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81章 东瀛矿运
    然而,月港的潮水还没涨满,大坂港的消息便先到了。

    说朝廷在东瀛设了市舶分司,登州、博多的船都往那里去。

    又说东瀛布政使司调了水师,把港口守得铁桶一般,港里要发一支大船队,船上装满了东西,也不知要往多远的地方去。

    林济川在码头上听人说起时,没有作声。

    他往东面望,只望见白茫茫一片海天,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张海图之外,已经有人动手了。

    那些从东瀛回来的船,满载的不止是货物,更是一种新的气象。

    这气象比海风更快,比潮水更急,正从东方海面上一步步逼近,逐渐席卷大明整个北方。

    万历二十四年四月,大坂港。

    春深时节,濑户内海的海风已带上了暖意。

    港口里的海水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浪头拍打着栈桥下的石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海鸥在桅杆间起落,尖利的鸣叫混在水手们的号子和装卸货物的吆喝声中,把整座港口搅得热气腾腾。

    大坂港的栈桥两侧泊满了大小船只,有从登州来的官船,有从博多来的商船,也有水师的巡哨快船。

    官船吃水较浅,船身窄长,桅杆上挂着布政使司的标旗。

    商船则五花八门,有的新刷了桐油,有的船头还残留着海风撕破的旧帆。

    最引人注目的,是泊在栈桥最深处的一支船队——六艘体量极大的三桅海船,船身吃水极深,船舷上标着“大明东瀛布政使司”的火印编号。

    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着持刀的水兵,船帆虽已落下,但桅杆上那一面面“明”字旗仍在海风中翻卷,旗角猎猎,像六团燃烧的火焰。

    这就是从大坂起运、载满东瀛金银和铜料驶往登州的官运船队。

    六艘船并排泊在岸边,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半片港面。

    船上的货舱里,一箱箱白银和铜料被粗麻绳和木架固定得稳稳当当。

    金银是石见银山和佐渡金矿出来的,铜料则来自东瀛各处铜矿。

    那些银锭在黑暗中静静躺着,每一块都经过工部官员重新熔铸,底部打着“东瀛布政使司”和“太仓解银”双重火印,侧面还刻着年号和炉号。

    押船的是户部专派的管库官,手里拿着一式三份的货单,每一箱银子的成色和重量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船上的水兵来回巡走,腰间挎刀,手中持矛,目不斜视。

    栈桥两端各设了一道木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陈效站在码头上,亲眼看着最后一箱银子被吊入船舱。

    他比去年又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但精神极好。

    海风把他的官袍下摆吹得翻卷,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码头上的铁桩。

    东瀛的矿政是他一手定下的——官矿为主,商矿为辅。

    官矿所得按三三四比例分配:三成留作东瀛治理经费,三成拨作驻军军饷,四成解京入太仓。

    商矿则准商人承包,缴纳矿税,贡给朝廷。

    这一政策放开了东瀛矿山的经营,也把大明商人海量的银子引到了东瀛。

    短短一年多的经营,石见银山的月产量已从初时的五千两攀升到了一万二千余两,佐渡金矿也出了第一炉金砂,来势极好。

    更重要的是,商矿的承包税银越缴越多,东瀛布政司的库房第一次真正地充裕了起来。

    “这批银子解送登州后,先入登州仓,再由户部分拨。”

    陈效对身旁的户部管库官说。

    那管库官姓郑,四十多岁,是户部外放的老人了,此刻捧着货单,微微躬着身子。

    陈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账要理清。船上有几箱是拨给九边的夏季草料银和军械修缮银,船到登州后即行分拨。哪一箱拨到哪里,货单上都要写清楚。九边的饷,一分一厘都不能出岔子。武定伯不在了,边军的饷银若再有拖欠,咱们便对不起他。”

    管库官郑某捧着货单,躬身应道:“陈布政放心,户部已经交代下来。九边的草料银和军械修缮银都是专款,到了登州,登州仓官会按单点验。出了差错,下官提头来见。”

    他说得郑重,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陈效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正在加固货舱的木工和铁匠。

    他们拿着铁箍和粗钉,把每一箱银子都固定得纹丝不动,又在舱口覆上油布。

    陈效走过去,弯腰查看了一处固定架,又伸手推了推,见纹丝不动,才转身对郑管库道:“上船之后,每日早晚查一次货。风浪大时,更要勤查。海路千里,出了事,银子是朝廷的,命是自己的。”

    船队是四月十七日离港的。

    清晨出港时,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太阳刚从海平线下爬起来,把雾气和海面都染成淡金色。

    六艘船依次升起主帆,缓缓离开栈桥。

    岸上的水师兵士列队送行,炮台鸣炮三响,声震海港。

    陈效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消失在东面的雾色里,直到最后一根桅杆也看不见了,才转身上马,往石见方向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头两天风平浪静。

    船队顺着濑户内海一路向东,再折向北,驶入黄海。

    海面如镜,风帆鼓满,六艘船排成一列纵队,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六道雪白的尾迹。

    水手们轮班掌舵、了望,各司其职,甲板上一片忙碌。

    几个年轻水手闲下来时忍不住哼起了小调,歌声还没飘出几步,便被一位老水手厉声喝断:“出海在外,最忌轻慢!再唱,把海神唱恼了,风浪卷上来,你哭着求都来不及!”

    年轻水手们吓得连忙闭嘴,一个个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回去检查帆索、捆扎货舱。

    谁也没想到,这句老话竟应得这样快。

    四月二十日清晨,天色骤变。

    北风从海平面上压过来,裹着一道青灰色的云墙,把半个天空都染沉了。

    那云墙高得望不见顶,底下一片昏黑,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浪头从三四尺涨到一丈有余,船身被抛起来又砸下去,海水漫过船舷,把甲板上的木桶和绳索冲得东倒西歪。

    船队为首的老船主连放号炮,命各船降帆减速,队形收紧。

    可风太猛,浪太大,六艘船像六片树叶在浪尖上颠簸,主桅在风中发出吱嘎的呻吟。

    垫后的那艘“安银六号”终究没能撑住。

    一个丈许高的横浪打在船身侧后,整艘船被推得横了过来。

    船舱里传来一声闷响,那是货舱里的木架折断了。

    银子太重,木架一断,几十箱银锭滑向一侧,船身登时失去了平衡,缓缓向一侧倾覆。

    船主嘶声下令弃船。

    水手们纷纷跳入海中,抓着浮木和空桶拼命划水。

    海面上风大浪急,喊声被风撕得粉碎。

    东瀛水师巡逻船恰在附近巡弋,望见险情,掉头赶来,抛下绳索和软梯,把落水的水手一个个拉了上来。

    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但船和那一船白银,慢慢沉入了黄海的海底。

    消息传回大坂时已是四月末。

    陈效正在石见银山巡视矿务,接到急报后连夜赶回大坂。

    他先问了水手们的安危,得知无一伤亡,脸色才稍稍缓了缓。

    随后他把水师和船厂的人叫到一处,细问沉船原因,又看了货舱木架的残样,当即下令:“从今而后,官运银船一律加装水密隔舱。货舱内木架改为铁箍加固,银子箱子分舱分架,舱与舱之间以水密隔板相隔,一处进水不至全船倾覆。所有运银船出海之前,须经水师登船验收,不合格的不许开船。货单由船主和押运官各执一份,船到登州之后与登州仓官再次核对。若再出这等事,本官先查人,再查船。”

    他说得极快,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船厂的匠头领命去了,水师也答应得干脆。

    当天夜里,大坂船厂的十几个木工和铁匠就被从睡梦中叫醒,聚在码头上听候吩咐。

    陈效亲自到船厂走了一遭,又命人从库房里调来最好的铁箍和隔板料。

    船厂灯火通明,锤声敲到后半夜。

    一个老匠头看着新改的货舱图纸,对旁边的人说:“陈布政这是下了狠心,宁肯少装几箱,也要把船保稳。”

    旁边一个年轻木匠嘟囔道:“一箱银子多大的利,谁肯少装?”

    老匠头瞪了他一眼:“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运到。船沉了,银子和命都喂了海,那才是真亏。”

    五月,第二批东瀛白银船队顺利驶抵登州。

    这次三艘船都按新规改过了,铁箍加固,水密隔舱,押运官和船主各执一份货单,水师登船验过才放行。

    船队从大坂出发,一路北上,在黄海上又遇了两次不大不小的风,船身稳当,水密隔舱显了用处。

    五月十八日,三艘船缓缓驶入登州港。

    登州仓官开仓验货,按单查点,一切无误。

    那仓官五十来岁,微胖,戴一副旧铜边眼镜,坐在仓房前的条案后头,把货单上的数字一笔一划抄进账册。

    他抄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给这些银子作传。

    抄到最后,他又提笔在当日的账册上写下了几句话:“东瀛银入登州仓,此乃大明开疆以来,海外之利首次充作国用。数年以来,朝廷东征倭国,设省建治,费银何止百万。今日倭地银矿转运华夏,库藏渐有盈余,庶几不负圣天子与在外诸公之劳。”

    这位仓官办事多年,下笔一向干巴巴的,平日里最多写些“今收到某处某物若干”之类的字样。

    可这一次,他破例多写了几句,写完还自己读了一遍,然后合上账册,长长地吐了口气。

    旁边的小吏见他停笔,低声问:“大人,这几句要不要也誊一份送府?”

    仓官想了想,点头道:“抄一份,送布政使司。”

    小吏应声去了。

    这笔白银入仓后,户部上下更是一片欢快。

    户部尚书张学颜在值房里把账册看了一遍,提笔在折子上批道:“东瀛银入京,岁有常数。今年春季,九边军饷可望全数发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罢,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那茶是他忙了半日才想起喝的,入口虽苦,他却觉得有一股从喉底泛上来的回甘。

    值房外,几个堂官正低声核对着分拨数目,算盘珠子拨得又脆又急,像是落了一场急雨。

    消息传到九边,边镇轰动。

    九边的军饷,过去是“双难”:难足额,难及时。

    哪怕丰年,拖上几个月也是常事。

    军士们心悬着,日子自然难安。

    万历改制后,情况好转了不少。

    至少饷银的数目有了保障,“难足额”的事几乎绝迹。

    可“难及时”依旧难免,毕竟九边地域辽阔,兵额在练兵之后更是庞大,调度起来,往往顾此失彼。

    但今年开春,各镇军饷第一次做到了“不差分毫,不迟一日”。

    军饷发下来那日,边镇各营的营门外都排起了长队。

    兵卒们依次上前,报上姓名,领了银两,在花名册上按下手印。

    银子到手后,有人用牙去咬,有人举起来对着日头照,有人拿指节敲一敲,听听成色,更多的人只是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蓟镇一个老军卒领了饷,翻来覆去地看那银锭上的火印,喃喃道:“听说这银子是从倭国来的?”

    旁边的人笑着纠正:“什么倭国,是从大明的东瀛省来的。”

    那老军卒掂了掂银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武定伯要是知道边军的饷银能这么发,该多好。”

    旁边的人都不笑了,有人低声叹了口气。

    那老军卒把银子揣进怀里,整了整发旧的甲衣,没再说话。

    营外不远处,就是戚继光的祠堂。

    那偏房里新添的几盏长明灯,正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五月末的乾清宫,万历看完了户部呈上来的奏报。

    殿外绿树浓荫,蝉声还未大起,只有几片早熟的叶子被风吹下,落在汉白玉的须弥座旁。

    他把奏报搁在御案上,对脑海中的嘉靖说:“祖父,东瀛的银子已经开始养大明的兵了。石见和佐渡等矿脉一年解京的白银,加上各种商矿税银,足足有小二百万两。这笔钱入了太仓,九边的饷银才第一次能按时足额地发下去。”

    嘉靖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回报的释然:“这不就是咱们当初商议的——以矿养治,以治富国。九边的兵,戚继光替你练好了;九边的饷,东瀛替你补上了。边军饷足,兵心自稳。戚继光留下的九边,你有银子养了。但你要记住,银子能养兵,也能养出人的贪念。东瀛的矿运越多,盯着这批银子的人就越多。海上的浪,不会只从天上来。”

    万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海疆图前。

    那图新换过,比原先那张更大,东起朝鲜、东瀛,西至西域,南尽南海。

    他的目光从登州港缓缓向东,越过黄海,落在东瀛列岛和大坂港上。

    那里如今已是大明的东瀛省,官船往来,矿山昼夜出银。

    这片新得的海外之地,正在用海量的金银和矿料反哺着大明。

    而海上的船,也将因此越来越多。

    他的目光继续向南,越过月港、泉州、广州,直到那片更广大的海面。

    海图上的蓝色越往南越深,深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没有边际,也没有终点。

    他想起魏学曾之前奏报里提过,从东瀛往北,过了虾夷,还有更北的岛屿和海域。

    从广州往西,过了满剌加,还有印度和更远的西洋。

    那些地方,地图上大多只是一片空白,或只画着几笔潦草的山影。

    可空白并不等于没有。

    梦中之景已经昭示了一切。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海疆图的一角掀起。

    万历伸手轻轻按平,指尖从广州港的位置滑向西南,停在一片没有标注的海面上。

    那里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默的蓝。

    他低声说:“东瀛的银子已经入了太仓,九边的兵也有了饷。接下来,该让大明的船去把那片空白填上了。”

    海风起了,船帆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