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舟山,海风里已经添了秋意。
岛礁上的野草被风压得伏倒在地,海面上的浪花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舟山水寨外的告示牌前,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中有的是岛上渔民,有的是从附近小岛划船过来的流民,也有几个是海上跑船时被劫过的客商。
告示是新贴的,纸边还带着墨香,上面写着万历的最新旨意:“凡沿海海盗,若能自首归顺,可免死罪,编入水师或商船队为夫役;有武艺超群者,可充水兵。愿赴九边军屯者,给田给种。”
告示下方落着浙江巡抚衙门和水师参将的大印,墨色鲜红,在风里像未干的伤口。
这是水师在舟山试行化盗为兵的第一道告示。
贴出后的头几天,没有人来。
偶尔有人远远地站在礁石后头张望,像在观望,又像在害怕。
水寨上的兵士并不驱赶,只是照常巡逻,照常生火做饭。
海风把炊烟吹得东倒西歪,也把告示的纸角吹得哗哗作响。
毕竟海上之前的风浪和血光还压在那些人心头。
他们知道,官军刚刚斩了何虎,又在闽浙海面上拉网清剿,藏在这片岛礁之间的人,许多都与何虎有过来往,甚至有人就在那六条快船上待过。
如今告示上的字句虽好,可“免死”两个字,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敢先拿自己的命去试。
直到第五天,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汉子从岛上下来。
他空着双手,嘴唇发白,身上穿着一件破得露出脊梁的短衣。
海风一吹,那破衣就贴在他身上,肋骨一根根地显出来。
他走得很慢,仿佛每迈一步都要下极大的决心。
到水寨门口时,守门兵士横枪拦住,他却忽然站住了,像被那枪尖上的冷光钉在了地上。
过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是来投诚的。”
这汉子叫阮二,定海人。
家里原本有条小渔船,去年被海盗抢了船,他老子也死在了海上。
他走投无路,也跟着人入了海,在一条快船上当了桨手,干了几回劫船的勾当。
可每回分到手的银子,还不够给家里病重的老娘抓几副药。
他指着告示问守门的兵士:“这上头说,自首能免死,是真的?”
他说这话时,嘴唇抖得几乎合不拢,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像是把最后一点活路都压在了那几行字上。
兵士把他带进水寨,交给管事的把总。
把总核了他的姓名、籍贯,又问了海盗窝子里的情况。
阮二不敢隐瞒,把知道的都说了:哪几座岛上有藏人的洞,哪条水道夜里常有快船出没,何虎死后又有谁在收拢旧部。
他说着说着,腿一软,跪在了堂下,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小的知罪,求大人给条生路。”
把总没有骂他,也没有笑他,只挥了挥手,叫兵士先带他下去吃饭。
当天傍晚,阮二便领到了一套旧水兵号衣。
那号衣洗得发白,袖口也磨了边,但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子樟木箱的气味。
把总让他先在寨里打杂,看看品行。
阮二接了号衣,用指尖捏了捏那洗得发白的布面,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极响,像要把这几年在海上憋着的委屈和惊恐都倒出来。
寨里的几个老兵站在不远处看着,没人上前,也没人笑。
他们都明白,一个人到了敢投诚的地步,心里早就不把自己当人了。
消息传开后,来投诚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有的是结伙下来的,三五个一伙,桨也扔了,刀也扔了,空着手站在水寨门外。
有的则是从海边的渔村里赶来,说自己是海盗裹挟去的,如今想回家种地。
还有的来了也不说话,只把怀里揣着的一把短刀或半截断矛放在地上,然后低头站着,等着官军来问。
水师照章办理:年轻力壮的,编入水师或商船队;有伤的、有病的,给点路费发回原籍;若是恶迹昭彰的匪首,则先扣下,该问罪的问罪,不能稀里糊涂地放了。
舟山水寨里一时人来人往,成了这秋日海面上最忙的一处。
与此同时,九边各镇的募兵告示也贴到了沿海。
蓟镇、辽东、宣府都派了人在泉州、宁波、福州等地设点招募。
告示上写得明白:边军月饷一两六钱,冬夏两季各有衣装,军屯所出按丁分粮。
这个待遇,比沿海打渔、佃田强得多。
一时间,不少本就愿意当兵吃粮的年轻人,索性投了九边。
泉州城南的募兵点就设在市舶司旁的旧营房里,门口挂一面青布招旗,上书“募北边戍卒”五个大字。
几个蓟镇来的老军士坐在条桌后头,面前摆着花名册和笔墨。
来报名的人从早排到晚,有渔家的后生,有佃户的次子,也有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
他们伸着脖子往里看,听老军士讲边营的规矩和饷银,许多人当场便按了手印。到八月底,光是泉州一处,报名从军的沿海子弟就有七百多人。
这些人里,有不少被分到了陈文的蓟镇新军营。
陈文把这批人单编了一个新兵哨,每日亲自操练。
他练兵的法子比别的将官严得多,天不亮就吹号起床,跑步、列队、刺杀、装卸火铳,一天下来,那些海边来的后生们一个个累得连爬回营房的力气都没有。
可没有人叫苦,他们心里清楚,在军营里受的罪,比在海上提心吊胆地抢船要强得多。
夜里熄了灯,营房里鼾声一片,陈文带着几个把总巡夜,有时会站在那新兵哨的门前听一会儿。
那鼾声里没有海风的呜咽,也没有浪涛的翻腾,只有累极之后踏实的沉睡。
他听了片刻,便转身走了,靴底在砂土路上踩出极轻的响。
泉州这边,归顺海盗的整编也在进行。
负责这件事的,是泉州浯铜游把总陈绍安。
此人四十来岁,生得黑瘦精干,曾在戚继光、陈璘手下当过差,后来灭倭之战结束之后,因功被调来福建海上水寨,专管闽海一线巡哨。
他脸上有一道从耳后到下巴的旧疤,是当年在朝鲜海峡夜战中留下的。
此人不爱说话,但行事极有章法。
他把归顺的海盗按船只和火器操练的程度分作三等:上等的,直接补入水师各哨,当水兵;中等的,编入护商船队,当桨手和炮手;下等的,暂留水寨做杂役,观其行止,再做安排。
每日天不亮,他便亲自到水寨里的操场上,看那些归顺的人练船操。
从摇橹到升帆,从结绳到打旗,一样一样地考,一样一样地教。
有个归顺的海盗练了大半个月,被升到上等,兴冲冲地跑来谢他。
陈绍安只“嗯”了一声,说:“上等不是给你做面子的,是让你上船打海盗的。打不好,还会降回来。”
那人愣了愣,把胸脯一挺:“大人放心,我在海上就没怕过谁。”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嘴角却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练了几个月,这批人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他们天生是吃海上饭的,船上的活计没有不会的——摇橹、操帆、看潮汐、辨风向……都是一把好手。
更难得的是,他们敢打敢拼,真碰上事的时候不发怵。
一次巡海小队护着几艘商船从泉州去宁波,半路上遇到一伙海盗来袭。
海盗分乘五条快船,从侧后包抄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巡海快船,正是由十几个归顺海盗驾着。
他们不但没跑,反而主动掉头追击,咬住了海盗的一条船。
那船上的海盗也凶,两边在浪头上一来一往,短刀、竹矛、渔叉全用上了。
最后归顺海盗们凭着对水道的熟悉,从一条暗流口子上斜插过去,将海盗船逼到一处礁石后头,生生将其逼停。
他们捉了为首的小头目,还捞回了两箱被抢的绸缎。
那两箱绸缎被海水浸得半湿,可箱底的货签还在,失主当时就在后头的商船上,远远看见自己丢的货被追了回来,跪在甲板上朝水师的方向磕头。
陈绍安知道后,在给兵部的报告中写了这么一段话:“以盗制盗,事半功倍。这些旧日海寇,惯于风涛,熟于岛礁,用之剿盗,如使犬逐兔,往往能获奇功。数月之间,闽浙海路渐清,商旅渐通。”
那报告用行楷写成,字迹不算漂亮,却极有力道。
兵部把这份报告摘录了一节,转送九边各镇,让各镇参详参详。
九边将领们看了,反应各异。
有人不以为然,说海上是海上,边塞是边塞,不能一概而论。
也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海上用贼打贼,咱们北边也可以学学,用降夷守边。”
这话传到万历耳朵里时,已经是九月末了。
万历在乾清宫看到水师的报告,又把那份“以盗制盗”的段落看了一遍,对脑海中的嘉靖说道:“祖父,这就是你说的疏与堵的差别吗?一味地杀,海上只会越杀越乱。如今这些人从贼变成了兵,既安定了海上,又充实了水师。一石二鸟,虽然花费了不少钱粮,但相比之前,还算划算。”
嘉靖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审慎:“化盗为兵,是步好棋。但你得把好一个分寸——不能让人觉得,当海盗是当兵的捷径。否则人人都先去当几天海盗,等着朝廷招抚,那还了得?招抚之策,当定下期限和赎罪之规,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万历深以为然。
他思索一番之后,提笔拟旨:“凡投诚入伍之海寇,设三年赎罪之期。赎罪期内只给粮饷,虽有战功,只给赏银,不得遽行升授官职。待期满之后,再论功叙迁。若赎罪期内再犯奸盗,罪加一等,从重究治。”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其有执迷不悟、仍行劫掠者,官军会剿,不分首从,皆斩。”
这道旨意下达后,海上的归顺潮更盛了。那些还在观望的海盗,见朝廷既有活路,又有规矩,不再像以前那样铁了心跟官军对着干。
到十月初,浙闽沿海又有两股较大的海盗团伙陆续投降,被编入水师的超过三百人。
陈绍安把这些人打散编入各哨,不让他们聚在一处,每晚派人清点,三个月内再立新功者,还另外给赏。
海路上,商船被劫的案子少了七成,泉州市舶司的奏报说,这两个月的税银比去年同期又涨了不少。
那些曾因海盗出没而犹豫不决的船主,又纷纷把船开了出去。
从泉州到宁波的海道上,白帆点点,往来如织。
海风里裹着的,早就不只是咸味,而是越来越浓的金钱味和丝绸香。
而九边那边,万历则特意叮嘱兵部:“北边所谓‘以夷守边’之策,利害交织,务须审慎,不可轻易推行。九边之事,仍以武定伯旧制为本,不要因海上之利,乱了边塞之规。”
兵部接旨,将这道口谕通传九边各镇。
蓟镇的陈文看了,对左右说:“陛下说得明白。海上用盗,是没奈何的法子;北边用夷,却是自毁长城的根。咱们守边的人,不能看着南边热闹,就忘了北边的本分。”
左右皆以为切中肯綮。
另一边,乾清宫中,万历又把这几个月里东南沿海的奏报翻了翻,发现开海带来的财富效应,已经顺着商路,从泉州、月港一路传到了广州,传到了南洋。
许多商船满载着大明的生丝、瓷器和茶叶,正在海路上往来奔忙。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十月的北京已是深秋,乾清宫外的枫叶红了,风把几片叶子卷到窗沿上。
他忽然想起,广州的海商和泉州的海商们,此刻想必正盘算着,把船造得再大些,把船帆升得再高些。
那一船船越洋而去的,是大明的丝绸,也是这座帝国正在向更远处伸展的触角。
而触角的尽头,究竟通向何处,还得由那些在风浪里讨生活的人,一点一点探出来。
他合上奏报,又走到海疆图前。
图上那片湛蓝的海,已经被各色航线标注得越来越密。
从泉州到吕宋,从月港到暹罗,从宁波到倭国,从广州到满剌加,还有那条刚刚被探险船队画上雏形的、通往更西处的虚线。
他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条虚线缓缓移动,从满剌加向西,经过一片空白,再经过一片空白,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图角掀起又落下,像在催促他把那条虚线画得更长、更实。
他低声说:“化盗为兵,是给过去的人一条路。开海通商,是给将来的人一条路。如今两条路都通了,就看他们能走出多远。”
“下一步该开始准备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御案前,重新翻开那份泉州水师的报告。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宫人轻手轻脚地点上灯。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他眼底那一点沉静而笃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