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阳门城楼上下来,万历没有直接回乾清宫,而是翻身上马,转头对朱常洛道:“洛儿,跟朕去文华殿!”
朱常洛应了一声,也上了马。
父子二人并辔而行,锦衣卫前后簇拥,马蹄踏过御道上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张诚早派了人先行赶去传话,待御驾到文华殿时,殿内炭火已经烧得通红,几案上热茶冒着白气。
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及六部尚书先后赶到,一个个裹着厚重的朝服,在殿门外跺着脚候传。
其中王锡爵是新任的内阁次辅,前任内阁次辅许国,于去年十二月初七病逝。
那日京师大雪,许国在府中灯下阅卷,忽然一口血喷在奏本上,人还没抬到床上便没了气息。
朝廷按例追赠太保,辍朝一日。
然后,一切照旧,王锡爵由东阁大学士循例进位内阁次辅,接过了许国留下的那一摊事务。
他们一个个都裹着厚重的朝服,在殿门外跺着脚候传。
正月初一的凌晨最是寒冷,滴水成冰,可谁也不敢抱怨。
皇帝回宫头一件事就召他们入宫,必然是大事。
万历在御座坐定,朱常洛侍立一旁。
他扫了一眼躬身行礼的众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都坐吧!大年初一,朕不该劳烦诸位爱卿,可有几件事,朕不想再拖!”
众人谢恩落座,心下各怀揣测。
申时行坐在最前,面色还算镇定,只是花白的须发比去年又稀了些。
他这一生历经三朝,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可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这殿中的暖意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气。
万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朕前几个月在登州阅海,见水师已成规模,海路已然畅通。海上之势,进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要支撑这海上的进势,靠的是三样东西——”
“一,是人!”
“二,是船!”
“三,是钱!”
群臣屏息凝神,无人接话。
“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立这三件事!”
万历的声音渐重,像铸铁的锤子一记一记敲在砧板上。
“第一件,改组国子监。自今日起,国子监除经史之外,增设算学、格物、航海三科,与经史并重。朝廷取士,不独以文章定高低。”
话音落地,殿中陷入死寂。
礼部尚书沈鲤第一个变了脸色。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只把目光投向申时行。
申时行眉眼微垂,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动,似乎早已料到。
“第二件,设造船局,这个新部门连同工部的火器司一同直隶御前,专攻新式火器与远洋舰船。此事朕在登州时便已思虑周全,火器司这些年功劳不小,可上头挂着工部的牌子,事权便总隔了一层。造船局是新设的,从无到有,也由朕亲自来抓。船不等人,海疆更不等人。这两件利器,朕要攥在自己手里。”
工部尚书石星肩膀微微一颤。
火器司名义上一直挂在工部名下,虽说实权早被万历亲手捏在掌中,但每逢火器立功,功劳簿上总少不了工部的一笔,如今名正言顺划出去,他心疼是心疼,却也不敢反对。
“第三件,命户部连同工部研究铸造金元、银元,替代如今散碎银两,统一国币。以银元为流通之本,金元作储备,铜钱为辅,三级并行。”
这一条出来,殿中更是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张学颜年逾六旬,在任上管了半辈子朝廷的钱粮,最清楚这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犹豫再三,终于起身:“陛下,铸造银元事大,成色、重量、发兑渠道,牵扯太广,稍有不慎,便坏了一国钱法。臣斗胆,此事可否先在一省试行,再推及全国?”
万历没有立刻答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拿在手里,朝张诚微微点头。
张诚会意,忙从御案后捧出一方垫了黄绫的漆盘,盘上放着数枚银光闪闪的圆币,端到众臣面前。
“这是朕让张诚预先铸造的样币!诸位爱卿看看!”
张学颜离得最近,伸手取了一枚。
那银元直径约莫一寸五,入手微沉,正面铸着“大明银元”四字,背面铸着“万历通宝”。
字迹遒劲有力,龙纹在边沿盘绕一圈,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群臣依次传看,有人啧啧称奇,有人眉头紧锁。
万历的声音再次响起:“张学颜,你担心成色难以统一!朕知道!可朕要你明白,这件事的难处,朝廷不做,将来还有谁会做?散银称重,商贾盘剥,百姓受困。要开海、要远航,没有统一的钱,怎么算账?怎么发饷?朝廷每年收上来的税银,有几分能足额入库?”
张学颜低头:“臣明白陛下的苦心,可铸币的成本……”
“朕不要你只说难处,朕要你拿出办法。”
万历的声音不重,却压得张学颜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银元成色,可定九成,余铜补之,由官炉统一铸造。分量,就按七钱二分。金元,按五钱。样式已在这里。铸造银元的耗费,由户部与工部会同核计,另立炉房。朕给你一年,把事办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学颜不敢再言,叩首领旨。
申时行从头到尾没有反对。
他已是六十四岁的老臣,两朝阁老,徐阶、张居正、高拱、许国这些同辈的人,有的死,有的退,他还坐在这里。
他见过太多激进的奏折和空头的议论,可今天这份样币,让他真正看到了这位皇帝的决心——万历不是说说而已,他连钱都铸出来了。
待各部官员领命退下,殿中只剩万历、朱常洛与申时行、王锡爵四人。
万历望着申时行,语气柔和了几分:“申先生,今日三件事,朕说得急。你若有其他考量,但讲无妨。”
申时行慢慢站起来,朝万历躬了躬身,又看向朱常洛,微微颔首。
“陛下,老臣无异议。只是有一句话,放在心里许久了,今日斗胆说出来。”
“先生请讲。”
“历朝变法,向来不患法之不立,而患法之不行。陛下登极以来,军政大政,无一不是雷霆手段。可今日这三件事,若要落地生根,光靠内阁与六部,远远不够。国子监新科需要教习、教材、生员,造船局需要工匠、图样、料银,币制改革更是遍布天下府县的炉房与查验。没有一批能办事的人,这些……”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那枚尚未放回的银元,“都只是几块好看的银子罢了。”
万历点头:“所以朕要你与王先生,替朕选一批愿意办事的人,不拘出身,只要能干事。这件事,内阁要抓起来。”
申时行与王锡爵对视一眼,王锡爵开口道:“陛下,科举取士,历来以经义为宗。今日国子监设算学、格物、航海三科,将来这些学生出来,出任何处?若朝廷不给他们出身,不授他们官职,三科终究是空架子。臣以为,此事需与吏部、礼部一体筹划。”
万历道:“王先生说得对!传朕口谕,着吏部尚书杨巍与礼部、国子监官员共议新科出身之制。航海、算学、格物,各设试院,依科举例,取录者授官。”
另一边,礼部尚书沈鲤回到府中,脱了朝服,坐在书房里半晌不语。
家人端上热汤,他摆摆手不喝,只把今日殿上的几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国子监一事,他没当众反对,可心里并不以为然。
他主掌礼部多年,深知天下之才,皆出于圣贤之学。
今日这算学、格物、航海,不伦不类,算什么东西?
可他也知道,那位皇帝不是先帝隆庆,他对于权力的掌握甚至超过了世宗嘉靖。
万历这个人,亲政十七年,从一个被首辅张居正管着的小皇帝,一步步走到今天,宁夏、朝鲜、播州三大征,说打就打,打完就把刀子扔在朝堂上。
这样一个皇帝说出的话,若是当场反对,只怕明日这礼部尚书的印就要交出去了。
他叹了一声,终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冷了。
入夜,乾清宫东暖阁。
万历只穿一件半旧的暗青道袍,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银元样品摆成一排。
张诚进来添了炭,又悄声退下。
“祖父,你觉得如何?”
他在心中问道。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一步必须要走得稳。纸币为虚,金银为实,虚实相济,方为长久。不过你命人铸造的银元,成色九成,七钱二分的重,比市面碎银略轻。百姓买卖时,认银两还是认元?此事需有个说法,否则下面阳奉阴违,铸了银元也只能躺在库里发霉。”
万历点头:“孙儿打算在户部和工部铸造好金元银元之后,于大明南北两京先设兑换局,按市价收兑碎银,新币与旧银并行。待民间习惯之后,再逐步限碎银入市。至于税赋,金元银元铸造好之后,从那年算起,各省上缴的赋税银两,悉数改收银元。”
嘉靖“嗯”了一声:“改币从来不是一日之功,你要有十年的耐心。可这步一旦走成,你海外的棋,就活了一半。”
爷孙俩在识海中又说了几句,将币制的事反复推演。
张诚在门外听见万历偶尔自言自语,早已见怪不怪,只把炉火拨得更旺些。
殿外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拍着翅膀。
东暖阁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临睡前,万历又将朱常洛叫到跟前。
太子已经换了一身黄色团龙袍,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仍站得端正。
“今日殿上,你都听见了?”
“儿臣听见了。”
“你心里怎么想?”
朱常洛想了想,道:“父皇办这三件事,让儿臣想起当年曾祖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国子监三科,是为将来储才;造船局与火器司,是为海上之备;银元铸造,是为了使天下的财货流通有了筋骨。这三件事,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成效的,却能在十年后显出真正的效力。”
万历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慰。
“你既看得明白,朕也不瞒你。今日第三件事,户部一年可办得成?朕看,两年三年都未必。可朕还是定了期限。治大国,便要在今天干明天的活。张先生曾经说过,做事要留余裕。可有些事,就是不能等。再等下去,一代人的心气就冷了。”朱常洛垂下眼,轻声道:“儿臣记住了。”
“朕今年三十七岁,有些事,朕能做完。但有些事,朕要交给你来做。”
万历说这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朱常洛躬身行礼,声音比方才更沉:“儿臣谨记!”
待太子退下,万历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识海中,嘉靖忽然出声,比往日多了一分严肃:“你立了太子,却未让他直接参政。他今年十七了,你十七岁时,已经扳倒了……”
他话没说完,万历接了过去,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祖父是说,孙儿十七岁时,已经在杀人。”
嘉靖默了默:“这倒不是夸你!我是说,十七岁,该放些权柄给他了。海外的棋,辽东的棋,西北的棋,日后都是他的。若只在旁边看,不进到局中来,再好的悟性也是纸上谈兵。”
万历没有接话。
他睁开眼,望着暖阁上方那片被炭火映得发红的藻井,好半晌才道:“再给他半年!等三科立起来,让他去国子监阅卷,去户部看账。到下半年,再放他去登州。”
“你有安排便好。”
嘉靖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乏了。”
万历也当真困了,翻了个身,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炭火在角落里轻轻响着,炉灰里偶尔爆出一点猩红的火星。
文华殿外,朱常洛没有即刻回东宫,而是在汉白玉的阶前站了片刻。
正月初一的夜空清透如洗,满天星辰像碎冰撒在深蓝色的缎子上。
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又一点点散开。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被噩梦惊醒,奶娘抱着他去找父皇。
那时候父皇还年轻,总在乾清宫批阅奏折到深夜。
见他来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抱到膝盖上,指着殿外天上的星星说:“洛儿,你看,那是帝星。旁边那颗,是太子星。等父皇老了,你就替父皇坐在那下面。”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父皇的怀抱又暖又硬。
如今他大了,才知道那几句哄孩子的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风从东边来,带着正月的干冷,吹得他袖中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抬头朝正阳门方向望去,城楼上的灯火遥远而明亮,像一颗极低的星。
那颗星,他记得,四年前他和父皇在那里站过,两年前也站过。
每一次,父皇说的话都不太一样。
可有一点,从来都一样。
父皇看的,永远是东边。
他转身往东宫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像敲在偌大王朝的脊梁上。
第二日,大年初二。
例行的元日朝会虽已过去,但申时行、王锡爵等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涌进了通政司,几乎全是关于昨日三项新策的请旨与争议。
其中,礼部尚书沈鲤一夜未眠,终于还是上了一道密疏,言语委婉却态度鲜明,称“算学格物之科,不妨设于民间,而不宜骤入国子监”,并提醒万历“国子监为天下士林之首,不可轻易擅改”。
这封密疏送到万历手中时,他正在用早膳。
他扫了一遍,将张诚抄录的奏疏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对张诚道:“沈鲤这老东西,还是没想明白。朕要在国子监设算学格物航海,不是要废掉经史。朕要的是能造船、能算潮汐、能画海图的官。他若这么怕,就让他回礼部,好好把这三科的冠服定下来。想不明白就慢慢想,等他想明白了再来见朕。”
张诚躬身接过奏疏,不敢多言。
同一日,皇太子朱常洛奉了万历的口谕,开始在东宫旁听户部和兵部的奏对。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以太子身份接触朝政。
户部报上去年各省秋税的数额,兵部报边防饷银的开支,两边对来对去,差了三十七万两的缺口。
朱常洛坐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只让随侍的太监把数目一一记下。
晚间,他把户部和兵部的账本带回东宫,一直看到深夜。
烛火跳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