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朱翊镠转过身,望了望身后那片陌生的海岸,又望了望面前这些跟着他漂洋过海的宗室子弟和将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卫辉府里那个养尊处优的潞王了。
他是靖海亲王,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大明藩王。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他的胸口。
海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香,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气味虽陌生,却并不让他排斥。
船队靠岸后的头几天,朱翊镠没有急着让人大兴土木。
他先派了几队人,由那几个熟悉南洋海道的归顺水兵领着,沿着玳瑁港周围的海岸和河流向内陆探查。
那几名归顺水兵对吕宋西岸的地形极熟,哪条河能走小船,哪片林子容易穿行,哪处山丘可作了望,他们都说得头头是道。
九边老兵们也被派了出去,带着府兵沿着河流两岸走了几十里,回来把沿途的地形、水源、林木、土质……一一报给朱翊镠。
陆之谦把这些情报汇总起来,花了两个晚上画成了一张草图。
那图画得粗,可该有的都有了——河流的走向、山丘的位置、可开垦的平地、适合筑城的台地,以及几处土着部落的聚落。
朱翊镠把这图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就着油灯看了半宿,又让陆之谦把几处地方一一标上朱圈。
“靖海城”的位置,最后还是朱翊镠亲自定下的。
那是在玳瑁港东北面约十里外的一处靠河高地,地势平缓,前临开阔的河谷,背倚一片低矮的山丘。
山丘上林木茂密,可为建城提供木料和柴薪。
河流从高地下流过,水流清澈,既可供人畜饮用,又能引灌稻田。
更重要的是,高地之下便是一大片平坦的沃土,足足有上万亩,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土壤黑中带油,一看便是种粮食的好地方。
朱翊镠在那片高地上站了许久。
他蹲下身子,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让指尖的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
那土又松又润,带着一股陈年落叶沤出的肥气。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身边的陆之谦说:“就是这里了。”
八月初六,靖海城破土动工。
朱翊镠亲手在城址中央插下一面大明的旗帜。
旗杆是新伐的硬木,旗面是一面崭新的“明”字大旗。
那旗子是他从卫辉府带出来的,一直用油布包着,这一刻才第一次在吕宋的土地上展开。
海风从河谷里吹上来,把旗面猛地鼓开,“明”字在风中猎猎翻卷,红得耀眼。
他插完旗,转过身,对围在四周的宗室子弟和将士们说:“这里,就是我们第一个家。从今往后,你们的子孙会记住这一天。”
黄老兵带着九边老兵们,指挥着府兵和工匠开始修筑工事。
他们用边塞屯田的老法子,先在城址外围挖了一道六尺深、一丈宽的壕沟,挖出来的土正好用来堆成一道不高的土墙。
土墙后面,每隔百步修一座简易望楼,用粗木搭成,顶上可以站人了望。
王府护卫们轮流在望楼上值夜,几条火把把新城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黄老兵虽已年过半百,干起活来却比年轻人还利索。
他亲自带着一队人挖壕沟,站在齐腰深的沟里,一锹一锹地往上甩土。
有宗室子弟想下去帮忙,被他喝住了:“王爷的金枝玉叶,别下来崴了脚。上面去帮着搬土。这力气活,我们老骨头来。”
那宗室子弟脸上挂不住,到底还是下去了,没几下便磨了一手血泡,却咬着牙不吭声。
不到一个月,靖海城已经初具规模。
虽然城墙还是土的,屋舍也多是草顶木屋,可到底有了城的样子。
九边老兵们把屯田的本事也带了过来。
他们带着宗室子弟和府兵,在河谷里开出了第一批稻田,又挖了引水沟,把河里的水灌进田里。
那水沟挖得有模有样,一头接着河,一头通进田,沟底还垫了碎石,免得雨水一冲就塌。
吕宋多雨,土质又肥,稻子种下去,没几天就绿了一片。
几个从蓟镇来的老兵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油绿,咧着嘴笑,说这里的土比北边肥多了,种什么长什么。
黄老兵从田里抓了一把水,放在嘴边尝了尝,点头道:“好水,不苦不咸,能灌田,也能吃。”
周老兵在一旁接话:“等稻子熟了,再养些鸡鸭,日子就稳了。”
他们说话时,几个土人小孩躲在远处的林子里,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望,被一个老兵看见了,便朝他们招招手。
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鹿,呼啦一下跑散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在林中回荡。
土着部落起初对这批不速之客满心戒备。
朱翊镠派了通译带着粮食和布匹进山,几番往来,那些土人才渐渐放下心来。
为首的一个部落头人,带着十几个青壮来到城外的壕沟边,好奇地往城里张望。朱翊镠让人把他们请进来,好吃好喝地招待,又送了他们几匹红布和几串铜钱。
那头人起初还绷着脸,等看到满桌的吃食和亮闪闪的铜钱,眼里的敌意便慢慢软了下去。
他拿起那串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又用牙咬了咬,然后朝朱翊镠露出一个极不熟练的笑。
朱翊镠对头人说,明人不是来抢地的,是来种田、做买卖的。
只要两下相安,以后盐、布、铁器、粮食,都可以交换。
他还雇了不少土人帮忙建城,一天给两升米。
那些土人见有粮可挣,便争着来。
有些土人青年力气大,干起活来不输明人,搬石头扛木料,一个个像小牛犊子。
朱翊镠告诫部属:“不得欺凌土着,违者逐出藩国。”
这条令立得严,两个月里真有两个府兵因为强买土人的鸡,被打了二十小棍,撵出城去。
当然,这惩戒不过是撵出城去几日,做做样子罢了,并非当真弃之不顾。
说到底,这些人抛家舍业,随他万里至此,若寒了人心,往后还怎么带。
不过,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招惹土人。
几个月下来,两拨人竟相处得比预想的还要好。
土人教明人哪些野果能吃、哪条河鱼多,明人则用布匹和瓷器换他们的鹿皮和山货。
城外的集市上,每逢土人带着山货来,便有明人拿出针线、盐巴、衣服和他们交换。
两边语言不通,便用双手去比划。
比划不通,便笑。
笑,便成了这片地域最通用的言语。
九月初,陆续有吕宋各地的华人后裔闻讯赶来。
最先来的是几十个在附近山林里烧荒种地的汉民后代,接着是几个从南边过来的小商贩,再后来便是一群群拖家带口的,背着锅碗被褥,走了上百里山路来到玳瑁港。
他们操着已经有些变调的闽南话和广东话,脸上是常年日晒留下的黝黑,看靖海城的样子时,眼里却都是热切。
那些人的衣裳五花八门,有穿旧明装的,有穿当地土布的,也有把两种衣裳混在一起穿的。
可不论穿什么,他们见到那面“明”字大旗时,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朱翊镠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同胞后裔。
他让人在城外搭了几排草棚,供新来的人暂时安身,又命陆之谦登记造册。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抓着自己的孙子和孙女,走到朱翊镠面前就要下跪。
朱翊镠忙扶住他。
老汉抹着泪说:“王爷,小的姓林,祖上是漳州人,到吕宋已经四代了。这地方,我们盼了不知多少年,盼着能有大明的人来,给我们做个主。今日可算是盼到了。”
他身后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都赤着脚,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后。
朱翊镠让陆之谦给孩子们拿些糕饼,又对老汉道:“以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本王在此一天,便护你们一天。”
朱翊镠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陆之谦,说:“这里原本就是华夏血脉散落之处。我们来了,他们就有了根。”
陆之谦深深一揖,说:“王爷说得极是。”
陆之谦虽是文官,这几日里也跟着众人一起劳作,原本白净的面皮已被海风和日头吹晒得发红,袍角上沾着泥点,却比在卫辉府时更多了几分精神。
从那日起,靖海城的工地上便多了许多华人后裔的面孔。
他们有的帮人开垦,有的帮人盖房,有的从海边背来鱼虾和贝类,让城里的人吃上了一顿海味。
那些海味用大锅煮了,撒上从泉州带去的盐,香气在工地上飘出老远。
一个从吕宋南边来的年轻华人,吃到第一口热汤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怕人看见,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又埋头去搬木头。
陆之谦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在自己的小册子上记了一笔。
水师在外海驻留了一个多月,直到九月底,沈有容才到靖海城向朱翊镠辞行。
此时城西的稻田已经抽了穗,土墙外也挖好了护城壕。
护城壕里注了河水,几只白鹭落在壕边,伸着脖子在水里啄食。
沈有容从南边来,一路见那稻田如茵,水渠如网,不禁点头道:“王爷好手段,才来两个月,这里已像一片江南了。”
朱翊镠笑道:“都是将士们出力,本王不过动动嘴。”
沈有容道:“王爷过谦了。这地方选得好,土肥水足,将来必成大埠。”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海图,递给朱翊镠,“这是臣这一个多月在吕宋西岸测的水道图,标了几处暗礁和可泊船的湾口,献给王爷,或日后有用。”
朱翊镠双手接过,郑重道:“将军这份礼,比什么都重。”
他当即让陆之谦把图收好,又命人备宴。
朱翊镠设宴为沈有容和几个水师将领饯行。
席上,他端起酒碗,先敬了沈有容一碗,说:“将军替本王在海上压了一个月的阵。此恩,本王记着。日后靖海城的船,但凡在海上遇见大明的兵船,必先让出水道,鸣号致意。”沈有容连说不敢,又一碗一碗地敬了回去。
那酒是漳州带去的,酒味不烈,却后劲绵长。
几碗下去,在座的人都有些微醺。
黄老兵举着酒碗,对沈有容道:“将军,老黄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碗酒,敬陛下,敬戚公,敬九边的弟兄,也敬将军。”
他说完,仰头饮尽,然后把酒碗翻过来,一滴不剩。
沈有容眼眶微热,也一饮而尽。
宴罢,沈有容带着水师船队起航北归。
他站在船尾,望着靖海城方向,那面“明”字旗正迎风翻卷。
水师的战船缓缓驶出玳瑁港,海面上风平浪静,船队拖出数道白尾。
沈有容望着岸上的灯火,忽然对身旁的中军说:“这一趟,我们没白来。”
那中军也望着岸上,轻声道:“王爷是个干事的。”
沈有容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一个新的藩国,已经在吕宋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十月,朱翊镠的奏报送达京城。
那奏报是陆之谦代笔的,用蝇头小楷写了厚厚一叠。
奏报里详述了登陆、建城、治土、睦邻的经过,并附上了垦田数目和户口清册的初步统计。
垦田已开出一千一百余亩,新附华人后裔编户三百余口,府兵和工匠合计两千七百余人。
奏报里还夹了一张陆之谦画的靖海城草图,城址、水渠、稻田、壕沟……一一标明,虽是草图,却条理分明。
万历在乾清宫里一字一句地看完,忽然对嘉靖说:“祖父,吕宋那一面大明的旗,插下去了。”
嘉靖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一旗立,百旗随。你在海外的布局,开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激赏:“接下来,便是以此为基点,覆盖整个南海。这一步迈出去,大明的海疆,就再不是从前那几座孤岛了。”
万历把奏报折好,放在御案上。
此时殿外秋风正劲,把殿中的几片枯叶卷起来,旋了一圈,又缓缓落在金砖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天,许久没有说话。
而遥远的吕宋岛上,靖海城的土墙外,一条新开出的水渠里,清水正哗哗地流进稻田。
风从南海吹来,把稻田里的水光吹得粼粼闪闪,像是无数片碎银子铺满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