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万历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密报放置在一旁,看向身旁矗立的张诚。
“张伴伴!”
万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明日传令:水师战船留四艘于登州,三艘代朕继续巡视皮岛、镇江,其余士卒随朕返京。东瀛远洋水师那边,着令继续探察,每三月一报,所经之处,凡可驻泊、可取淡水、可资屯田者,俱要绘成图册,不得有失。”
张诚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舱外海风呜咽,吹得船身微微摇晃。
万历静静坐着,他知道,此事若传出去,朝中那些言官清流必会争论不休。
远洋拓土,靡费钱粮,于国何益?
可他也清楚,这件事,他必须做,大明也必须做。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海,没有船,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原野,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次日清晨,船队起锚。
万历传谕水师将士各赏银二两,又亲笔题下“威镇海波”四字,命人制成旗幡,悬于座船之上。
回程的船队比来时更显肃整,海鸟依旧追着船尾,可万历再没有出舱看它们。
他伏在案前,摊开一张新绘的海图,用朱笔细细标注,将之后关于那座无名陆地的计划一一记下。
笔锋过处,朱红如血。
八月末,圣驾抵京。
入城那日,万历不曾乘辇,而是骑马而行,一路从正阳门至承天门,沿途百姓跪伏,山呼万岁。
他面色平静,只在经过太庙时微微勒马,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扬鞭而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万历过得格外勤勉。
他连续召见了兵部、工部、户部的主事官员,又密令东瀛水师将北上航路的海图、水文、风向记录连夜送入京中。
在乾清宫的暖阁里,他把那些图册摊在御案上,一看就是大半夜。
有时张诚添灯,见他手持朱笔,在一处海湾旁写了“可泊”二字,又在一处河口旁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像在为一支未来的舰队寻找落脚之处。
御前近侍渐渐察觉,万历近来很少发脾气了。
无论是辽东的军报,还是江南的税银,他都能平心静气地处置。
只有一次,当一位御史提到“远洋水师耗费过巨,或当裁撤”时,万历才冷笑一声,反问:“你可知海的那一边有什么?”
那御史答不上来。
万历也不追问,只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又走到那幅新绘的海图前,久久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气渐重。
腊月里,北京下了三场雪。
宫墙上的积雪被风扬起,如盐粒般扑在窗纸上。
万历坐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听张诚念完东瀛水师新送来的探察奏报。
这回,那片陆地上终于找到了人烟,是一些散居的部族,以渔猎为生,衣皮茹毛,见大船靠岸,初时惊惧,后则以兽皮、鱼干来换铁器。
万历听完,沉默许久,才慢慢道:“告诉东瀛水师,不必惊扰他们。先择地筑寨,立碑为记。寨名……就叫‘启明’。”
张诚屏息记下,不敢插话。
启者,开也;明者,日月同辉,照临四海也。
这是大明远洋水师在海外设立的第一座寨堡,名字里藏着的意思,张诚听得懂,此处,便是大明海疆的启明星。
张诚没有立刻动,而是又在原地候了几息,确认万历再没有旁的吩咐,这才将身子伏得更低些,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东暖阁。
殿内只剩万历一人。
窗外雪落无声。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前,推开一条缝,他望着那片被雪染白的宫城,忽然闭了眼。
眼前浮现的,是一片蔚蓝无垠的海。
无数条大明的船正鼓满风帆,乘着东北信风,劈开万顷波涛,朝那片陌生而辽阔的土地驶去。
船头破浪,飞溅的浪花在烈日下碎成万点银鳞,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一如那日在登州海上,他站在甲板上,第一次真正看见属于大明的海疆。
时间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筹划与等待中,悄然跨入了新的一年。
万历二十七年,正月初一,京城。
这一年的元旦来得比往年更冷。
正阳门楼上的瓦当挂了冰凌,被东风吹得叮叮响,像在给这座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城池敲更。
天还没亮,午门外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百官。
他们穿着朝服,袖中揣着贺表,口中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升起来,又在寒风中散尽。
待钟鼓声响过三通,鸿胪寺鸣赞官高唱“排班”,众人才鱼贯而入,到皇极殿前依序立定。
万历端坐于皇极殿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
他今天穿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沉如水,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投向殿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朝乐起,群臣行五拜三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撞在殿宇四壁,又弹回广场。
万历的手搁在御座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听着这熟悉的声浪,心里却在想另一片海。
万历元年正月初一,十岁的他头一回穿着衮服坐在这里,脚下踩着锦墩,头上戴着小号冕冠,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懵懂的。
万历十年,他亲政第一年,坐在这把椅子上,心里装的是张居正留下的半盘棋局。
万历二十年,三大征开始,他从这里走出去,仅仅几年,便平定一切。
到如今,万历二十七年,他三十七岁,鬓角未白,可心已经比当年老成了太多。
朝贺礼毕,百官散去。
万历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命人把皇太子朱常洛叫来。
朱常洛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蹿得比他这个父亲还高小半寸,只是肩背还有些单薄。
他今日穿着太子衮服,九旒冕冠压着乌黑的发,眼眉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少有的沉静。
他在御前并不拘谨,行过礼后,随万历一同登车,往正阳门去。
这是父子俩这些年的老习惯了。
每年正月初一,大典之后,万历都要带着太子朱常洛上城楼,指着脚下的山河说几句话。
话不多,却一年比一年重。
正阳门楼上的风又干又硬,吹得人面皮发紧。
随行的内侍和侍卫远远散开,只留张诚远远地跟着。
万历走到城楼外侧,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栏,望了好一会儿。
城下,正阳门外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爆竹声密密麻麻地响着,硝烟在晨光里弥漫成淡青色的雾。
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孩子们穿着新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护城河的冰面上,有孩童在滑冰,笑声清脆得像摔碎了一地的冰凌。
再远些,是宣武门、崇文门,更远处,西山在薄雾里勾出一抹极淡的青痕。
“洛儿,”万历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东方战事已定,大明平定了海外看得见的强敌。接下来,朕要去探寻那些此前无人踏足的地方。”
朱常洛正望着城下的热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父皇意欲去往何处?”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
那片天光正由淡金转为炽白,云层被朝阳烧出了层层叠叠的褶边,像是有谁在天幕上泼开了一缸金漆。
他指着那团最亮的地方,缓缓道:“大海彼端,尚有一片世人未曾知晓的大陆。那里有数不尽的土地,取不竭的财富,没有大明的税赋,没有蒙古的铁蹄,也没有西夷的枪炮。朕要派大明的船,去把那片新大陆找回来。”
朱常洛顺着父亲的手看去,城楼下是人烟熙攘的京师,天尽头是混混沌沌的晨曦。
他并不完全懂得那“新大陆”意味着什么,也不清楚那究竟在天边的哪一处。
可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大明的将来,在海上。
他那时听不懂,此刻却似乎懂了一点。
那海,不止是大明门前这片祖宗便已熟悉的东海,而是更远、更深、从未有人回来过的大洋。
“父皇,”他说,“儿臣愿代父皇,先去那里看看。”
万历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十七岁的少年,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怯意。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又很快敛去。
他伸手在朱常洛的肩头按了按,像在试他担不担得起什么东西。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
“等你再大些,朕带你到登州卫看船。”
“大明的海疆,不是坐在宫里能看明白的。要上船,要出海,要吹一吹这片海上的风,闻一闻这风里的血味。”
“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朕,你还要不要去。”
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识海深处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却清晰得仿佛就响在耳畔。
正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祖父,皇太子朱常洛的曾祖父,大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
“已经万历二十七年了吗!你我在梦中所见的景象,已经一个个地变了。宁夏、朝鲜、倭国、播州……就连吕宋也插上了大明的旗。
大明更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从今往后,你所要走的道路,是朕,是大明历代皇帝从未涉足的新路。
朕也给不了你更好的建议了,剩下的路,是黑,是白,要靠你自己一脚一脚踩出去了。”
万历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把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也把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吹得翻动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在梦中看到过那个“未来”了。
那些关于另一个万历朝的断续影像,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梦尽了,还是路已经拐得太远,连梦都追不上了,他说不清楚。
他知道的是,他脚下的这片山河,和梦里的那个大明,已经不一样了。
“祖父,”他在心底轻声说,“那你便同朕一道前行!往后的路,你我一起走!你走不了的,朕替你走!朕看不到的,你替朕看!”嘉靖没有应声。
可万历感知到,那个身影似乎轻轻的笑了一下,满怀欣慰。
正阳城头,天穹之上,旭日在此刻完全跃出了东方的云层。
万道金光泼洒下来,把正阳门楼的飞檐、琉璃瓦、城下的人潮、远处的山影,全都浸在一派煌煌的暖色里。
城楼上的旌旗在寒风中裂成一条条金边,猎猎翻飞。
广袤无垠的大明河山,从他们脚下一直铺展到天地的尽头,都城、田野、河流、边墙,像一幅才刚刚起笔的巨画,等着后头的人去补上更远、更大的空白。
万历望着那光,忽然说:“去年这时候,朕在这里说过,今年会有大战!今年,朕要说点别的!”
他顿了顿,看向朱常洛,又看向天际。
“从今年起,大明要走一条历代先祖从没走过的路,那条路在海上。
朕今日把这句话放在这里,让这正阳门上的风,把话带到海上去。
十年之后,朕要在这里,听大明的船,从新大陆回航的消息。”
朱常洛听得心潮翻涌,忍不住接口:“儿臣记下了!到时候,儿臣陪父皇一同上城楼来听!”
万历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扶着石栏,目光越过人海,越过山河,一直望进那片被阳光烧得通明的东方天空。
天尽头的云层仍堆着,却像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
他知道,那扇门的后面,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曾属于梦中大明,却将属于他、属于嘉靖、属于朱常洛的这座大明。
而推开那扇门的人,已经在登州备好了船,在吕宋插下了旗,在更远的海上,拉满了帆。
正阳门楼下,几名九边来的老兵正从城门中列队走过。
他们换上了新发的冬甲,甲叶在晨光里亮得像镀了一层银。
有个年轻兵卒抬头望了城楼一眼,隔得虽远,却也看见楼上那两道迎风而立的身影。
他不敢多看,忙低了头,跟着队伍走向城外。
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渐渐地,和晨曦里扬起的尘土融在了一起。
万历目送那队兵士远去,又收回目光,对朱常洛说:“走吧!回宫!新的一年的路,还长着呢!”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城楼下走去。
朱常洛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身影被初升的日头投在城楼石阶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像两道正在被写入史册的新的痕迹。
晨风浩荡,正阳门上,云板声遥遥响起。
新年第一天,大明,向着海的方向,彻底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