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万历在乾清宫暖阁中批阅奏疏至深夜。
案上的灯烛换了两回,几份关于九边屯务和东南开海的折子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朱笔在旁批了又批。
张诚端来一盏参茶,他接过来饮了两口,觉得眼皮渐沉,便斜倚在御榻上歇了歇。
不知何时,便入了梦。
梦里的景象清晰得不像梦。
他和祖父嘉靖如万历十年那夜一般,再次入了梦。
这一次,他看见数百年后的这片土地,也就是建奴入主之后的中原,新朝行闭关锁国之策,片板不许下海,仅留广州一口通商。
商船不出,海师不备,海疆空虚。
沿海的渔村荒废了,码头朽烂了,曾经千帆竞发的海面变得空旷而死寂。
而在同一片大海上,西方诸国却扬帆四出,非洲黑奴被铁链锁入船舱运往美洲,美洲的金银、倭国的金银、印度的香料……无数的东西被一船船运回欧洲。
全球的金银如潮水般涌入伦敦、塞维利亚、阿姆斯特丹……那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城市,在银子堆里一天天膨胀起来,教堂的尖顶越修越高,港口的栈桥越伸越长,巨大的帆船遮天蔽日,炮口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梦的最后,他看见一片他认不出的海岸,被一种从未见过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
那些船通体漆黑,不靠风帆,却能破浪疾行。
那些炮不是从城墙上往下打,而是从海面上往岸上轰,一炮下去,城墙崩塌,屋舍成灰。
中原的白银哗哗地往外流,关税尽操外人之手,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海的那一边,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那些靠海起家的国家,用几十年的烧杀抢掠完成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他们的船越造越大,从近海驶向大洋。
他们的炮越打越远,轰开一座座紧闭的国门。
世界的海岸线上,到处插满了他们的旗帜,新大陆、新航路、新商埠,全被他们瓜分殆尽。
而大明所在的中原,仍在这片熟悉的海域里,守着一成不变的潮起潮落,像一尊巨大的石像,被海风一点一点剥蚀,却浑然不觉。
梦到这一刻,万历猛然惊醒,冷汗已湿透了衣袍。
他霍然坐起,胸膛里像被人擂了一拳,半晌才喘匀那口气。
殿中烛火已暗,只剩两根残烛在蜡泪中挣扎,把满殿照得影影绰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门外的张诚闻声进来,见万历面色苍白,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吓了一跳,忙问是否传太医。
万历摆了摆手,只道是做了个噩梦。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
窗外冬夜的冷风灌进来,把他额上的冷汗吹得冰凉,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便是海权旁落的下场?”他在心底低声问。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也是异常沉重,显然是他也看到了那一幕幕后世之景。
“海权不在我大明之手,则必在他人之手。月港既然已经证明开海能富国强兵。今日不开,后世便要用血来换。今日这梦里的情景,你我都看得清楚,闭关守不住千秋万代,只有把海路握在自己手里,把船和炮铺到汪洋之上,才没有人敢从海上打进来。所以这海,现在开,是开;将来开,是被人轰开。你要哪一种?”
“朕要自己开。”
万历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字一顿,像是在给自己立誓。
那声音被风卷着,散入冬夜的黑暗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稳。
晨光透入殿中。
万历没有回寝殿,而是在暖阁里洗了脸,换了常服,便让张诚传旨,召内阁及六部堂官于文华殿议事。
他知道,昨夜那场梦,今日必须变成朝堂上的决断。
文华殿外,十一月的寒风卷着枯叶在丹陛上打旋。
昨夜又落了一场薄雪,到清晨还未化尽,殿前的石阶上结着一层细冰,殿前石阶凝起细冰,直殿监的内侍督率京营调来的兵丁扫去积雪,残冰碎雪散落在阶边,踩上去沙沙作响。
臣工们鱼贯而入,皆不知今日所议何事。
他们之中,有人裹着厚厚的大氅,有人不住地搓手,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咳嗽。
但一进殿中,便都屏息静气,不敢喧哗。
殿中的炭火烧得极旺,暖意从脚下升起来,与殿外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众人刚一站定,便觉今日气氛与往日不同。
万历端坐御座,面容沉毅,目光清亮,身上只穿了一件常服,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朕今日与诸卿议一件事——开海。”
万历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月港开海四载,税银翻了三倍有余,商路通畅,水师练成,闽南百姓得利。这个头开好了,如今该再进一步。泉州、宁波、广州,这是天下有数的三个大港,开还是不开,怎么开,都议一议。”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激起了波澜。
几个急性子的科道官已经跃跃欲试,彼此交换着眼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有人面色微变,似乎没料到皇帝会突然把开海之事摆到台面上来,而且摆得如此直接。
户部尚书张学颜第一个出班。
他不像以前那样只把银子挂在嘴上,而是命户部堂官抬进了一口半旧的木箱。
那木箱约莫两尺见方,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铜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锈。
两名堂官将木箱轻轻放在殿中,退到一旁。
张学颜俯身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本账册,封皮上一笔一划写着“月港督饷馆岁入底账”等字样。
那账册用粗布包了边,纸页微黄,显然已经被翻过许多遍。
张学颜抽出最旧的一本,双手呈上,然后朗声道:“陛下,臣手中这四本账,记的是月港四年的税银。万历十九年,月港开海头一年,岁入税银四十一万三千余两,而万历二十三年,岁入一百八十九万八千余两。四年间翻了三倍有余。商船从每年十余艘增至百余艘,最大的一艘可载货四千石。这还只是月港一隅。泉州后渚港,宋元时号天下第一商港,港阔水深,可泊巨舟;宁波舟山港,外有群岛环列,风浪不侵;广州粤海,自古便是西南海舶聚泊之处。这三港的商船数量和货物吞吐量,哪一个不比月港强出数倍?若开三港,以最保守的税率估算,每年可增税银至少百万两。百万两税银,能养多少水师?能补多少边饷?臣请陛下明断。”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落在众人的心头上。
那些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道来,条理分明,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殿中一些官员听了这些数字,神情不自觉地松动了。
有些原本对开海毫无概念的京官,听到“百万两税银”五个字时,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已经淡了不少。
百万两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有本账。
那足够发好几次九边将士的年饷,足够修无数里驿路,足够在东南沿海多养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
万历面上不置可否,只抬了抬手,示意兵部尚书接着说。
兵部尚书吴兑出班。
他没有算银子,手里握着一卷沿海巡防图。
那图用厚绢裱成,展开来几乎有半人高,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水师在闽粤浙三省外海的巡航线,又用朱砂标出了几处新设的巡哨泊地。
两名内侍上前,帮他将图展开在殿中。
吴兑拱手道:“陛下,臣从海防上说。水师募兵编练以来,新造战船陆续下水,兵力不虚。月港开海之后,水师护商船队往返吕宋,四年从未失手,也没出过一起大的海匪事件。如今水师在泉州、宁波、广州三港外海已设下巡航线,各设游哨,日夜巡弋。开港之后,这几条航线不用另起炉灶,只需加派战船,便能应付更大片的海面。况且,商船往来海上,最先察觉海面异动。开港之后,三港商船每日进出,海上有任何风吹草动,水师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悉。这个‘海上耳目’之利,比岸上的烽火台灵通十倍。”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臣请陛下放心,港开在哪里,兵就屯在哪里。”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字字掷地有声。
殿中不少武臣听了,都不自觉地把腰挺得更直。
吴兑退下时,那幅巡防图仍挂在殿中,海风似乎在图上活了过来,把满殿吹得隐隐发潮。
礼部尚书沈鲤出班时,殿中的暖意都仿佛被他的话冲淡了几分。
沈鲤是理学中人,持身以正,在朝中素有清名。
他是万历亲自拔擢的礼部尚书。
去年,礼部尚书徐学谟突发疾病,病逝于任上。
朝议纷纷,万历召见内阁多次,最终定了时任礼部左侍郎的沈鲤。
沈鲤六十来岁,身形清瘦,须发半白,眉间有一道极深的竖纹。
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陛下,臣不反对月港。月港开海时,臣也赞过。但月港是‘权宜’之开,是试。试了四年,有了税银,有了商路,这个不假。可若将通商口岸一下子从一隅扩到三港,东南沿海的民风便要起大变化。泉州、宁波、广州皆是繁庶之地,一旦开港,商利在前,人心思商。年轻力壮者,舍耕田而趋舟楫;老成持重者,亦难免为其子弟所动。此例一开,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民风必然趋利,人心思商不思农。将来田事荒废,粮食仰给于外,这才是最需考虑的。臣请陛下,开港之事,当慎之再慎。”
沈鲤说完,殿中静了片刻。
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尤其最后一句“粮食仰给于外”,让几个年长的官员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天下以农为本,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若沿海之民尽去逐利,田地抛荒,粮价腾贵,确实不是小事。
沈鲤话音刚落,又有几个科道官和部曹官接连出班。
一个说,开海会导致沿海粮食外流,粮价腾贵,苦了百姓;
一个说,倭寇虽平,残余未必尽净,开了宁波、广州,若有倭人混入商船,海防再严也难保万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一个说,月港开海四年,税银确实多了,可漳州一带的农田也荒了不少。
农民见海贸利厚,纷纷弃田上船,这难道不是开海之弊吗?
他说话时还重重朝户部尚书张学颜拱了拱手,带着几分锋芒。
殿中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
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像潮水一样在殿中蔓延。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等内阁阁臣仍旧立在班首,面色各异,却都没有说话。
万历高坐御座,将这些争论一一听在耳中,面上看不出喜怒。
张学颜没有等万历点名,再度出班。
这一次,他的语调比方才更硬。
他先看向那个说粮食外流的:“粮食外流,可立法禁止。臣在开港章程里已经拟了:开港口岸设常平仓,商船出洋一律不得携带出售粮食,违者重罚。商船出港,货物清单一式三份,督饷馆存一份,水师存一份,船主存一份。回来时对不上,以走私论。粮食是商船自己吃的,还是拿去卖的,一查便知。”
他又看向那个说倭人混入的:“倭寇已平,东瀛已设省驻军,哪里还有成建制的倭寇残余?月港开海四年,对吕宋航线实行船引核销之制,每一艘船出港入港都有册可查,没有一艘倭船混入。宁波、广州开港,照此办理便可。”
最后他看向那个说农民弃田的,语气反而放缓了些:“漳州农田荒了几亩,这个臣不讳言。可这不是开海的错。是种田的收益太低。一亩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成,一年到头收不了几两银子;一个壮劳力上船跑一趟吕宋,回来分得的货值抵得上他种三年地。换了你我,会怎么选?开海之后,粮价稳中有降,因为南洋米可以合法入港。米多了,粮价落了,那些还没上船的人,日子反而好过。开海要做的,不是跟农争民,是要让务农的人也有活路。这个道理,臣请诸公细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殿中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了下去。
那个说农民弃田的科道言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接话。
殿中一时无人再驳。
沈鲤立在班中,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眉头仍皱着,似在思量张学颜的话。
万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他等殿中的声浪渐渐平息,才把目光转向内阁首辅申时行。
申时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见万历看过来,知道该自己了。
他出班,先对万历行了一礼,然后缓缓说道:“陛下,臣以为,月港试了四年,利弊都已看清。利大于弊,这是明摆着的。税银是真的,商路是真的,水师也是真的。但沈尚书所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三港同开,步子确实不小。东南民风、海防、粮价,这些都要时间才能稳住。不如先开泉州,试行一年。泉州有古港之利,腹地广袤,又与月港同在福建,督饷馆和水师的成例可以直接搬过去用。泉州开出成效,再推宁波、广州。如此,既不坐失良机,又可控制风险。臣以为,这是最稳当的办法。”
申时行这番话,既肯定了开海,又照顾了反对者的顾虑,还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
殿中不少官员听了,都暗暗点头。
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连沈鲤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万历听完,微微点头。
他扫视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在殿中投下了一块磨刀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磨得发亮:“武定伯在时,曾对朕说,海上之患,根子在岸上。若岸上百姓有活路,谁愿下海为贼?朕深以为然。月港开海四年,税银翻了近三倍,海商守法纳税,没有出过一次通倭通盗大案。这就是证明。海禁愈严,贼盗愈多;海禁渐开,则民有生路,盗自消弭。至于粮食,沈爱卿说的是老成之见。但天下不只有沿海,内地可多开荒田;沿海之地,则以开海为主。让海边的百姓从海里讨生活,让山里的百姓从地里讨生活,各安其业,才是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看向张学颜和吴兑,又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沈鲤,最后目光落回群臣中央。
殿中静得能听见门外风过檐角的尖啸,也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朕意已决。先开泉州,设市舶司,试行开海。宁波、广州二港,着户部、兵部、浙江巡抚、广东巡抚,在一年之内完成开港准备——修码头、建市舶司衙门、设税关、增派水师巡船。准备就绪之后,再分批开港。开海之后,商人出海,须领船引、纳船税、交货物清单。违者以走私论。水师负责海上护商与缉私。”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沉,目光如刀锋般在群臣脸上一扫:“朕开海,不是为了某几个商人的富贵,是为了让大明的船多出去,让外面的银子多进来,让沿海的百姓多一条活路。谁要把开海变成自己发财的私门,谁要借着开海贪墨中饱,朕就摘谁的脑袋。这话朕四年前说过,今天再说一遍。诸卿,都记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群臣齐齐下跪,山呼万岁。
那声浪从殿中涌出,与殿外的寒风撞在一起,在宫城之间久久不散。
沈鲤跪在班中,磕头时比旁人更深一些。
张学颜则伏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申时行面色平静,眼神中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沉定。
殿外的冬风仍在吹,把文华殿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像是给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清脆的句号。
散朝时,百官三三两两退出文华殿。
有人走得轻快,像了却一件大事;有人面色犹疑,似还在回想殿中那一番交锋;也有人一出殿门便被寒风吹得缩起脖子,把官袍裹紧了快步离去。
张学颜走在最后,他命人把那只装账册的木箱重新合上,又亲手在箱盖上按了按,才让人抬走。
沈鲤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了一步,低声道:“张尚书,今日之辩,沈某记下了。开海之事,既然圣意已定,礼部自当奉行。”
张学颜转过身,抱了抱拳,没有多言。
嘉靖的声音在万历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感慨:“先开泉州,再开宁波、广州,分步走,比三港同开更稳。月港已经把路趟出来了,后面的人照着走就行。戚继光若在,也会赞成。他当年平倭,靠的是海陆并进;你今日开海,靠的是海陆同治。戚继光不在了,但他留给你的海疆,你已经能自己掌舵了。”
万历没有回答。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外的天空。
十一月的天很冷,但阳光澄澈,把远处的殿顶照得发白。
有风从殿门灌进来,把他袍袖吹得微微鼓起。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开海这条路,从月港走到泉州,再从泉州走到宁波、广州,总有一天,要走到更远的海上去。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文华殿。
殿外的风更大了,卷着枯叶和细雪,从丹陛上一路扫过。
张诚慌忙从后面追上来,给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
万历没有拒绝,也没有停步。
他仰起头,看见天极处,几缕薄云被风吹得飞快,像船帆在无边的云海上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