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68章 军心思乡
    五月的大阪,已经热了。

    驻倭明军的营地从海湾边一直铺到山脚,帐篷如棋子般散落,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和鱼干混合的气味。

    伙房的大锅里咕嘟着海带汤,几个火头兵蹲在地上刮鱼鳞,刀刃在鱼身上划出刺耳的响。

    张二柱坐在营帐外,拿一块油布擦着他的腰刀。

    刀是辽东带来的,刀柄上的缠布换了三回,刀身却擦得锃亮。

    擦着擦着,他手停了。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辽东入冬前的天。

    他忽然想起家乡的土炕,想起炕上铺的那张旧狗皮褥子,想起他娘每到这个时节就该腌酸菜了。

    一口大缸,压上青石板,满屋子都是白菜发酵的酸味。

    那股味道他从前嫌刺鼻,如今却怎么也闻不着了,鼻子像被海风堵住了似的。

    “二柱,你干啥呢?刀都擦出火来了。”

    同铺的赵老六从帐子里探出脑袋,叼着半截草根。

    张二柱没抬头,把油布往怀里一揣:“想家了。”

    赵老六不说话了。

    他比张二柱大三岁,辽东广宁人,家里有四个兄弟,他排行老大。

    两人从渡江那会儿就在一个灶上吃饭,从朝鲜打到倭国,刀下砍过的人头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想家”这两个字,每次有人说出口,营里就像被海风吹过一样,一阵寂静。

    张二柱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借着黄昏的光,把最后几句念给赵老六听:“此间倭人已不似仇敌,路旁小儿亦能作汉礼。然每夜入梦,仍是辽东的大雪和家中的火炕。”

    赵老六吐了草根,沉默半晌:“你写这作甚?让家里人看了,知道咱想家,徒增牵挂。”

    “我总得写点真的。”

    张二柱把信纸折好,“两年了,哥。咱走的时候,我妹子才这么高。”

    他比了比腰。

    “现在该到这儿了。”

    赵老六比了比肩膀,说完自己倒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这封信在营里传了三天。

    没人大张旗鼓地传,就是张三看完递给李四,李四看完递给王五。

    有人看完不说话,有人看完骂了一句“酸秀才”,有人看着海面出神。

    但这些兵大多不识字,听别人念到“辽东的大雪和家中的火炕”时,整个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没人笑他矫情。

    因为人人梦里都是那一场辽东的大雪。

    李如松是在巡营时发现不对劲的。

    他是武将,带兵十几年,从辽东的冰天雪地到倭国的梅雨连绵,士兵什么状态,他闻都能闻出来。

    这几天各营操练时口号喊得响亮,可训练一结束,兵士们三三两两坐在海边,望着西面的海发呆。

    那种发呆不是劳累,不是懈怠,是人在离乡数千里之外、被海风吹出的心慌。

    他没发火。

    李如松这人,脾气暴在战场上,对士兵却从不轻易责罚。

    他知道,这种情绪一旦用军法压下去,只会烂在心里,等哪天真崩了,比倭寇还难治。

    这天傍晚,他带着两坛子酒进了张二柱所在那棚。

    “都过来。”

    他把酒往地上一墩。

    兵士们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坛酒。

    这是从大明运来的辽东烧酒,度数不低,在这岛国算得上稀罕物。

    船上运量有限,李如松自己也不常喝,今天破例。

    “碗。”

    他伸手。

    火头兵赶紧递上一摞粗瓷碗。

    李如松亲自倒酒,挨个递过去。

    兵士们受宠若惊,双手接过,不知道这位提督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如松端起碗,站在人群中间:“今天不训话,就喝酒。”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嘴,扫了一圈众人:“想家了,不丢人。本督也想。”

    这句话让营帐里的空气松了下来。

    张二柱握着碗,喉咙发紧。

    李如松坐下,盘腿像在辽东大营的火堆旁那样,语气寻常得像拉家常:“快了。朝廷说了,驻军三年一换。咱们第一批,从过江算起,到明年开春就满三年了。第一批换防的弟兄,到点就回家。”

    有人问:“将军,咱走了,这里谁来守?”

    李如松看他一眼:“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朝廷不会忘了咱们,更不会把这到手的倭岛扔下。你们放心回去,后面的人接着干。”

    他说得干脆,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兵士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那股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不少。

    赵老六忽然举起碗,声音不高,但足够全营帐听见:“这碗酒,先敬武定伯。”

    众人愣了愣,随即默默举起碗。

    赵老六接着说:“听说他病重。咱们在辽东当兵那会儿,谁没受过武定伯的恩?戚将军驻蓟镇那些年,军饷从不拖欠,冬衣到手还是厚的。我哥在蓟镇当边军,常跟我说,有戚将军在,虏骑不敢近边墙百步。”

    他说完,将碗中酒一半洒在地上,一半一饮而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营帐里没人说话,但人人都照着做了。

    酒水渗进土地,那股高粱酒的烈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烧了一道无形的纸,祭给远方那位将死未死的老将军。

    李如松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比这些士卒更清楚戚继光的处境。

    蓟镇来的消息,他半月前就收到了。

    戚继光已经不能下床,汤药入口即吐,九边各镇总兵纷纷派亲兵前往蓟镇探视。

    他本想也遣人前往,但军务缠身,加之倭国海路遥远,只写了一封信,托兵部转递。

    信中只八个字:“山河未老,将军安在。”

    他端起碗,将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

    “行了,都散了。”

    他站起来,“明日操练,还要出海阵演练,别喝多了误事。想家的,写信寄银回家,朝廷有新章程下来之前,本督给你们担着。散了吧。”

    陈璘的水师营中,情形也差不多。

    但他的兵跟陆军不同,水师的兵大多是沿海渔户出身,福建、广东、浙江的都有。

    这些人对海不陌生,可也正因为熟悉海路,他们更清楚这里离家有多远。

    几个老兵闲下来就蹲在甲板上,从风向掰着指头算,从倭国西南角顺风到浙江要几天、逆风要几天,算了又算,最后总是一阵沉默。

    陈璘不管这些。

    他年轻时也是从风浪里滚出来的,明白水兵最要紧的是心不能散。

    只要心气还在,浪再大也能撑着。

    心气散了,再稳的船也开不回去。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给魏学曾写信。

    信里说:“兵心可用,不可折。请朝廷从速安排换防,并允士兵将东瀛银两寄回家中。如此,人虽在外,心有所系,反而不乱。”

    这封信写得极有条理,每一个字都在为士兵打算。

    但他在信末另附了一封密启,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只有三个字:“呈御前。”

    密启里写的是另一件事:“武定伯病势日沉,驻扎在倭国的蓟镇将士皆悬心。臣远在海外,亦闻九边士卒私相问讯,深恐朝廷念功不终。伏乞陛下垂悯老臣,预颁恩谕,以安军心。”

    他把两封信交给快船,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西面的海。

    海上乌云渐起,风浪比方才大了些。

    他转身对副将说:“告诉各船,今日不夜训了。起锚回港,风要来了。”

    陈璘的判断总是准的。

    当天夜里,一场风暴自东海席卷而来,狂风掀得海面白浪如山。

    水师的船都进了港,稳稳地锚在湾里。

    几个老兵站在岸边看天,忽然有人说:“你们看那浪,像不像辽东的雪。”

    没人接话,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张二柱那封信里的句子。

    那封信已经传到了水师这边。

    十几日后,魏学曾将陈璘的建议呈报朝廷。

    万历的批复比往常快得出奇,几乎是当天就批了下来:“驻倭明军允许托官船每年寄银回乡两次,免收运银之费。”

    张诚把批好的折子拿下去时,万历又补了一句:“告诉下面人,这银子的运费,不准克扣。谁的手伸进去,朕剁了谁的爪子。”

    张诚应下,看着万历站在御案前,目光还停留在那封密启上。

    万历提起朱笔,在陈璘的密启上批道:“朕已遣御医往蓟州矣。武定伯功在社稷,朕刻刻在心。传谕驻扎在倭国的蓟镇将士,朝廷待功臣,自有制度,不必疑虑。”

    写完,他放下笔,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嘉靖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不疾不徐:“陈璘这封密信,写得有分寸。他若公明上奏,难免让朝臣觉得以戚继光病势要挟朝廷;走密启就对了。这样的臣子,会办事。”

    万历低声说:“可朕真怕他撑不过这一关。”

    嘉靖没有回话。

    过了许久,才悠悠说了一句:“撑不撑得过,你我都做不了主。能做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看见,你待戚继光不薄。如此,即便他走了,九边将士的心不会散。”

    万历慢慢点头,重新坐回御案前。

    窗外夜色如墨,紫禁城的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像散落在黑暗海面上的船灯。

    他忽然想起戚继光那八个字,从案头拿起那封已经有些发皱的奏疏,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边饷宜稳,东瀛宜养。”

    每一笔都轻飘飘的,落纸时没什么力气,可笔锋间那股劲儿还在。

    “张伴伴!”

    万历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楚,“赏赐戚府家眷,一应东西,从内帑出。”

    张诚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内帑出——这三个字他听了小半辈子,深知它的分量。

    大明的皇帝,向来是从户部跟百官争银子,从内帑往外掏银子的事,少见得很。

    可眼前这位陛下的语气,不像是赏赐,倒像是在还一笔欠了许久的债。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外:“陛下,蓟镇急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历的手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说!”

    那小黄门跪伏于门槛之外,衣衫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头也不敢抬,嘴唇抖了又抖,才将话完整说出来:“武定伯……咳血不止,如今已口不能言。太医院派去的太医亲守榻前,正以老参吊命,说……最多只能再撑一两个月了。”

    万历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他慢慢转身,走回御案前,将那封八字奏疏放入袖中。

    殿内静得只听见檐角铁马在风里乱响。

    万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声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黄门叩了个头,匆匆退入夜色。

    “张伴伴,传话给太医院,想尽法子续着。蓟镇军务,着诸将暂代,不能因为主将病重而生乱。”

    张诚躬身领命,转身离开了。

    万历在案前又立了片刻,忽然抬脚走到殿门口,负手望向北方。

    风迎面扑来,袖中那封奏疏硬硬地抵着腕骨,像有什么话被风噎住了。

    蓟镇方向的夜空中,有流星划落,亮了一瞬,便消失在北面的群山之后。

    而与此同时,朝鲜汉城的一座偏殿里,灯火仍亮着。

    一个身着素服的朝鲜文官正伏案疾书,笔墨落在纸上,字字工整。

    那封国书墨迹未干,抬头一行写着:“朝鲜国王臣李昖,谨再拜奏大明皇帝陛下……”

    殿外,汉城的夜风从宫墙间穿过,吹得院中一棵老松轻轻摇晃。

    远在千里之外的乾清宫灯火不熄,两者之间,隔着茫茫夜色和一座即将永远沉默的名将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