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闽浙沿海,正是海贸最盛的时候。
从泉州港出发的商船一条接一条地驶向外海,有的南下吕宋,有的东去琉球,也有胆大的往更西的洋面去。
船上的货物堆得冒了尖,船舷压得几乎要贴到水面上。
水师的巡逻船在港外来回穿梭,了望哨趴在桅杆顶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海面。
官船上新配的号旗在海风中展开,红底黑字,远远便能认出。
各港口的税关外排着长队,商人们怀里揣着船引,手里捏着货单,伸长脖子等着关吏验货放行。
整个东南沿海,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潮水推着,热腾腾地往前奔。
然而,海上的银子多了,海上的刀也就跟着多了。
最先出事的是浙江外海。
五月末,一艘从宁波去倭国的商船在舟山外海被人劫了。
那是一条八百石的中型海船,船身结实,帆具齐全,船上装着生丝、绸缎和几口箱子里的铜钱。
船主姓顾,是宁波本地的海商,海路跑了十来年,对舟山一带的水道闭着眼都能走。
他雇了十二个水手,船上还带了一个老船工,专门看罗盘。
这样一条船,在闽浙沿海再寻常不过。
出事那夜,海上没有月亮,风不大,浪也不高。
顾船主正带着两个水手在舱里核货单,忽然听见了望的水手在桅杆上喊:“右舷有船!四条!”
他跑上甲板时,那四条快桨船已经从大、小衢山之间的水道中冲了出来,前后左右把顾家商船夹在当中。
海盗们没费多少力气就登了船,把水手们绑在桅杆上,将货物和银钱洗劫一空。
为首的海盗临走前还用刀尖在船舷上刻了几个字:“海上有钱,人人可取。”
顾船主被反绑着跪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自家货被搬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这案子还没了结,泉州外海又出了事。
六月初三,一艘刚从吕宋返回的商船在永宁卫外海遭遇劫匪。
那船上的货物不多,但船主随身带着这一趟的货银,整整四千两,全部被抢。
船主和两个水手因反抗被杀,其余人被抛下海,靠着潮水漂到岸上,捡了条命。
一个被救上来的水手讲,那帮海盗很年轻,有些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抢银子时手都在抖,可杀人的时候眼睛却不眨。
他们像是一群被逼急了的人,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
半个月里,闽浙沿海接连发生四起海盗劫船案。
被劫的全是在月港、泉州、宁波间往来的合法商船,船主都领了船引、纳了船税。
一时之间,沿海各港人心惶惶。
有些胆小的船主把船泊在港里不敢出海,有些则在船舷上加装了铁网,夜里加派了望哨,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更有几个大商帮放出话来,说如果海路不太平,今年的第二批货就缓一缓再走。
消息传回杭州,浙江巡抚刘元霖的折子六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
他在折子里写道:“开海通商,其利渐显。然海上一开,盗贼亦兴。今闽浙海面,商船鱼贯,而海盗如影,劫货杀人,截断商道。若因盗而废开海,则前功尽弃;若任盗而不治,则商旅裹足。臣请开海与缉盗并举,不可因盗废开。”
他在折子后面还附了一份清单,把四起劫案的时间、地点、船号、损失写得清清楚楚。
那清单上每一个字都像在催人。
几乎同时,福建巡抚支可大也上了折子,说泉州港外有海盗船只在航道附近游弋,水师巡船日夜不歇,但海盗出没无常,常常今日在闽海,明日在浙海,水师防不胜防。
这些海盗比当年的倭寇更难缠。
倭寇是外敌,有迹可循。
这些海盗大多是本地人,熟悉港汊礁石,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跑。
官兵一来,他们便散入渔村;官兵一走,他们又聚到海上。
支可大在折子末尾写道:“非水师不尽力,实海面太阔而盗踪太诡。臣请增派水师,并调熟悉陆战之兵协同缉拿,海陆并举,方能收效。”
万历接到两份奏报时,正在乾清宫和兵部尚书吴兑议事。
殿外蝉声大起,暑气蒸腾。
他把折子看完,又递给眼前的吴兑,说:“吴卿,开海之利还没吃透,海盗倒是先闻着味来了。看现在的情况,光靠杀是不成的。你说说,水师眼下到底能不能护住这条商道?”
吴兑接过折子,看了一遍,略一沉吟,道:“回陛下,水师主力眼下分作两部:一部在登州,拱卫京畿海路,兼护东瀛航线;一部在福建,以月港为根本,护吕宋、暹罗航线。泉州、宁波刚开,水师在这两处的巡哨力量确实薄弱。海盗正是看准了这个空当。臣请将九边军屯丰收后闲置的部分边军调至沿海,协助水师缉私。边军惯于陆上追捕,登岸之后如猛虎入林,正好补上水师上岸缉盗的短板。他们不善操舟,但可以跟在巡船后头,海盗一旦逃上岸,就交给他们。”万历想了想,道:“边军调海,不可太多。每镇抽五百,先补浙江、福建、广东三处。叫他们跟水师学学海上风浪,也让水师学学他们的陆战功夫。海陆合流,不是坏事。”
说罢,他提笔在浙江巡抚刘元霖的奏折上批道:“开海与缉盗并举,此论甚当。水师以护商为要务,着闽浙沿海设立固定巡航线。泉州、宁波、广州三港外海各设巡哨,月港至吕宋、暹罗航线仍按原例。缉私之事,首犯重罚,从犯从轻,举报者给赏。海上有路,陆上有田,则盗源渐绝。”
旨意传下,水师的动作极快。
福建水师参将邓子龙,当年在朝鲜海峡率二十艘战船截击倭军水师的那位老将,亲率三十艘战船从月港出发,在泉州港外展开了一次大规模清剿。
邓子龙六十多岁了,须发半白,身板却依然挺直。
他这辈子在海上打过的仗,比许多人走过的桥还多。
接到调令那天,他正在月港水寨里擦他那口用了多年的佩刀。
中军把命令念完,他把刀插回鞘中,只说了句:“点船,出海。”
他先派快船扮作商船在海道上航行。
那船上堆着真货,帆上却故意留几个破洞,船舷也涂得旧旧的,像条常年跑海的老船。
船上的水兵藏入底舱,甲板上只留几个扮作水手的兵士,说话行事都学着商船上的做派。
又命水师巡船夜里熄灭灯火,藏在大、小屿之间的礁石后面,单等海盗出现。
海风过处,那些巡船黑黢黢的,和礁石混作一片,连桅杆上的了望哨都分不清哪是船,哪是石。
六月十四日夜里,一支百余人规模的海盗团伙果然上钩了。
他们分乘六条快船,从深沪湾外海扑向那艘“商船”。
为首的快船船头插着两根火把,后头的五条船散成扇形,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那伙人逼近时,船上的“水手”故意惊慌失措,往船舱里跑。
海盗们更来了劲,呼喝着靠上来。
等六条船全部进入包围圈,邓子龙一声令下,三十艘战船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船上的火把齐齐点亮,把一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海盗们想逃,却发现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水师的船。
几艘快船拼死往外冲,被水师战船的炮火打得木屑飞溅。
炮声在夜海上滚出去很远,把浪头都震得碎了。
余下的海盗见逃不脱,只得乖乖投降。
为首的海盗头子姓何,单名一个虎字,本是泉州卫的一个逃兵。
他在卫所里待过几年,学了些刀法,也学了些江海上的门道。
后来逃出卫所,在海上纠集了一帮无业流民,干起了劫船的勾当。
邓子龙在泉州港外把这股海盗一网打尽后,将何虎押回泉州城,当众斩首示众。
行刑那日,泉州城万人空巷。
何虎被押到城门外,五花大绑,背后的斩标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罪行。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刀斧手手起刀落。
首级悬在城门上,旁边贴着告示:“劫掠海商,杀人越货,皆同此罪。”
那告示前站满了百姓,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望着那首级发呆,说不出话。
何虎手下的从犯有一百二十多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邓子龙细细审了一遍,发现这些人大多不是惯匪,而是沿海各渔村的贫民。
有的因为渔村被风灾毁了,有的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逼得逃下海来,还有几个原本就是何虎从岸上强拉来的。
一个年轻后生跪在堂下,说他本是惠安人,家里是佃户,父亲欠了东家的租,被逼得跳了海。
何虎的船经过,把他从水里捞上来,说跟着我干,有饭吃。
他饿得没了力气,就点了头。
说到后来,那后生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把地砖磕得砰砰响。
邓子龙没有把这些人全部处刑,而是拣了其中身强力壮的,押往九边军屯,充实边塞户籍,余下的发回原籍,交由地方官编入灶户、渔户,给了一条活路。
邓子龙一番雷厉风行的整肃之后,泉州海面暂时安静了。
但万历心里清楚,只要海上有利可图,杀了一个何虎,还会有张虎、李虎。
真正的根子不在海上,在岸上。
他站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望着窗外夏日的夜色,对脑海中的嘉靖说:“祖父,海盗就像是海上的影子。开海越盛,影子越长。一味地杀,杀不干净。得给那些想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一条正路。”
“那就招抚他们。”
嘉靖笑道,似是早有主意,“把那些走投无路、又有些胆色的海盗编入水师,或编入商船队做夫役。让他们从贼变成兵,从刀口上讨日子,变成在官船上吃俸禄。这比你把他们都砍了强。海上的风浪,光靠良民未必能镇得住。有时候,只有同在水里滚过的人,才镇得住水里的鬼。”
万历把嘉靖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忽然眼神一凝:“化盗为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拟旨。
笔锋沙沙地落在纸面上,写着:“凡沿海海盗,若能自首归顺,可免死罪,编入水师或商船队为夫役;有武艺超群者,可充水兵。愿赴九边军屯者,给田给种。”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清盗之余,当查沿海无业之民,愿垦荒者给田,愿从军者编伍。海上有路,陆上有田,则盗源渐绝。”
搁下笔,他把旨意念了一遍,然后对张诚说:“发内阁,转兵部和沿海各省。告诉他们,化盗为兵不是养虎为患,是把虎关进笼子里,给大明看门。办好了,是海上的德政;办砸了,是海上的祸端。要让水师和地方官都明白这个分寸。”
张诚领命去了。
旨意发出后,沿海各省立即动了起来。
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巡抚衙门先后张榜,把朝廷招抚化盗的旨意传遍沿海各县。
泉州、宁波、广州的码头上,都贴起了告示。
几个识字的人站在告示前念,四周挤满了船工、渔民和闲汉。
有人听到“自首免死”时,眼睛亮了一下;有人听到“给田给种”时,悄悄地朝人群后面退去。
码头边的茶棚里,几个船主凑在一起议论。
一个说:“朝廷这招厉害!杀了贼头,又给从贼的一条路,这是把海盗的根子刨了!”
另一个点头:“就是!那些后生家,谁不想吃官粮、种官田?风里浪里抢船,哪个能睡踏实?”
第三人却冷笑:“话是这么说,可也得地方官真给田、真给种!不然,招了也是白招!”
几个人便都不说话了,只闷头喝茶。
数日之后,舟山群岛外海的一处荒岛上,一个叫郑老五的小头目把手下二十来人聚在海滩上。
海风很大,把他们的破衣吹得哗啦作响。
郑老五从怀里摸出一张从陆上捎来的告示,让认得字的念。
那后生念得磕磕巴巴,但“自首免死”四个字还是清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有人低声说:“五哥,要不咱们也去投了吧。再这么下去,早晚喂了鱼。”
郑老五蹲在沙地上,用刀尖一下一下地划着沙,半晌才道:“投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后生道:“可这么漂着,哪天是个头?官船越来越多,旧弟兄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咱这几条破船,还能跑几趟?”
郑老五没再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地舔上沙滩,把他的刀痕抹平。
月光照下来,照得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而在更南边的深沪湾,几个曾在何虎手下干过、后来逃散的海盗,也正躲在岸边的礁石洞里商量。
他们没粮了,也没船,只能夜里出来摸些小渔船。
一个年纪大些的说:“我听说邓大人会把那些投诚的弟兄都编进了水师,有的还发了号衣。咱们若去投,兴许也能留条命。”
另一个年轻些的却怕:“咱们手上沾了血,官军能饶?”
几人争论到半夜,也没争出个结果。
洞外的海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们瑟瑟发抖。
夜色渐深,海上的风似乎已经吹到了京城的深宫之中。
万历推开西暖阁的窗,夏夜的风从南海的方向来,闷热而潮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戚继光还活着的时候,曾在乾清宫东暖阁中对自己说过:“海上的盗,和地上的盗,其实是一路人。逼急了就造反,给条路就回乡。大将军手里的刀,不能光知道杀人,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刀。”
此刻,这把收刀的尺度,终于从北方的边塞,移到了南方的海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云影,觉得那像是海,又像是一面正在升起的帆。
而在数千里外的舟山群岛,一场关于“招安”的风声已经彻底传开了。
那些藏匿在岛礁之间的海盗们,正透过海雾,望着官船上的灯火,盘算着自己往后的路。
有人想再赌一把,也有人,正悄悄地把刀埋了起来。
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的身影和心思都裹在一片茫茫的白中。
海面上的官船灯火若隐若现,像一排浮动的星子,又像一道缓缓收紧的网。
那网并不急着落下,只是静静地亮着,照着这片刚刚被血洗过、又即将被潮水抚平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