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九月,意大利,罗马。
秋日的台伯河畔,圣伯多禄大教堂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那穹顶是米开朗琪罗留下的杰作,从河对岸望去,像一顶巨大的石冠扣在罗马城的上空。
河水缓缓流过,带着些微浑浊的黄绿色,把两岸古老的石墙和橄榄树的影子揉碎在水面上。
台伯河上的老桥边,几个穿着短褐的意大利人正赶着驴车过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
偶尔有穿着黑袍的神父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念珠或书卷,步履匆匆。
耶稣会远东视察员范礼安从里斯本启程回罗马述职已有半月,此刻正坐在总会院的一间石砌书房里。
那书房不大,四壁都是青灰色的石墙,墙缝里渗出些微潮气。
窗外的橄榄树被地中海的暖风吹得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书桌上,轻轻晃动。
他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长信,信是写给耶稣会总会长的,用的是拉丁文,字迹细密而克制。
这封信后来成为欧洲了解大明扩张的重要文献,被多个教会档案馆辗转抄存。
他写道:
“尊敬的神父,我不得不向您报告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我们在远东的观察必须被重新审视。那个曾经被我们视为古老、封闭、安于陆地的中华帝国,已经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走向了海洋。
万历二十年,明军渡海东征,不过半载便荡平倭国,生擒那不可一世的倭国太阁丰臣秀吉。如今倭地已改称东瀛省,由明廷直接派遣流官治理。万历二十四年,明国水师南下吕宋,于马尼拉港外炮击西班牙人的炮台,迫使其交出屠戮华人的凶徒。今年,明廷更进一步,将宗室亲王分封至吕宋西岸,立‘靖海’藩国,镇守一方。
这些事件的背后,是明国持续多年的军事和海防变革。据我们在澳门的观察,明国水师如今拥有大小战船数百艘,其中一部分巨舰体量已可与我等远洋瑙船比肩,火炮铸造之术,亦达到了相当可观的水准。而在陆上,明国北方的九边重镇仍保有庞大的常备兵力,其操练之法据说是由一位杰出的将军所奠定,至今仍被严格遵循。
这个东方帝国正在苏醒。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它,同时也要重新评估我们在远东的传教与贸易策略。一个强大而外向的明国,对教会来说,既是威胁,也是千年不遇的机遇。”
写到此处,范礼安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一阵暖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把橄榄叶吹得翻白。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抵达澳门时的情形。
那时的澳门还只是几间破旧的石屋,明国的海禁让一切贸易都只能遮遮掩掩地进行。
他在那里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紧闭的大门外耐心地观察。
可如今,大门开了,门里的世界却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方式,朝外奔涌而来。
他沉吟了许久,又在信末加了一句:
“至于倭国,他们现在说,那里的港口已经挂起了明国的旗帜。我在想,也许用不了多久,明国皇帝的目光,就会越过满剌加,投向更远的地方。”
与罗马的审慎不同,马德里的反应要激烈得多。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是在九月中旬才收到吕宋方面的详细报告的。
那报告由菲律宾总督派快船送回新西班牙,再从阿卡普尔科辗转送回本土。
当信使把那份厚重的报告呈进埃斯科里亚尔宫时,腓力二世正在他的私人书斋里处理国务。
他穿一身深黑色天鹅绒紧身衣,胸前的金链上坠着一个精致的十字架,枯瘦的手指在报告的火漆上停了停,然后慢慢拆开。
报告中称,明国水师约有四十艘战船闯入马尼拉湾,炮击港口炮台,焚毁数艘船只,并强行占领了吕宋北部的玳瑁港一带。
更让腓力二世难堪的是,菲律宾总督居然在明军的炮口下签了字,交出了“凶手”。
那些“凶手”都是西班牙驻菲律宾的精锐士兵和军官,如今全被明国人押往东瀛做矿奴。
报告最后还附了一句:“那些东方人临走时说,马尼拉不是西班牙的,也不是明国的,但在这片海上,明国人的船到得了的地方,明国人就不能被人随便杀。”
这份报告被腓力二世反复看了三遍,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终于,他把报告重重拍在桌上,霍然站起,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声在石砖地上急促地响着,像一匹被激怒的老马在厩中打转。
他对身边的近臣说道:“这些东方人,竟然敢对西班牙国王的领地开炮。我要派一支舰队去马尼拉,让那些明国人知道冒犯天主之国的代价。”
他说的不是空话。
此时的西班牙依旧是欧罗巴第一强国,坐拥横跨大洋的庞大殖民帝国,海军虽经数年前英吉利海峡之挫,却仍保有一支战力雄厚的远洋舰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支舰队曾护送过无数金银船队横渡大西洋,也曾在地中海上与奥斯曼人争锋。
在腓力二世看来,明国水师不过是一群东方匠人打造出来的近海船只,如何能与大西班牙的盖伦战船相提并论?
然而,当这个命令拿到国务会议上讨论时,大臣们却泼了冷水。
“陛下!”
一位曾于新西班牙供职、如今在印度事务委员会参议国事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脸上有被热带海风吹出的细纹,一开口便带着久居海外之人才有的审慎:“自阿卡普尔科横渡大洋而至马尼拉,海路迢迢,风浪难测,途中海况无常,水土瘴疠伤人。倘若派遣一支舰队远赴吕宋,就算仅出动十艘盖伦战船,一路损耗过半亦是常事。且那大明帝国水师绝非海上寇盗可比。我们驻吕宋的商民传回消息,彼等战船足以远航重洋,船上火炮射程既远,轰击亦准。若是贸然开战,一旦战败,我们在吕宋的殖民地便岌岌可危。就算侥幸取胜,大明帝国福建距马尼拉顺风不过十余日海路,而我朝援兵,却要自新西班牙或者本土出发,绕行半个大洋方能抵达。这笔账,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划算。”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手写的节略,呈了上去。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从澳门和吕宋商民口中得来的情报,包括明军火炮的射程、战船的形制、水师的操练情形,甚至还有几段被俘士兵的供词。
腓力二世接过节略,扫了几眼,脸色愈发阴沉。
另一位枢密大臣也上前奏道:“与其兴兵启衅,不如择通商之路。葡萄牙人已借澳门之地与中土互市,我们亦可效仿,谋求对华通商。大明帝国皇帝所求,多为白银与海外货物,并非一定要掀起战端。只要我等不再侵害其海外商民,未必便会与我西班牙帝国刀兵相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英吉利之役方歇,国库尚未宽裕。此时再开东方之畔,恐非良时。”
腓力二世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外灰蓝色的瓜达拉马山。
山巅已经积了薄薄的雪,在秋日下闪着冷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为了维持这个横跨三洲四海的帝国所付出的一切,想起无敌舰队那场耻辱的败北,想起尼德兰的叛军,想起法国的新教徒。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正在碎裂的冰面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细微的崩裂声。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他当即传下谕令,命菲律宾总督加固马尼拉城防,同时密谕新西班牙总督,令墨西哥方面的战舰做好驰援菲律宾的预备,只是眼下切不可率先挑起战端。
那道王令由王室掌书官以西文誊写,字迹蜿蜒如花体,文末盖上了西班牙国王的王印。
腓力二世把谕令交给侍从时,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东方帝国,不会满足于吕宋。他们既然把亲王都派去了,就不会再走了。”
侍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消息传到里斯本时,葡萄牙人的反应更冷静。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于葡萄牙则称腓力一世,一身兼领两国之主,给果阿印度副王与澳门地方长官下了一道训令。
毕竟大方向已经定了,自然不会有任何更改。
训令中写道:“大明帝国已非昔日之大明帝国。其水师强盛,商路大开。尔等宜尽量避免与其发生冲突,维护现有之贸易利益。凡大明帝国商人、官员经过澳门,俱以礼待之,不可轻慢。若大明帝国皇帝有意扩大互市,当设法促成,务使澳门成为其与西洋通商之要地。”
这道训令被澳门的葡萄牙人忠实地执行了下去。
很快,广州港外的葡萄牙商船便多了起来。
那些葡萄牙商人在广州城里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喝广式早茶,甚至有几个会说几句简单的广府话。
他们在码头上与明国商人讨价还价,用白银换生丝,用香料换瓷器,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澳门议事亭里的葡萄牙商人们私下议论:“打仗是国王们的事,咱们只管把买卖做好。”
而在吕宋,西班牙人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了。
明军炮击马尼拉之后的几个月里,靖海城拔地而起,华商和当地华人聚落纷纷投奔,吕宋北部的贸易路线开始慢慢向玳瑁港转移。
西班牙人只能收缩在马尼拉城附近,眼睁睁看着明国人在这个他们自认为是自己后院的岛屿上扎下根来。
那些侥幸从明军手中逃脱的西班牙商人,把消息带回了墨西哥,又带回了欧洲:“明国人不会走了。”
京城之中,万历是在十月末才陆续听到这些欧洲风声的。
消息的渠道是澳门葡萄牙商人和锦衣卫刚铺开的南海商路情报线。
几个葡萄牙商人辗转把一封用佛郎机文写成的简短报告送进了广州,又被译成汉文呈到御案上。
报告里说,西班牙、葡萄牙一身二王的国王腓力二世震怒,但最终决定主和,罗马的传教士正在重新评估大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历看完,缓缓说道:“这些欧罗巴夷人,比朕原先想的还要远。可他们也知道大明了。”
嘉靖在脑中说:“知道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比我们更早走了出去。你开海,就是为了不落在他们后头。如今你有了东瀛,有了吕宋,南边还有更广阔的洋面。可要和他们并驾齐驱,甚至压过他们,光靠商船和水师还不够,还得有地方上的经营。你得在每一处海上要地立得住、站得稳。”
万历点点头,知道自己祖父说的是对的。
他拿起笔,在锦衣卫的那份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又对张诚说:“去,传朕的密谕给锦衣卫,叫他们多留意这些欧罗巴夷人的事。国家有多少,船有多少,他们怎么打仗,怎么通商,怎么在海外占地方,都设法打听清楚。别只盯着九边和东瀛,要把眼睛放到天边去。”
想了想,他又传了一道密旨给沿海各镇和九边:“西班牙人在吕宋有增兵之兆,沿海各镇提高警惕,水师与九边须加强海陆情报通报,互为策应。东瀛、琉球、吕宋、澳门四处,每一处的风吹草动,都不得轻忽。”那密旨由司礼监连夜抄成数份,用火漆封了,由快马分送各地。
然而,就在朝廷把更多心思投向大海时,东瀛省的奏报也送到了京城。
奏报中说,大明驻倭军队的第一次换防已经全部完成,新的驻军年纪更轻,士气更高,可德川家康那边,却似乎又开始不老实了。
锦衣卫安插在江户的暗桩传回消息:德川家的忍军近日调动频繁,夜间常有不明船只出入伊势湾。
消息不多,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万历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对脑海中的嘉靖说:“祖父,东瀛那边,有人不想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