静躺着一枚小石子。

    魏若撑着地面缓缓抬头。

    先望见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再是紧抿的唇,帽檐半垂滑落,终于露出一双凛冽寒凉的桃花眼。

    他缓缓收回方才蓄力弹石子的指尖,整个人彻底转了过来。

    老者神色骤变,一条纤细青蛇自柜底蜿蜒游出,蛇信簌簌吞吐,贴着地面缓缓朝她逼近。

    魏若趴在地上,勉强笑道:“师兄,好巧啊。”

    蛇还在往前游,距离她的手指只有寸远。

    魏若微顿,转而喊道:“……三师兄!”

    南荣荞眉峰微蹙,迟滞片刻,似是方才辨清来人,唇角轻轻一扯,轻“嗯”一声,伸手朝她递来。

    老者见状,连忙唤回青蛇,朝起身的魏若赔笑道歉。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店铺里出来。

    南荣荞步履匆匆,黑斗篷下摆被疾风掀得猎猎翻飞,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魏若追了几步便自知跟不上,索性放慢脚步。

    踏出鬼市出口,淅沥雨声扑面而来,暗沉夜色中,雨滴细密,天与地藕断丝连。

    前方那人脚步未缓,黑影渐行渐远。

    雨势骤急。

    行至窄巷口,魏若蓦然察觉异样。

    落向她头顶的雨丝尽数偏折开来,似有一层无形屏障笼住周身,水珠顺着屏障边缘滚落,衣衫分毫未湿。

    她抬眼望向头顶隔绝雨幕的气罩,又垂眸看向前方独行的人影。雨雾模糊了他的背影,冰冷的雨丝风片尽数砸落在他身上。

    漫天雨丝细如尖针。

    雨水落上他肩头,并未四散溅开,反倒如利针般穿透皮肉,穿过肩胛、臂膀与脊背,自另一侧透出,坠落在白石地上。

    每一缕雨丝穿刺而过时,都有细碎青汁自他体内渗涌,混着雨水潺潺流淌,将脚边石板浸出一片青绿。

    他倒下去了。

    魏若心头陡然一惊,抬眼望见巷檐之上闪过一道青影。

    待她快步奔上前,南荣荞已然面朝下扑倒在地,身下大片绿血缓缓晕染开来。

    她刚屈膝俯身,打算将人翻转过来,巷口忽地传来密集脚步声。玄甲靴踏碾过石板,步伐齐整又急促,层层逼近。

    魏若瞥了眼地上被雨水不断冲淡的绿血,当即攥住他斗篷后领与腰间衣料,奋力将人拖至路旁高大草垛后方,将其塞进草垛与墙体的夹缝藏好,旋即往道旁一坐。

    玄甲卫尽数停驻巷口。

    领头之人高举火把,火光映得地上被雨水稀释的青碧血痕格外刺目。他屈膝蹲身,指尖蘸取一点血渍凑至鼻下轻嗅,猛然起身。

    冰冷刀尖直抵魏若鼻尖,冷然道:“起来。”

    魏若慌忙起身,满面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形同泪迹,颤声道:“救命——有邪祟——那人浑身都是绿色的血——往那边跑了!”

    说罢她抬手胡乱朝巷内一指。

    领头玄甲卫递出一个眼色,身旁兵士当即上前扣住她手腕翻转,刀尖划过她小臂,伤口即刻渗出血珠,是殷红的血。

    兵士打量一番血迹,松开她的手腕,沉声致歉:“多有得罪。”

    领头之人抬手示意,一众玄甲卫往巷道深处疾追,铁靴踩踏石板的声响由近及远,终被哗哗雨声彻底吞没。

    魏若按住小臂伤口,拨开稻草钻进夹缝。

    身下人已然睁眼,一只纤细深红蛊虫自黑瓷瓶爬出,顺着他下颌缓缓挪至唇边,径直钻入口中。

    他猛地呛咳一声,再度抬首时,面上青白惨色尽数褪去,身上流淌的青碧血转为红血,周身细密的创口缓

    缓愈合。

    南荣荼缓缓坐起,眯起眼,凝着她开合的唇辨读话语。

    你……没……事……吧?

    南荣荼的目光从她翕动的唇瓣,下移至其小臂渗血的伤口,继而抬眼望向她淌满雨水的脸颊,明晃晃的关切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猛地偏开视线。

    南荣荼心底暗自冷笑,果然方才被错认成那人,才能凭空捞来这几分关切。

    他借力稻草勉强站起身,浑身湿透泥泞,狼狈不堪。魏若伸手想去搀扶,却被他侧身避开。

    二人穿行数条漆黑小巷,从道场园林的侧门翻了进去。

    踏入院落,周遭寂静,漫天冷雨被廊檐阻隔,唯有水珠顺着檐角断续垂落。廊下悬着一盏灯笼,随风缓缓旋动,昏黄光晕摇摇晃晃。

    南荣荼抬眼,便见魏若绕至他身前,神色难辨,唇瓣起合。

    是……师兄……回去。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鼻尖,取出一方浅碧绢帕递到他面前。

    南荣荼约莫猜出是让他擦拭脸上泥水,伸手接过,草草抹了把面颊。待他垂下手,身前早已空无一人。

    他指尖攥了攥那块软帕,冷风扑面。随即手腕一扬,将帕子随手抛开。

    绢帕被夜风一卷,轻飘飘落进另一人掌心。

    李镜雪自廊下阴影缓步踏出,斜倚木柱,指尖捻着那方浅碧手帕,朝南荣荼淡淡勾起唇角,唇瓣翕动,说了句什么。

    南荣荼听不见,可单凭李镜雪的表情,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径直越过李镜雪走过去。

    晚风卷着李镜雪身上浓重的血气,混着铜锈气扑面而来。南荣荼眉峰一蹙,心底厌烦之意更甚。

    整日装出一副笑意作甚?方才一路尾随,巷中出事时只冷眼旁观,偏独独出手救下她一人。

    南荣荼行至侧廊尽头的屋子,合上门扉,静立在沉沉黑暗中片刻。

    他缓缓褪下指间那枚冰凉的双蛇银戒,指尖反复摩挲、捻转。

    不过区区一枚银戒,一枚象征身份的信物,便能让整族族人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生来便被冠上少族长名号的人。

    他们本是一母同源的双生兄弟,眉眼轮廓、身形骨相,皆是世间难辨的重合。可偏偏从降生那一刻起,所有荣光、偏爱、期许与尊崇,尽数毫无保留落在南荣荞身上。

    所有光鲜体面尽数归他,所有晦暗桎梏尽数留予自己。

    他默然回想,南荣荞鼻尖那颗浅浅的小痣,那是这张一模一样的皮囊上,现下唯一的差别。

    指尖捻着转了半圈,终究又将戒指收进袖中,心底暗忖明日便归还。

    随即,南荣荼在案前坐下,手臂搭着桌沿,抬手端起茶盏,盏中碧色茶汤晃动,恍惚间竟化作一方浅碧绢帕。

    是……师兄……回去。

    是……师兄?

    四……师兄。

    南荣荼静坐暗处,目光怔怔落于盏中茶汤。窗外檐角的水滴变得稀疏,间隙越来越长。

    他一直没有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