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二月,广州港。
开海的消息像海风一样,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吹到了珠江口外的濠镜澳。
那消息先是从京城传到广州,又从广州传到香山,再由香山的衙役快马送到濠镜澳。
告示贴出来那日,濠镜澳码头前的石阶上站满了人,几个葡萄牙商人挤在最前面,让通事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
通事念到“广州开港,准外洋商船照例入港贸易”时,那几个葡萄牙人当场便叫了起来,有人摘下帽子往天上一扔,落下来时被海风吹进了海里,他也不恼,只站在栈桥上哈哈大笑。
对他们而言,这无异于听见了一扇金库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濠镜澳本就地域狭小,三面环海,北面一条窄窄的沙堤与香山县相连。
这些葡萄牙人自嘉靖年间便借地栖息,岁输地租银五百两,受香山县管束。
他们在这里修了几座白色的石头房子,建了教堂,设了议事亭,平日里做的是转口贸易,把印度和南洋的货物运来,再换走大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可海禁未开,他们的船只能停在濠镜澳外的小港里,货物要经香山县查验后由内地商贩转手,层层关卡,层层分利,真正落到他们手里的利润早已薄得可怜。
如今听闻大明正式开广州港,如同一扇封了多年的铁门终于从里面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每个人耳中都像黄金碰撞。
二月初六,一支由三艘大船组成的葡萄牙商船队抵达广州港外。
那三艘船便是西洋所称的卡拉克夹板大船,船身宽阔,艏艉高翘,吃水极深,一望便知是远涉重洋的重载海舶。
船壳用厚实的橡木拼接,接缝处填了麻絮和沥青,黑黝黝的像三头浮在水面上的巨兽。
桅杆顶上悬着一面蓝白相间的旗帜,旗上纹样古怪,乃是葡萄牙王国的王旗。
船帆被海风鼓得满满的,上面还画着红色的十字和繁复的徽记。
船首像是一个抱球的石雕女神,被浪花打得发绿,却仍昂着头,摆出一副远道而来的倨傲姿态。
船只尚未驶入内港,港口巡海的水师快船便已靠了上去。
两艘明军哨船从左右包抄过来,船上的兵士举着令旗,示意来船减速下锚。
葡萄牙商船依令停下,甲板上的水手们探出身子,用番语朝哨船喊了几声。
水师哨官在外围警戒,并不理会,只把快船泊在射程之外。
随后海道副使差遣吏员,带着通事与书办,登船核验货物。
那通事是广州府多年培养熟悉番务之人,口中说的是混杂粤地方言的西洋商贸俚语,这一项便让那些葡萄牙人刮目相看。
清点货物、丈量船身尺寸以备丈抽纳税,一套流程走完,方才准许商船入港,只遣两艘巡海哨船在旁护卫,导引船队驶入港内泊位。
这是万历放开月港之后,第一支获准合法入港停泊的欧罗巴西夷商队。
广州府同知亲自率人在码头之上接待。
那同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五品官服,外头披了件挡风的青布披风。
他身后跟着几个书办、两个通事和一小队营兵,阵仗不大,却自有一股从容。
码头边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货栈的伙计,有船上的苦力,有临街铺子的掌柜,也有闻讯从城里赶来的闲人。
众人伸长脖子朝海面上望,见那三艘番船如此巨大,都啧啧称奇。
一个常年跑船的老船工眯着眼道:“这船吃水深,装得下咱们的三四条小船。”
葡萄牙商团首领是年过半百的白发商人,名叫若昂·罗德里格斯,久居澳门,竟能说几句粗浅的广府土话。
他穿了件深色呢绒长衣,领口和袖口缀着磨得发亮的铜扣,腰间束着皮带,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十字架。
下船时,他先朝同知鞠了一躬,那腰弯得极深,姿态谦卑,与那三艘大船的倨傲截然不同。
直起身后,他又用半生不熟的广府话道:“大人,在下自西方来,愿奉海利,永结好通商。”
同知微微颔首,算是答了。
罗德里格斯又命人从船上抬下几口箱子,打开来看,里面是来自印度的香料、非洲的象牙、欧洲的自鸣钟和几杆火绳枪。
象牙被海盐蚀得发黄,却仍然温润厚重。
自鸣钟用黄铜壳子罩着,钟摆细细地晃,指针在晶莹的珐琅盘面上缓缓移动,每走一下,那些围观百姓便不自觉地跟着屏一口气。
那钟声轻盈悦耳,在喧闹的码头上响起来时,竟把四周的嘈杂都压下去了一瞬,听得码头上的吏员百姓啧啧称奇。
两名耶稣会传教士也在船上。
一个叫罗全,一个叫罗明。
前者三十来岁,生得清瘦白净,高鼻深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改过的明人袍子。
那袍子是用靛蓝土布做的,领口和袖口都做了改动,穿在身上略显局促,却比旁边的罗德里格斯更像明人几分。他的汉语还不太流利,但已能说几句简单的对话。
下船后,他先朝围观的广州百姓拱了拱手,又掏出一叠彩印的宗教画像,上面画着怀抱圣婴的圣母和受难的耶稣。
那画像用色鲜艳,人物衣纹细腻,圣母的蓝袍和耶稣的红袍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百姓们围过来看,有孩童伸手想去摸,被大人拽了回去。
一个老妇人盯着画像看了半天,嘀咕道:“画得倒鲜亮,可这妇人怎么穿着番人的衣裳?”
罗全听了,也不恼,只微笑着解释。
他的汉语还带着浓重的西洋腔,一句话说下来,走了好几个音。
围观的人听了半懂不懂,大多只看个新鲜,真正往心里去的没有几个。
广州府的商人却没有闲心看那些神像,他们眼热的是葡萄牙船上的货物。
几个在十三行街上开铺的商贩凑在码头边嘀咕:“佛郎机的自鸣钟,转手就能卖几十两;一箱子胡椒,运到佛山去,少说也翻三倍。这买卖做得。”
他们一边说,一边在袖子里把手指捏来捏去,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进多少货。
也有商人围着葡萄牙人带来的火绳枪转。
那枪管比明军惯用的鸟铳略短,但锻打甚精,枪托木料也硬实,枪机上的零件做得细密。
几个商人低声议论:“佛郎机人的火器,名不虚传。”
当然,火器这条线,他们自然是不敢碰的。
早在几年前,万历便下了明旨:海外贸易中严禁火器,违者诛三族。
这道旨意一下,再胆大的海商也明白,火器买卖再厚利,也厚不过自己全族的人头。
话传到广州府同知耳朵里,他立时叫人把几杆火绳枪送进官厅,当众验看。
官厅里早已烧好了炭盆,几个营将和火器匠人围在桌边,像看稀世珍宝似的把那几杆枪翻过来掉过去。
同知又让营里的火器匠人试放了一枪。
那匠人熟练地装药、填弹、夹火绳,扣下机括时,一声脆响,弹丸打穿了八十步外的一块厚木板。
围观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千户失声道:“八十步穿板,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了得?”
同知没有说话,只让人又试了一枪,见弹道依然稳直,面色愈发凝重。
兵部早在月港开海时便已有过嘱托,如今见葡萄牙人带枪而来,广州府同知不敢怠慢,一面准其入港贸易,一面提笔写了一封密报。
那密报用蝇头小楷写成,字迹端谨,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急切。
密报中写道:“西夷火器颇精,其火绳枪锻打细密,弹道稳直,远射可百步穿板,非我沿海旧式鸟铳所能及。然比之火器司新造燧发火铳,则又不逮。西夷之铁工、枪机,或有一二可取之处,宜仿其精工,以补我之短。”
末尾他又附了一句:“西夷远来,意在两事:一为通商,一为传教。通商于我有利,传教不可不禁。”
燧发火铳,是万历与嘉靖在梦中窥见的后世利器。
梦中战场上,明军以此铳列阵而进,火石击发,风雨无阻,远胜火绳枪。
醒来后,万历当即召见火器司官员,将梦中所见细细说出,命其设局研制。
这一研制,便是数年。
如今燧发火铳虽成,但是受限于良工与材料,产量迟迟提不上去,无法大批制造,只能先拨给少数精锐。
那些拿到新铳的兵士,无不是各营挑出来的好手,每人领到枪时都像领到了命根子。
密报入京城时已是三月初。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这封奏报,沉思了片刻。
殿中的春意还没有透进窗子,北方的寒气仍沉沉地压着屋檐。
炭火盆里的炭块偶尔塌下去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他把奏报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对嘉靖说:“祖父,这些人从大地另一边来,手里有不少好东西。自鸣钟、火绳枪、香料、象牙……都是有用的。通商可以,传教必须严控。今日让他们在广州城传教,明日他们就能把番神请到别处去。神佛之信,若是乱了,百姓的心也便散了。”
嘉靖在脑中说:“夷人重利,也重信。但信的是他们自己的神。让他们在人堆里传教,迟早生出事端。万历初年,你父皇在日,海禁尚严,这些番僧只敢在濠镜澳一处活动。今日你开海通商,他们必然乘船而来。商可通,教不可传。这条线,要划得清。”
万历点头,提笔在广东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准其通商,禁其传教。西夷船入港,照例缴税,不得免税。火枪样枪送京,着火器司工匠拆解,仔细研究。另传谕濠镜澳葡人:既在濠镜澳住,便守大明的法。私传番教者,不许再入广州港。”
那朱批落在纸上,字字清晰,力透纸背。
批完,他犹觉得不够,又让张诚传口谕给兵部尚书吴兑:“把葡萄牙人的火绳枪样枪,从广州送到京师来。命火器司的工匠拆开,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量。武定伯在世时,常说‘师夷长技’。这‘夷’不只在东南,更在海外。他们从万里之外来,能造出这等好枪,必有可学之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器司的动作很快。
四月初,几杆葡萄牙火绳枪便已摆在火器司的工坊里。
那工坊在京西一处僻静院落中,四周有营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坊内隔成数间,各有所用:有专门打铁的,有专攻木件的,有制火药、试枪管的……
管事的匠头姓沈,乃是当年工部从南北匠户里拣选出来,专司打造鸟铳等火器的老匠人,现在被万历任命为火器司的总管事。
他年过六旬,双手粗大,掌心布满锻打留下的厚茧,眉眼之间却格外精细。
他卸下铳床上的枪机构件,取来铳尺量度铳管内径,又把整套机括尽数拆下,将一件件铜铁零件摊在油灯之下细细端详。
这副火绳枪的机括,龙头、拨机、销楔配合得严丝合缝,看得他不由自主地点头。
末了他眯着眼说道:“铁料上乘,锻工更是精巧。咱们造的鸟铳铳口更阔,装填火药也更多,只是这火绳枪铳管锻打匀净,机括咬合顺滑,打出去便更准。这等工艺,咱们得学。”
他命人取来桑皮纸,比照零件大小形制绘出图样,又挑了几名得力徒弟,依照这份图样,开炉试造新的铳机。
那图纸画得极细,每一道圆弧、每一个孔眼都标了分寸。
沈匠头又亲自到炉前盯着,铁料锻了几十遍才停。
他一边打铁一边对徒弟们说:“陛下当年说过,火器是天底下最精的活计,差一厘一毫,到了阵上就要拿人命填。这话你们给我记到骨子里去。”
徒弟们不敢怠慢,一个个屏声静气,在炉火与铁花之间反复打磨。
万历看了火器司的报呈,心中微微一动。
那报呈里说,西夷枪机之精,确有其长,火药配方亦有可参之处,只是铁料和良工不足,一时难以大造。
他放下报呈,走到窗前。
窗外已是春深,庭中的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在石阶上,白里透粉。
他又想起了昨夜和祖父同观的那场梦。
梦里的西方,船越造越大,炮越打越远,把全世界都当成了自家的猎场。
而今天的这些葡萄牙人,还只是那梦的一个影子。
他们带着自鸣钟和火绳枪而来,还带着他们自己的神。
通商可以,传教不行。
可他们手里那些东西,得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学。
学来了,便是大明的;学不来,来日便是别人的。
四月的海风从广州港吹向珠江口,又沿着海路吹过琼州,吹过月港,吹过泉州,吹向更北的登州。
开海带来的,不只是西方的商船和传教士,还有更迫切的问题——海上的风浪、航线的安全,以及商路畅通之后,各处港口的秩序与钱粮。
自广州开港的消息传开后,珠江口外已多了不少闻风而来的船影,有南洋的,有西洋的,也有沿海商人新造的大船。
广州府的市舶司刚刚设立,官吏们忙得日夜不歇,码头边的新仓库还在赶工,税关前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上。
整座广州城都像被这股海风吹醒了,每条街巷都在谈论海贸和外面的世界。
而在那片渐渐热闹起来的海疆之外,那些从月港出发的商船,已经不再只满足于吕宋和暹罗。
月港的老海商林济川站在自家船队的船头,望着广州方向的海面。
他的七艘福字船刚刚从吕宋回来,货还没卸完,他便又找来几个老船主,在酒楼里议了半夜。
他说:“泉州、宁波、广州都将开了,咱们的船,该往更远的地方看看了。”
那几个船主听了,有的眼睛发亮,有的低头沉吟。
一个年纪稍轻的忍不住问:“再远,能远到哪儿去?”
林济川没有直接回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
那海图上标着月港、吕宋、暹罗、满剌加……再往西去,便是一条通向印度和更远处的航路。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道,说:“从满剌加再往西,就是西洋。佛郎机人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咱们为什么不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去?”
海风从窗外涌进来,把海图的一角吹得翻起。
林济川伸手压住,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映着另一片更广阔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