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广州港,秋意虽已深了,海面上却比盛夏还要热闹。
自从开港通商以来,进出港的船只一天多过一天,从早到晚,码头上的号子声、绞盘声、木箱碰撞声此起彼伏,没有一刻消停。
货栈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新修的市舶司衙门在江边巍然矗立,门前的验货场连到了码头的栈桥上。
栈桥旁停着几艘从南洋来的大海船,船身斑驳,吃水极深。
更远些的江面上,还有几艘大明的三桅大船正在落帆,船舱里载满了湖州的生丝和景德镇的瓷器,一箱一箱地在甲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开海不过四年,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像决了堤的海潮,浩浩荡荡地涌向南洋。
以前这些货物只能从月港一隅出海,船少、路窄、税重,运到南洋的货十成里有三成要折在层层关卡上。
如今泉州、宁波、广州先后开港,货物分道出海,海路一下子宽阔了起来。
生丝在吕宋的市价翻了几番,瓷器在爪哇被当成珍宝,一箱上等的青花瓷,能换回半船香料。
茶叶更是抢手,从南洋再转手卖到更远的地方,价格还能再涨一截。
广州城里的海商们,眼睛都红了。
西关一带的大户人家,不少是世代做买卖的,如今见海利这么厚,纷纷把地卖了、把铺子押了,把钱投到海上去。
一个姓胡的海商,在给族中长者的信里写道:“今日之利,十倍于十年前。吾族可造大船,再置三艘,必成粤海巨商。”
这封信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来,在十三行一带被反复抄录,几乎成了广州海商们的宣言。
泉州的情形也差不多。
后渚港里,桅樯如林,七八百石的大船已不算稀罕,有的船厂正日夜赶工,造一种能载两千石的新式远洋船。
那种船型是几个老船匠从西洋卡拉克船和大明大型福船的形制里琢磨出来的,船身比旧式福船更宽,货舱更深,却能借着改进过的帆形在逆风里走出不错的航速。
船主们凑在码头边的茶楼里,一面呷着铁观音,一面盘算着这一趟该走哪条线、带什么货。
有人跑吕宋,有人跑暹罗,有人跑爪哇,还有几个胆大的,约好了合股,要往更西的地方去探一探。
泉州城中的市舶司门口,队伍排得望不到头,都是来领船引、纳船税的。
司里的税吏从早到晚拨着算盘,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一个老税吏拨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一推,揉着发酸的手腕对同僚道:“这半年经手的银子,比过去在府库当差十年见的还多。”
同僚笑道:“怎么,数银子还嫌累?”
老税吏摇头:“银子是多了,可责任也大了。一笔错了,脑袋就得搬家。”
九边的情形也与往年不同。
饷银足了,屯田丰了,边地的互市也跟着热闹起来。
大同、宣府的市场上,南方的丝绸和瓷器开始成批出现,价格比十年前便宜了不止三成。
往年边贸以茶马为主,如今丝绸也渐渐占了分量。
草原上的头人们喜欢南边的绸子,愿意用上好的马匹和皮货来换。
一匹湖州细绸,运到大同,能换两头好马。
张家口堡、得胜堡、杀胡堡几个互市关口,每到开市之日,车马云集,人声鼎沸,比内地的庙会还要热闹。
有的晋商脑瓜活络,把南边的丝绸、茶叶与北边的皮货、药材搭着买卖,几年之间便成了巨富。
九边的将官们见了,也不禁感慨:这世道,真跟从前不同了。
唯一不变的是,没有人敢偷税漏税了。
因为万历派了锦衣卫、司礼监、户部三重监察机构,一旦偷税漏税,就是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张家口一个粮商,仗着与几个晋商有旧,串通税吏少报了几车皮货,不过半月就被锦衣卫的暗线查了出来。
那粮商后来被押到市口,当众抄了家,家产尽数充公。
从此互市上的商人,报税时连半张皮子都不敢漏。
而最能感受到这股变化的,还是那些在南洋散居多年的华商。
他们大多离乡已数十年,在吕宋、爪哇、暹罗、占城一带安了家,靠种地、做工和做点小买卖为生。
因为海禁,家乡的船来得稀,这些华商以往只能零星地通过走私船与故国往来,买卖做得再大,也不过是在异乡夹缝里讨生活。
如今不同了。
大明的商船一船接一船地驶来,带来的是故乡的货,也是故乡的风。
那些华商站在码头上,望见船上那一面面“明”字旗,不少人当场就湿了眼眶。
一个在吕宋住了三十年的老华商,白发苍苍,拉着泉州来的船主,颤巍巍地问:“家乡……如今可好?”
那船主用力点了点头:“好!朝廷开了海,往后咱们的船,年年都来!”
老人听了,眼泪刷地便下来了。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子孙,生在吕宋,长在吕宋,从未踏足过故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那一刻,他们也都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一些有见识的华商,开始在吕宋、爪哇、暹罗等地张罗“大明商馆”。
他们在码头附近租下铺面,挂起写着汉字的招牌,为过往的大明船只提供食宿、通译,还帮着货物通关、疏通关节。
商馆的旗号一挂出来,不但大明的船主们愿意停靠,连当地的土王和洋商也不敢小觑。
吕宋的马尼拉港外,一家新开的“明”字商馆就选在离码头不远的一条斜街上。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门楣上挂一块朱漆匾额,写着“海晏商馆”四个字。
商馆里一个叫王怀远的泉州人,五十来岁,头发半白,曾在吕宋种了几十年甘蔗。
如今他重新说起了闽南话,招呼着从家乡来的船主,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他说自己半辈子没回过泉州,可听那些船主说话,就像是回了家。
船主们笑他:“王老板,你这里可比泉州茶馆还像泉州。”
王怀远笑着笑着,眼里就泛了红。
有了这些商馆,大明海商在南洋的买卖,越发顺当了。
但越发顺当,也就越发招眼。
吕宋的西班牙人最先坐不住了。
他们本就把吕宋视为自己的殖民地,对华商又爱又恨:爱的是华商带来了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让他们在吕宋与美洲之间的转口贸易里赚得盆满钵满;恨的是华商越聚越多,手中的财富也越来越厚,隐隐成了吕宋岛上不可小觑的势力。
尤其是马尼拉一带,华人聚居的涧内区已经比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城还要热闹。
教堂的神甫开始频繁向吕宋总督进言,说华人日多,如不加以限制,将来必成大患。
西班牙总督起初还不以为意,可随着大明商船来得越来越勤,华商的底气越来越足,他心里的疑惧也一天重似一天。
另一边,沿海的消息传回京师,内阁和六部官员们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开海之功,应该嘉奖;有人却提醒说,华商在南洋聚得越多,越容易招祸,不可不防。
万历在乾清宫看着市舶司新呈上来的贸易奏报,泉州一港,开海不过大半年,税银已逾八十万两。
他放下奏报,对嘉靖说道:“祖父,开海之利已经显出来了。但这些钱,不能只进太仓。沿海修港口、建码头、设义学,都要分润。否则地方上不见利,只会想把开海的口子再堵上。”
嘉靖深以为然:“用开海的钱,养开海的地方。海兴则民富,民富则税增。你要让沿海的百姓也尝到甜头,开海的大势才不可逆转。”
万历点了点头,提笔在奏报上批下一行字:“市舶税三成留地方,用于港口修葺和沿海义学。”
写完,他又在九边互市的奏折上批道:“北边互市,亦当渐次规范。南北通商,则四海一家。”
笔锋落下,墨迹深沉。
他站起身,走到海疆图前,目光从广州、泉州一路向南,越过南海,停在吕宋那片群岛上。
那里的华商最多,买卖也最兴,可越是富庶,越容易生出是非。
梦中还单独为此闪过一片画面,流落海外的华夏子民,在西洋人的铁蹄与刀锋下,被视作猪狗,任人践踏。
西夷仗着兵戈之利,屡屡举起屠刀,杀得血流漂杵,哀声震天。
那些倒在异乡的华夏子民,睁着的眼睛里全是无声的质问。
那画面极短,却极清晰:一处港口,火光冲天,黑烟蔽日。岸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男女老幼都有。海水被染成暗红色,一波一波地拍着岸,像是要把那些流不出去的血,重新推回这片土地。哭喊声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像无数片碎布,飘在燃烧的夜空里。
他闭了闭眼,把那种刺痛压下去,然后沉吟片刻,对张诚道:“传旨福建、广东巡抚,着他们多派人手,留心吕宋动静。华商在外,既是大明的臂膀,也是大明的软肋。得护着些。”
张诚领命去了。
窗外,十月的海风还带着南方的暖意,从南海方向缓缓吹来,像远方归客捎回的一封无字家书。
那风穿过宫墙,穿过廊柱,把御案上的几页奏报吹得轻轻翻动。
万历站在海疆图前,没有动。
他总觉得那片南海的蓝,比往日深了些,也沉了些。
然而万历没有料到,那封“无字家书”背后,竟会是一道带血的消息。
就在他批下“三成留地方”的这条旨意不出半月,一艘从吕宋逃出来的商船带着满身伤痕驶入了泉州港。
那船帆破了大半,船舷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砍痕迹,船尾的船舵也歪歪斜斜,像是被硬物砸过。
船靠岸时,码头上的苦力先看见了,吓得叫了起来。
水师哨兵登船一看,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伤者,有断了胳膊的,有头上裹着血布的,还有几个已经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
一个还能说话的中年汉子抓住哨兵的手,嗓音嘶哑,反反复复只喊:“吕宋……杀人了……杀了好多好多……”
码头上的空气陡然绷紧了。
消息像一道闪电,从泉州港的栈桥传进市舶司,又从市舶司传进巡抚衙门。
当天夜里,福建巡抚支可大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经出了城,驿马沿着驿道一路向北,马蹄声在秋夜里急如鼓点。
它带回了吕宋华商惨遭屠戮的噩耗。
一场惊变,正要从海的那一端猛然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