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98章 女真棋局
    五月的辽东,草长莺飞。

    陈文在叶赫东城盘桓了三日,与纳林布禄又谈了两回。

    第二回是在叶赫河边的树林里,二人屏退左右。

    林间的白桦树长得极密,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光影。

    河水清冽,在乱石间汩汩流淌,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叫得脆亮。

    纳林布禄把海西四部这些年的恩怨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叶赫与哈达是世仇,辉发夹在中间左右摇摆,乌拉与建州联了姻,想把这四部捏到一处,谈何容易。

    陈文听罢,指着河边两棵相对而立的老柳树道:“这两棵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可枝叶已经缠在一处。建州这把火若烧过来,哪一棵也活不了。海西四部也是如此。过去是谁打谁,且放一边。眼下建州吞了长白山,又向辉发、乌拉伸手。等他再吞下两部,叶赫和哈达就是砧板上的肉。到那时再想联手,晚了。”

    纳林布禄蹲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子丢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他沉默良久,说:“陈总兵说得是。可四部会盟,不是我叶赫一部点了头就成的事。哈达部对我叶赫恨意最深,辉发部又是墙头草,乌拉部与建州结有姻亲,心思摇摆不定。这棋,不好下啊。”

    陈文一笑,走到纳林布禄身旁,也蹲了下来,捡起一块石子,照着更远的水面打去。

    石子连跳了三次,才沉入河底。

    “建州拿亲事绑乌拉,可乌拉部大贝勒布占泰就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主儿。明朝许他开马市互易,他未必肯给努尔哈赤磕到底。至于哈达,部民穷困,缺粮缺铁,跟叶赫有仇不假,可仇大不过饿。大明给他粮食,给他铁锅,他不信你叶赫,还能不信到嘴的饱饭?辉发在夹缝里活到现在,自有他的活法。我们要的,不是让他们立刻联兵北上,是先让建州知道——海西这四部,有大明撑腰。”

    纳林布禄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当晚,他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哈达部贝勒,又打发心腹送去了辉发和乌拉。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明陈总兵到了叶赫,带来了互市与火器的消息。海西四部是合是散,愿与诸部共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文沿叶赫、哈达、辉发三部交界处的山地走了一圈,又秘密会见了哈达部贝勒和辉发部贝勒。

    哈达贝勒对叶赫的成见果然极深,可陈文不提旧怨,只谈互市和抚赏。

    哈达部这些年被建州压得喘不过气,部民穷得连铁锅都凑不齐。

    陈文许下粮食五百石、铁锅三百口、旧火铳二十杆,哈达贝勒沉默了一夜,第二日终于点头,愿意与大明通好。

    辉发部贝勒见叶赫、哈达都从陈文这里得了实利,也满口应承,愿为大明耳目,只求朝廷不要断了他的互市。

    一切都在这片山林与河流之间悄然进行。

    陈文每至一处,都不带重兵,只领三五亲随进入。

    他和那些女真头人说话,不摆官架,也不许空诺,每一句话都落在粮、布、铁锅、火铳……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上。

    海西的头人们没见过这样的明将。

    从前的明军将官,不是高高在上,就是一脸不屑,哪有一个像陈文这样,敢单骑进他们的寨子,又敢把火铳亲手交到他们手上的?

    半月下来,陈文在海西诸部中的名声已经不胫而走。

    有人说他是“从戚家军里出来的虎将”,有人说他是“辽东最有胆子的汉人”。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建州。

    努尔哈赤的探子遍布海西,陈文一行百余骑在四部间穿行,哪里能完全瞒得住。

    六月中,呼兰哈达南岗新城的建州大营里,努尔哈赤已经拿到了详细的情报。

    他坐在大帐中,把那份情报看了好几遍,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帐下,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等心腹将弁分坐两侧,一个个屏息不语。

    “陈文,蓟镇总兵,大明皇帝钦点的辽东练兵的大将。”

    努尔哈赤把情报搁在案上,声音很沉,像从胸膛里滚出来的闷雷,“这个人,到了海西,见了叶赫、哈达、辉发的人。大明要扶海西来堵我建州。叶赫、哈达也就算了,辉发居然真敢收下明人暗中送来的火器。”

    费英东冷哼一声:“贝勒,要不要派人去截了他?辽东边外山路复杂,杀了他,明军未必查得到我们头上。”

    他说得轻巧,帐中却有几人微微皱了皱眉。

    扈尔汉看了费英东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愚蠢!不能杀!杀了陈文,就是跟大明撕破脸!我们还没准备好!况且,他既然敢轻骑进海西,明军就一定有后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费英东低下了头。

    额亦都问:“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把海西四部拉过去?”

    他的声音比费英东更沉,带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味道。

    努尔哈赤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上眼,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从嘴角挤出来的,却让帐中几人都觉得背脊一凉。

    “陈文这步棋,下得毒。可棋局不是他一家的。海西四部,不是一条心。他给哈达粮食,哈达吃了;他给辉发火铳,辉发收了。可他们跟大明做买卖,大明能供他们一世吗?大明的火器是好,可那些旧铳,十杆里有六杆是要修的。海西人拿了,也得有人会用,有人会修。他们缺铁、缺匠、缺粮。这些,大明眼下能给,可大明能给多少年?我建州等得起。等我再收了野人西边那几部,海西四部就是死棋。”

    他说完,转头对何和礼道:“你亲自跑一趟乌拉,跟布占泰说,他妹妹在我建州,我待她如亲女。建州和乌拉,是骨肉之亲。大明给的那些东西,我建州双倍给。让他别跟着叶赫、哈达往死路上走。”

    何和礼领命退下。

    努尔哈赤又对费英东道:“派几队人,去海西和明边的几个互市口转转。别动刀,只带话。就说建州明年要在大明的互市上加贡,还要请婚于蒙古科尔沁。让海西的人听一听,大明的天,遮不住全部的女真。”

    费英东领命去了。

    帐中重归寂静。

    努尔哈赤独自坐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一道申文,递呈明廷。

    申文措辞恭顺,大意是建州左卫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闻朝廷抚赏海西诸部,不胜感奋,愿率部众效顺天朝,永为北边藩屏,请朝廷一体赏赉,勿使海西独蒙皇恩。

    写完,他钤上印信,封缄妥当,递给额亦都:“遣急足驰送辽东巡抚衙门,请其代为转奏京师。”

    努尔哈赤的使者在六月二十日到了辽阳。

    辽东巡抚顾养谦正与陈文议事,闻报后对视一眼。

    陈文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他这是变着法子来兴师问罪罢了!大人不必与他多费唇舌,只管照咱们先前商定的法子应答便是。”

    顾养谦会意,升堂见了建州使者,听了来意,只淡淡道:“大明与建州通好,也与海西通好。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朝廷不偏不倚。海西四部愿与朝廷互市,是他们的本分;建州若要加贡请婚,朝廷自有章程。回去告诉努尔哈赤,安分守边,便是对朝廷最好的效顺。”

    他说话时,脸上不冷不热,既不过分亲近,也不露半点敌意。

    那使者原本还等着被赏赐些什么,见顾养谦再无一言,只得悻悻退下。

    使者回去一五一十说了。

    努尔哈赤听后,久久不语。

    当晚,他把几个心腹将领叫到大帐里,关起门来说了半宿。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争得不可开交。

    努尔哈赤最后道:“陈文这个人,眼光毒得很。有他在辽东一日,我们不能妄动。如今海西四部得了大明的火器,虽然成不了大气候,可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口吞了,得先把海西从大明的袖子里掏出来。掏不动,就等他换人。等一个没有陈文、也没有顾养谦的辽东。”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缓,像在咀嚼一枚极苦的果子。

    陈文回到辽阳后,把这一路在海西的所见所思写成了《东边条陈》,递进京去。

    那奏折写得不长,却句句结实。

    他写道:“建州宜制,海西宜扶,互市宜通,新军宜练。”

    十六个字,后面各附数条细目。

    大意是:建州之势已起,不可骤灭,宜以互市示之以利,以边军示之以威,令其有所恃,亦有所畏;海西四部,宜以粮布火器结之,使其相为犄角,牵制建州;互市之中,严禁私贩铁硝、旧铳,唯官市可以计口给之;新军则需继续扩充,教以火铳、战车、夜战,并以抽调九边火器老卒百人为教头,大练新军。

    万历看罢,提笔批了两个字:“准奏!”

    又加拨辽东火器银五万两,速赴辽东。

    批完,他望着辽东舆图上建州的位置,对嘉靖说:“祖父,这盘棋,陈文下得比朕想的还要好,不愧是得了戚继光的真传啊。”

    嘉靖“嗯”了一声:“女真是北方最后一块拼图。你把海西扶起来,建州就长不大。等大明海外力量再强一些,回头再收拾它,也不晚。只是陈文说的对,火器给海西可以,但要防着外流。夷人畏威怀德,可要是不教不会,再好的火铳也是烧火棍。要常加训练,别让他们拿了铳不会使,使了又乱打。”

    万历点头,提笔在陈文的奏折上补批道:“海西火铳之赠,甚妥。然夷人畏威怀德,须常加训练,勿使持械而不知用。”

    写罢,他搁了笔,站起身,走到北窗前。

    六月的风从窗外吹来,扑在脸上又干又热。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像望着一盘正在无声对弈的棋。

    白子落处,是山与海;黑子落处,是血与火。

    而执棋的手,从来不会停。

    他知道,辽东这盘棋远未下完。

    海西四部得了粮,得了铳,并不等于就与大明一条心。

    女真人的心思,比辽东的天气还难捉摸。

    今日称兄道弟,明日便可能兵戎相见。

    陈文的那十六个字,字字是实,也字字是险。

    建州宜制,可制得住吗?

    海西宜扶,可扶得起吗?

    互市宜通,可通而不漏吗?

    新军宜练,可练成之前,这北边的风,会不会先变了向?

    他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窗外阳光正好,将殿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

    几片早落的叶子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汉白玉栏杆下,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他忽然想起陈文奏折里最后那几句话——努尔哈赤狡而能忍,日后必为辽东大患。眼下不宜激之生变,当以岁月消磨其志,以海西牵制其势,待其内部生隙,方可图之。

    初读时,万历只觉此言切中肯綮。

    此刻再想,更觉得陈文此去海西,正是这“消磨”二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