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77章 士兵还乡
    十月的登州港,海风已经带了初冬的寒意。

    天还没亮,港口外的海面上便密密麻麻泊满了船。

    有水师的战船,船身窄长,首尾微翘,船舷上留着远航盐渍的深痕;

    有插着布政司旗的官船,吃水较浅,船艄挂着羊角灯笼,在灰蓝的晨雾里晕开一点暖红;

    有从东瀛返航的商船,船帆已经收起大半,桅杆上只留下半截绳索在风里晃荡。

    船上的旗帜在灰蓝色的晨光中猎猎翻卷,像无数只迫不及待要扑向陆地的鸟。

    码头上已经等了上千人,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张望。

    他们中的许多人半夜就来了,裹着薄被和旧袄,挤在码头边的草棚下,任海风把脸吹得发麻。

    谁也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听不见船上的号子。

    只有一个更夫偶尔敲一下梆子,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又迅速被海潮吞没。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海天相接处灰蒙蒙一片。

    直到辰时初刻,一艘悬挂“明”字旗的运兵船从雾中缓缓驶出,码头上的喧嚣声骤然停滞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喊。

    那呼喊不是齐整的,有老人拖长的哭腔,有妇人尖细的嗓音,有孩子被大人举起来时兴奋的尖叫,也夹杂着兵士们粗粝的号子声。

    老人拄着拐杖往栈桥前挤,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拼命朝船的方向挥手。

    登州城北的官道上,闻讯赶来的人还在不断涌来,像一条人河,从城门涌向海边。

    那艘船吃水很深,靠岸时带起一溜浑黄的浪花,把码头木桩都撞得轻轻发颤。

    船上的兵士们挤在船舷边,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在笑,也有人沉默着,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风把他们破旧的军袍吹得鼓胀,却吹不散他们脸上那层复杂的神情。

    这一船人,三年前从登州出发时,许多还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如今一个个脸上都有了风浪和刀兵磨出的棱角。

    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的是个年轻的登州籍士兵,叫陈阿福。

    他背着个旧布包袱,腰里挎着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短刀,脚一踩上栈桥的木板,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伏在栈桥上,额头碰着被海风泡得发黑的木板,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

    那木板上还沾着海水的咸味和登州码头特有的鱼腥气,可他觉得这是世上最香的味道。

    他趴在那儿,肩膀发颤,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像是念着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求菩萨还愿。

    直到一个同袍从后面跳下来,一把将他拽起来,笑着骂了一句“没出息”,他才站起身,朝着人群的方向踉跄跑去。

    码头上已经乱了。

    家人们涌过拦索,水师的兵士们也破例没有拦阻。

    原本维持秩序的衙役和船政司吏员被挤到一旁,无可奈何地挥着手,嘴里喊着“别挤别挤”,却被人群的声浪淹得干干净净。

    栈桥两侧的麻绳被挤得东倒西歪,几个孩子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过去,在木板上跌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一个白发的老妇人被个小女孩搀着,跌跌撞撞地挤到陈阿福跟前。

    陈阿福抬起头,看见那张又老了许多的脸,眼圈一红,叫了声“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颤巍巍地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泪水从眼角直往下掉,最后只捏着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瘦了……也壮了。”

    她反反复复就这么几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陈阿福把母亲的手抓住,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剥开塞进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鼓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他,却不叫爹。

    陈阿福鼻子一酸,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贴着她的额头说:“爹回来了。”

    栈桥边,这样的情景一处处地上演着。

    有年轻的媳妇带着两岁的孩子,孩子从没见过父亲,躲在娘身后不敢上前,那士兵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从东瀛带回来的糖,递过去。

    孩子怯怯地接了,又仰头看了看母亲,这才被母亲推着往前,扑进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

    那士兵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妻子,下巴抵在妻子的发顶,闭着眼,久久不肯松开。

    他妻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用手捶他的肩,骂他走了太久。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更紧地搂着。

    有兄弟二人抱在一起,笑着互相捶打,捶着捶着就红了眼。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把东瀛短刀,刀柄上缠着已经磨旧的鱼皮,递给弟弟:“这是我在大阪城里捡的,带回来给你。”

    弟弟接过去,抽刀出鞘,见刀身寒光凛冽,又赶紧插回去,说:“哥,这刀留着,给咱家镇宅。”

    旁边几个老人看着,不住地点头,眼角却都湿了。也有几家人始终没等来要等的人。

    她们在码头边站了许久,也不哭,也不闹,只是望着海面出神。

    路过的兵士看见她们,便会停下来,低声说一句:“大娘,后面还有船。”

    可那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轻飘。

    海面上仍有船影在雾中缓缓移动,但谁也不知道那船上有没有她们要等的人。

    一个中年妇人拉着一个半大孩子,在栈桥边站到日头偏西,直到一个从船上下来的老兵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她,低声道:“嫂子,这是我兄弟的,他……”

    话没说完,那妇人已经接过木牌,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她不哭,也不叫,只是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指尖发白。

    周围的人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孩子蹲下来,把母亲的头抱住,小声说:“娘,我在呢。”

    妇人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登州知府派来的几个属官在码头边支了张桌子,贴出了告示。

    那告示用厚纸写成,四角用米糊粘在木板上,墨迹浓重,字字端正。

    上面写着:“奉旨:此番从征倭国、朝鲜诸役之将士,凡凯旋回籍者,免其三年差徭;有功者,兵部、户部依例给赏。地方粮长、里老不得借故刁难,违者重处。”

    告示一贴出来,桌前便围满了人。

    有个识字的后生爬上桌子,一句一句念给众人听。

    念到“免其三年差徭”时,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

    几个老兵站在人群里,一边听一边点头,其中一个扭头对身旁的同伴说:“这回好了,回到家还能轻省三年。”

    另一个却道:“三年不三年的倒在其次,朝廷能想着咱们,这仗就没白打。”

    那后生又朗声念了一遍,有些刚刚没听清的老妇人挤上来,让他再念,他就又念,嗓子都念哑了,也没人催他。

    接下来的几天,登州港的商铺比过年还热闹。

    还乡的士兵们手中有了银子——军饷、赏银,还有从东瀛带回来的战利品。

    这些银子大多来自石见银山和大阪官库,经户部核实后发放下来,每一块都打着大明的火印。

    那火印纹路清晰,沉甸甸地坠手,落在柜台上的声音又闷又实。

    登州城里的粮铺、布庄、铁匠铺、牲口市前都挤满了刚回乡的兵。

    有人拿出银锭给家里买了几亩地,当场签了红契,又请了里老作见证;

    有人请匠人翻盖了房,瓦是新烧的青瓦,梁是新伐的榆木,屋顶上的喜钱在风里叮当作响;

    也有人把银子攒着,说要供孩子念书,日后考个秀才。

    更有那胆子大的,在登州城外合伙买了条海船,准备来年开春跑几趟短途的买卖。

    船买下来那日,七八个老兵站在船头,一人一碗酒,面朝大海,敬天敬地,也敬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

    登州城里的商铺掌柜们乐得合不拢嘴。

    布庄的伙计把一匹匹靛蓝土布和青棉布往外搬,还不够卖;粮铺的账房算盘拨得啪啪响,整日没停过;牲口市上的牛马价钱涨了一成半,可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几个闲汉蹲在街角,看着那些还乡士兵在商铺间进出,羡慕地咂嘴:“当初要是也去应了募,这会子不也揣着银子回来了?”

    旁边一个老汉磕了磕烟锅,慢悠悠道:“你当那是去捡钱?那是拿命换的。”

    闲汉们便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那些归乡士兵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复杂。

    辽东籍的士兵回乡后,把银子带回了冰天雪地的黑土地。

    他们添置耕牛、铁犁,把家里那几垧薄田拾掇得齐整。

    辽阳城外一个叫赵老大的老兵,回到家的头一件事就是牵着新买的牛在村里走了一圈。

    那头牛是头三岁口的黄牛,毛色油亮,肩峰高耸,牛角上还拴了根红绳,是赵老大特意从集市上买来讨彩的。

    村里人问他牛是哪来的,他笑:“我儿子在倭国阵前得了赏,给家里添的。”

    他儿子跟在后面,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稚气已经被海风和烟火磨成了棱角。

    有人问他倭国在哪儿,他就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东瀛的海岸,画朝鲜海峡,画大阪城外的山。

    村里的孩子们围着他,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听什么海外奇谈。

    后来这话传到辽东都司,几个镇将听了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心里清楚,当兵打仗能带回实惠,往后才有人愿意把家里的好男儿送到军中去。

    也有不少还乡的边军,把银子花在了老部队的屯堡上。

    蓟镇几个从征归来的老兵凑了份子,给原来的百户所添了四头牛、两架新犁。

    他们走的那年屯里只剩三头老牛,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如今带着银子回来,屯田又能盘活了。

    百户所的屯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看着那几头牛和崭新的犁,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挥了挥手,让兵卒把牛牵进牛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天晚上,他拿出自己藏了半年的一坛子烧酒,拍开泥封,与那几个老兵喝到深夜。

    酒酣耳热之际,他红着眼眶道:“你们走了,我差点没守住这个屯。如今好了,牛有了,犁有了,人也回来了。”

    几个老兵端着碗,笑里带泪。

    蓟镇的边军们还在戚继光的祠堂外搭了间偏房,专用来存放乡人捐赠的香火钱。

    那祠堂原是一座废弃的营中旧庙,戚继光死后,蓟镇将士便把它改成了祠堂。

    对于他们来说,这个破庙能成为武定伯的祠堂,是它的荣幸。

    堂内供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神位,前头一只香炉,三只烛台,香案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布。

    一个姓卫的老兵从身上摸出两块东瀛银锭,放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对着里面供着的灵牌拜了三拜。

    那银锭在秋阳下发着冷冽的光,与地上那些铜钱、碎银和几串制钱并在一处,并不显得突兀。

    “武定伯活着时没享过一天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这点银子,给祠堂添几盏灯。将军在天上,也给咱们照个亮。”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从各处赶来的老兵,有人带来一袋米,有人带来几束香,有人只是空手而来,对着灵牌磕了几个头。

    祠堂边的那间偏房是大家凑工凑料盖起来的,房梁上还刻着“九边同此心”五个小字,笔力朴拙,却刻得极深。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十月底。

    户部把还乡士兵的情况并着沿海商税、九边屯务的折子一并呈了上来。

    万历在乾清宫翻看这些折子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先看九边屯务,见蓟镇几个屯堡的耕牛和犁具已补齐,秋播面积比去年多了两成,眉梢微微动了动。

    再翻到登州商税折子时,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自第一批还乡士兵抵达登州后,城中商铺的月税比上月多了一成半,牲口市和布庄的买卖尤其红火。巡抚衙门将此归因于“还乡将士携银置产”。此外,登州港的新增商船比去年同期多出三成,有民间海商已经开始尝试跑登州至东瀛的短途航线,虽然尚未成规模,但势头已起。

    万历放下折子,对申时行说:“远征军士,皆是国家功臣。传令各州县,凡远征还乡者,免其三年差徭,这道之前颁布的政令,一定要彻底落实下去。”

    他的语气并不如何加重,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申时行躬身领命,略一沉吟,又奏道:“陛下此令,可激励后来者。当兵打仗有实惠,百姓才会愿意送子从军;从军者无后顾之忧,兵心自固。内阁会连同六部通行各府县,不许地方书吏借故克扣,亦不许绅粮大户趁机摊派。”

    “准。”

    万历提笔批了。

    笔锋在折子末尾落下时极稳,那朱砂沁入纸中,颜色鲜红而深。

    待申时行退下后,他站到九边防图前。

    那幅防图上,九边各镇的关隘、屯堡、驿路和敌台都用细线标出,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

    此刻,他的目光在蓟镇的位置停了一瞬,又顺着海岸线向东,落向辽东镇,再望向海对岸的登州。

    登州与辽东隔一道渤海海峡,在图上不过半掌之遥,山海相连的这一片海疆,却牵着他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赞许:“当兵打仗有实惠,百姓才会愿意送子从军。你这一步,把兵心和民心都收了。士兵们回乡带回了银子和经历,也带回了一片海那边的消息。登州、辽东、蓟镇这些地方的百姓,如今都知道倭国已经是大明的疆土,知道大明的军队能跨海打赢硬仗。这份眼界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更远的海域。

    戚继光的祠堂已经陆陆续续在九边建了起来,有些是边镇将士凑资,有些是当地士绅自愿捐银。

    每座祠堂都不大,有的甚至只是三间泥瓦房,但香火从不间断。

    兵心,稳了。

    民气,也悄然变了。

    而这种变化,正在以登州、辽东、蓟镇为起点,沿着海岸线和驿路向更远的地方蔓延。

    夜色更深了。

    乾清宫里烛火通明,那盏新换的明烛把九边防图照得发亮。

    万历伸出食指,在登州到东瀛的那段海路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要把那条看不见的线刻进图里。

    海路之外,还有更远的海路;东瀛之外,还有更广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祖父嘉靖前些日子问他的话:“大明之外的世界,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看?”

    他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轻轻答道:“快了。”

    风从殿外穿进来,把防图的一角掀起又落下。

    烛火猛地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高大而沉定。

    他没有去按那角图纸,只是负手而立,任风把图上的海波与山峦吹得微微起伏,像是在催动一幅巨图缓缓展开。十一月的月港,海风中还带着些许暖意,与北方的登州港判若两个世界。

    漳州府海澄县月港的码头上,桅樯如林,货箱如山。

    从南洋返航的商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身吃水极深,满载着苏木、胡椒、玳瑁、香料和整箱整箱的白银。

    那些船大多在海上走了数月,船底爬满了藤壶和海藻,帆篷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船舷两侧的水线被压得几乎与水面齐平。

    岸上的船工和苦力们不等船停稳,便抛出粗绳,将船牢牢缚在石桩上。

    码头上的苦力们喊着号子,把一捆捆货从船舱里吊出来,扛上栈桥,又装上等在岸边的独轮车。

    车夫们推着车在码头和海澄县城之间来回穿梭,车轮吱吱呀呀地响,汇成一片绵密的市声。

    更远处,新修的仓库沿着江岸一字排开,砖墙灰瓦,门前人来人往。

    督饷馆门前的石阶已经被往来人等踩得溜光,阶面油亮可鉴。

    几个税吏坐在堂中,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船引和货单,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堂外的石鼓旁,几个通译正用闽南话和南洋番商交谈,中间夹杂着吕宋、暹罗等地的土语,偶尔还有人从怀里掏出各色样钱和碎银,在掌心里拨来拨去,比划着成色与分量。

    空气里弥漫着海盐、香料、桐油和汗水的味道,浓烈而鲜活。

    自万历十九年有限开海以来,月港已经走了整整四年。

    四年前,这里还只是个半渔半商的闽南小港,如今却成了整个东南沿海最繁忙的通商口岸。

    督饷馆的税银年年递增,头年不过四十一万余两,到万历二十三年,已增至一百八十九万八千余两。

    商船从每年十余艘增至百余艘,船越造越大,航线也越跑越远。

    吕宋、暹罗、占城、满剌加……南洋各港都能看到从月港出发的闽南商船。

    南洋的海面上,大明商船的“明”字旗已经成了常见的风景。

    林济川的船队就泊在月港最大的那座码头上。

    这位当年在月港首航吕宋的老海商,如今已是闽南一带有数的大商。

    他的“福顺号”早已退了役,那艘旧船如今被拖到江边一处高地上,半作了茶亭,半作了船工们的歇脚处。

    取而代之的是七艘三桅大船,分别以“福”字排辈——福兴、福隆、福顺、福昌、福盛、福安、福泰。

    七艘船,往来于吕宋、暹罗和月港之间,每年少说跑两个来回。

    船帆一律用上好的粤东棉布裁制,帆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福”字,远远看去,金光点点,在海风中鼓荡生辉。

    七艘船并排泊在码头边,如同一道浮动的城墙,把整个月港都衬得气派起来。

    此刻他正站在码头上,看伙计们把最后一批货搬下船。

    他比四年前胖了些,脸上被海风吹得黝黑,两鬓也添了几根白丝,但精神极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他身上穿一件靛青色的绸面夹袄,外头披着防风的油布风氅,腰间系一条宽幅皮带,挂着用牛皮裹着的账册。

    几个伙计在他跟前跑来跑去,他一会儿指着甲板上的货箱交代几句,一会儿又与船上的水手高声对答,声音被海风送出老远。

    “这一船货,苏木三百担,胡椒二百担,其余都是白银。”

    林济川把一叠货单递给督饷馆的税吏,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崭新的船引,上面盖着月港督饷馆的朱红大印。

    那船引的纸面挺括,朱印清晰,边缘还压着一圈暗纹,是今年新换的样式。

    税吏双手接过,核对了船引和货单,又上船清点了货物。

    他抽验了几箱白银,箱盖一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日头下泛出冷光,每块银锭底部都盖着东瀛和大明的双重火印。

    税吏咂了咂嘴,在账册上记下几行字,抬头道:“林老板,这趟税银按例,回头到馆里交。您这船,一年跑两趟,光税银就抵得上别家一年。”

    “大人放心,都是朝廷给的路子,该交的一文不少。”

    林济川笑着拱了拱手,又让伙计从船上搬下一只小箱,里面是几件上好的暹罗红木雕件,“这是给督饷馆几位大人带的南洋土仪,不值什么钱,留着把玩。”

    税吏连连推辞,说馆里有规矩,不能受商贾馈赠。

    林济川只把箱子往他脚边一放,笑道:“几件木头而已,又不值几个钱。你们一年到头坐在这海口风口上替朝廷收税,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我林某跑船的人,别的不懂,就知道人情不能少。”

    说着抱了抱拳,带着伙计往城里去了。

    那税吏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脚边的箱子,到底没有硬塞回去,只叹了口气,让人把箱子搬进了馆中偏房,准备回头交给馆丞处置。

    码头边新开张的酒楼里,已经有人订好了雅间。

    那酒楼是林济川自己与人合股开的,取名“海天楼”,共三层,临江而建,推窗便能看到整片码头和海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济川刚坐下,便有相熟的商人凑过来问:“林老板,听说泉州那边也要开港了,可有消息?”

    林济川解下风氅,交给旁边的小厮,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不好说。月港开了四年,朝廷尝到了甜头,按说是该再开几处。可这事牵连大,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那商人压低声音:“打算自然有。泉州那边几个老友,已经把船厂的木料都备好了。只要朝廷一开港,他们头一个领船引。月港虽好,可到底偏在漳州一隅,跟泉州古港不能比。宋元那会儿,泉州的船能到波斯湾。如今咱们的船虽然也能,可到底是从月港这个小码头出去。泉州要是开了,浙闽粤三省的货都能从那里走,那才是天朝的气象。”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画一张海图。

    林济川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他的目光从窗口望出去,码头上船来船往,帆影重重。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秋天,他带着“福顺号”头一次从月港出洋,满船的人都不信他能回来。

    那时月港的码头还只是几道旧石阶,督饷馆还是三间破屋,水师的小船在港外巡逻时,帆上的“明”字都洗得发白。

    如今码头扩了又扩,仓库建了又建,水师的快船和新式炮船在港外游弋,桅杆上挂着的旗帜鲜明得像刚染过。

    他吐出一口长气,自言自语般道:“快了!这海上的风,变了!”

    月港的成功刺激了周边港口,泉州、宁波、广州的商人看得眼热,早已按捺不住。

    这半年里,泉州几个大商帮联名给福建巡抚衙门递了陈情书,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怨气:朝廷开海,只开月港一隅,泉州古港为何不开?若论港阔水深,泉州后渚港胜月港何止十倍;若论腹地,泉州背靠闽中,联通江浙;若论商路,泉州的船帮早在海禁之前就下过南洋、走过西洋。

    那陈情书用上好的宣纸写成,书法工整,几乎篇篇引经据典,把当年刺桐港的盛况写得好不热闹。

    巡抚衙门的书吏抄了几份,悄悄传了出来,在闽南商界传得沸沸扬扬。

    宁波的商帮也找上了浙江巡抚,说宁波古来就是通番大港,如今却只能眼看闽商发财。

    他们搬出宋元旧例,又说舟山群岛商船往来已久,官军水师也常在那一带巡弋。

    与其让民间海商半遮半掩地出海,不如给个名分,开港设关,大家明明白白地做生意。

    广州的商人们更是愤愤,粤海之利自古为天下最,如今却要等月港的船转口,天大的笑话。

    他们在陈情书里把广州外海的泊地、水路、商道写得一清二楚,又附了近年外洋商船往来的大致数目,恳请广东巡抚代奏开港。

    这些陈情书像雪片一样飞进各省巡抚衙门。

    福建巡抚支可大收到陈情书后,没有急着上奏,而是先命人把月港四年的税银、商船、海贸、水师护航、缉私等各项数据都核了一遍,又亲自到月港、泉州走了一遭。

    他先到月港,见码头货物堆积如山,督饷馆外等待报关的商人排成长队,税吏们忙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又到泉州后渚港,见港阔水深,沿岸旧码头虽已荒废多年,石阶和系缆桩仍在,只需整修便可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