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棋已经落子,局面一时半会不会再有大变。
万历把辽东的奏折归了档,又亲自写了一封短札,命人送给陈文。
札上只有八个字:“北边已稳,南方更待。”
他没让旁人代笔,写完了自己吹干,折成三折,装进一个鱼形木匣里,用火漆封好。
那木匣是檀木所制,鱼鳞纹路雕得极细,摸上去微微发凉。
张诚在旁看着,觉得陛下这几日心情格外好,便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辽东事了,万岁爷您也该歇一歇了,莫要累坏了龙体。”
万历笑道:“歇不得啊!辽东那边有陈文,朕能腾出手来。可海上的事,陈文替不了朕。眼下临近七月,正是东南季风最顺的时候,朕想到海边去走走,看看那片海。”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张诚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帝出京巡边,那是多大的事。
卤簿、仪仗、警跸、沿途供顿,哪一样不得准备个把月?
可万历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行程,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兴味。
果然,消息传到内阁,申时行第一个进宫请见。
老首辅年岁已高,走起路来比先前慢了许多,可一开口还是那股子稳劲:“陛下,巡边非小事。登州虽近,然銮驾一行,沿途州县皆须整备,所费不赀。陛下欲观海防,可遣重臣代往,何必亲劳圣驾?”
他说这话时,腰弯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带着内阁首辅该有的分量。
万历也不生气,只道:“海防之事,不亲眼看,便不知底。申先生,你替朕在朝中守着,便是最大的分忧。登州这一趟,朕去得不远,但也非去不可。”
他的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申时行劝了半日,见万历的主意已定,只得退去,又忙着和六部商量巡幸的仪程和安全。
七月十二日,万历自京城启程。
他这次巡幸极其简省,不设卤簿大驾,只带三千京营精锐和百余名随侍,一路轻车简从。
那三千京营精锐是万历亲自从京营中挑出来的,个个精壮,骑射皆能,身上穿着新制的棉甲,腰间挎着新式短铳,马蹄踏在驿道上,像一阵闷雷滚过。
万历自己只乘一辆青幄马车,车内陈设简朴,除了几卷海图和奏折,便只有一壶温茶。
途经济南、青州,地方官到城外迎接,他都只驻留半日,问几句农情和海防,便继续赶路。
济南知府本想设宴接驾,被万历一句“朕不是来吃席的”给堵了回去。
七月二十日,御驾抵达登州。
登州城里城外,早已接驾的军民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跪在路边,望着这位只在皇城里听过的天子。
万历没有乘辇,而是骑马入城,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那马是御苑里最温顺的一匹骏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走得极稳。
沿街百姓见他如此朴素,纷纷交头接耳。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跟马跑着,咯咯笑个不停。
万历也不让人赶,只朝那几个孩子挥了挥手。
孩子们更乐了,追出老远才被大人拽回去。
登州港里,樯桅如林。
海防同知衙门的税船正贴着几艘入港商船检查,水师战船在港外巡航,旌旗在七月的海风里翻卷如云。
港口深处的炮台上,火光与白烟腾起,接着便是几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那是火器司新运来的新式火炮在试射。
登州港自东征灭倭以来,已经成了大明北方最要紧的海上门户,今日更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港口两侧新建的粮仓和军械库排列整齐,石砌的墙面上刷着白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几艘大船正在港内卸货,船上卸下来的是从东瀛运来的铜料和银锭,一箱箱被力夫们抬上岸,码得整整齐齐。
万历登上炮台,海风呼地一下扑来,把他身上玄色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炮台最高处,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是蓝黑色的,蓝得发沉,浪头从极远的地方滚来,一浪叠着一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推着它们。
海风又咸又烈,把他的鬓发吹得乱舞。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对着一旁的张诚说道:“十几年前,这里的海面只有渔船。十几年后,大明的水师和商船一起出了海。再十年,你猜会是什么样?”
张诚躬身笑道:“老奴不敢猜,但在陛下的治理下,一定比现在更好。”
他说话时,远处的九边兵士又在填装新式火炮。
那种炮身细长,比旧炮轻便许多,炮身上还刻着火器司的字号。
炮手们装填、瞄准、点火,动作极熟练。
一声炮响过后,海面上腾起一道白亮亮的水柱,久久才散。
万历看在眼里,微微点头:“这炮,比当年在宁夏打哱拜、东瀛灭倭寇时用的好了不少!火器司那帮人,没白养!”
下午,万历在登州行辕召见了几名从东瀛和吕宋归来的海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商人各有各的来路,有的是福建月港的老海商,有的是广州新晋的商帮头目,还有两个是常跑登州和东瀛之间的船东。
他们见了天子,一个个又激动又紧张,有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万历温言叫他们起来,又赐了座。
“你们在海外做生意,见多识广。今日不要讲虚礼,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给朕说说。”
他端起茶盏,示意众人随便说。
一个泉州海商先开了口。
这人五十来岁,面皮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经风历浪的人。
他定了定神,才道:“陛下,南洋诸国对我大明海商,已从原来的轻视变成了忌惮。西洋人占据吕宋多年,原本十分骄横,我大明水师南巡之后,西洋人收敛了不少。可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正从本国增派战船。此外,西洋人在火器和造船上的长处,仍不可小视。他们的帆装、桨形与铸炮,确有一些独到之处。臣曾听一名西洋通事说,西洋人的船,能够在大洋中逆风行驶。这些技艺,我们若能学过来,造出更好的船,天下各海,便再无大明的敌手。”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从吕宋回来的福州商人接口道:“陛下,西夷占的地方,确实比我们多。可他们人少,兵力也不足。我大明水师一到,他们的气焰便矮了三分。只是臣看那吕宋岛,土地肥沃,可甘蔗、可稻、可桑。若不抓紧经营,怕是被西夷再侵了去。臣等愿集资造船,助朝廷多添几艘战船。若是朝廷许我们共造,几年之内,福建、广东、浙江等地,可再增二十艘大船。”
那福州商人说完,又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他这番话,放在从前是大不敬,一个商人竟敢议论朝廷的造船方略。
可今天他见万历听得认真,便壮着胆子说了。
万历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看向那个福州商人,问:“你说的共造,是怎么个共造法?”
那商人忙道:“回陛下,臣等愿出银出料,朝廷出匠出图,船成之后,由朝廷定价收用,或由臣等租用跑海。如此,朝廷省了银,臣等得了船,水师添了力。”
万历向身旁内侍吩咐道:“海商见多识广,不可轻慢。把他们的建议都记下来,一条也不要漏。”
一旁侍立的随堂太监提笔,运笔如飞。
万历又问了他们几个关于吕宋、东瀛和南洋航线的事,那几个海商越说越放得开,把沿途的港口、物产、风浪、海盗、西夷动静都讲得头头是道。
万历听罢,叹道:“你们这些行海的人,比朝中许多坐在衙门里的官更知道天下。”
几个商人听了,又惊又喜,纷纷伏地称颂。
当晚,万历批阅了一份奏折。
那是登州水师副将呈上来的,请朝廷组建一支水步合营,从九边和沿海同时选拔水性好的士卒,编为海陆两重营伍,由水师将领和九边教头共同训练。
奏折中写道,海疆有警,此营可先于大军渡海,熟悉风涛,以为前哨。
万历看完,批了一个“准”字。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以登州为营址,先募三千,明春成军。”
是夜,月出于海。
万历把张诚留在岸边,自己踩着沙滩,一个人走到海水边上。
当然,他走的这片沙滩已经被锦衣卫肃清了,整片沙滩只有他一人。
海风带着咸味,把滩上细沙吹得贴地而走,像在月光下流动的薄纱。
他负手而立,任浪头涌到脚边,打湿了靴缘。
波光粼粼的海面,像一整块被月光敲碎了的银子。
它一直铺到天边,和天接在一起,那里有一条极亮的银线,又细又长,像是天海之间开了一道门。
“三大征结束后,你曾说自己还想去更远的地方。”
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从极深极静的海底传来,“现在,时机快到了。”
“祖父,朕已经看到了。”
万历望着那道海天相接的银线,轻声说,“海的那一边,有新的陆地,有无穷无尽的财富。”
他没有把这句话对嘉靖之外的任何人说,只是将目光投向东方。
身后远处,登州港的灯火亮如繁星,九边老兵的操演声和潮水的低吟混在一起,像一支宏大而低沉的夜曲。
灯笼一盏接一盏,把炮台的黑色轮廓照得如铁铸一般。
而海的那一边,那扇门一样的银线,似乎正缓缓地、缓缓地朝他打开。
他站了很久,直到潮水涨到小腿,才转身往回走。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瘦,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和海浪的纹路叠在一起。
他走得很慢,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之上。
门的这边,是三大征的硝烟已散;门的那边,是只有梦里才见过的、无边无际的新世界。
而推开那扇门的,将不再只是商船和水师,还有大明的旗,大明的兵,大明的宗室,和整个帝国从未熄灭的野心。张诚见万历回来,忙迎上去,将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
万历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港口里如林的桅杆,忽然说:“传旨下去,朕明日登船,往辽东、朝鲜沿海巡一圈。今年冬天,朕要回京办一件大事。”
张诚有些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道:“老奴遵旨!”
他抬头时,见万历仍望着海面,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海潮,亮得惊人。
他跟着皇帝二十余年,头一回觉得,这个天子的心,已经不在紫禁城里了。
它在更远的地方,在海的尽头,在那片谁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地方上。
八月初,万历在登州登船,率水师战船十二艘,沿辽东、朝鲜沿海巡视。
船队行经旅顺、皮岛、镇江,再折向南,抵朝鲜和东瀛所在的海域。
他站在船头,看海鸟追着船尾飞,看水师操演,看九边来的兵士在甲板上练习火铳与藤牌。
一切都在告诉他:大明,已经准备好了。
那些兵士们身姿矫健,动作整齐,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几艘快船在远处来回穿梭,旗语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线。
海风把船帆灌得满满的,船头切开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万点银鳞。
待到船队返航,夜泊登州水城时。
一封自东瀛海路驰送而来的羽檄急报,悄然送入他的船舱之内。
那羽檄用蜡封固,上盖东瀛水师关防。
张诚照例先检视封缄,再誊抄一遍,才呈到万历面前。
万历就着灯看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纸页边沿上轻轻摩挲。
密报所载仅有一事:东瀛水师奉他的旨意进行北上远航探察,驶出鲸海之外,寻得一处从未见于海图的陌生陆地。那片土地草木繁茂,放眼望去,不见人烟踪迹。
万历把密报读了两遍,又走到舱外,望着无边的夜海。
月已西斜,海面一片幽暗,只有远处水城里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浮着,像几颗散落的星。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比前几夜更凉。他听见自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祖父,那片陆地,终于被咱们找着了。”
他在心里默默道。
脑海中的嘉靖没有说话。
可万历分明感到,脑海深处,那个苍老的身影正和他一样,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震动。
那是属于两代帝王共同的震动,他们曾经在梦中见过那片土地,在梦中的地图上见过它的轮廓,如今,大明的船,终于亲眼望见了它。
船下的浪涛拍着船舷,一声接一声,像从新大陆传来的回音。
那回音穿过夜海,穿过水城,穿过层层宫阙,一直传到了历史的深处,传到了一个原本不曾属于大明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