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67章 朝堂争矿
    四月的乾清宫,春色已深,殿外的海棠开得正盛,满树繁花如云似霞。

    万历却无心看花。

    他刚送走太医院的两名御医,二人连夜驰往蓟镇,临行前他又让张诚从内帑中拨了上等老参、灵芝和几味罕见的药材一并带去。

    御医跪在殿前领命时,他本想说几句重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挥了挥手说“快去”。

    这种无力和焦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然而朝堂上的事,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病情而停下脚步。

    石见银山的第一批官营白银运抵太仓后,户部尚书张学颜的心便热了起来。

    也难怪他心热。

    那些银锭子一箱接一箱地抬进太仓,白花花的光映得库房里的砖墙都亮堂了。

    东瀛矿务开了一月就送来近两万两,照这个势头,一年下来便是二十几万两雪花银。

    更别说陈效奏报里还提了佐渡金山和九州南部的数处中小型矿穴,如果都开起来,东瀛一年能贡献的银子怕是要突破百万两。

    这般数目,几近中原一处中等布政司每年折银起运之数。

    张学颜管了十几年户部,对数字的敏感几近本能。

    他坐在户部值房里,翻来覆去地拨着算盘珠,越算眼睛越亮。

    眼下的太仓虽然比万历初年宽裕了许多,但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九边的军饷年年要加,水师的新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海,东瀛的驻军每天人吃马嚼,播州的驻防官军也在等着粮饷,更别提各省的官员俸禄、河道、赈灾、学政这些日常开销。

    东瀛的白银若尽数解京,很多窟窿就有了着落。

    可他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份陈效呈来的《东瀛各府设治用银概算》。

    九州、近畿两府初设,官廨要建,道路要修,学堂要开,驿传要设,抚民、垦田、兴修水利,哪一样不要银子?

    如果把这些银子都抽走,东瀛的治理就断了粮,那边新设的布政司、都司,几万人张着嘴等米下锅,一旦供给不足,失了军心民望,前功尽弃。

    他放下算盘,坐在案前想了很久,终于提笔写了一道奏疏。

    奏疏写得很长,字字句句都在讲道理、摆数字,末了归结到一条:既然前诏五五分成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东瀛设府已有眉目,朝廷正当用银之际,不如将东瀛金银除必要开支外尽数解京,以充国用。

    他在奏疏里还补了一句:“东瀛之矿即朝廷之矿,地方多留一分,则太仓少入一分,恐日久生弊。”

    此议一出,朝中附和者众。

    众人引经据典,搬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古训,倒把张学颜的折子炒得火热。

    也有人替东瀛说话,声音却小得多。

    两派在邸报和朝房里争得不可开交,东瀛矿银的归属,成了四月朝堂上的头一桩公案。

    而在这个时候,另一封奏疏也送到了乾清宫。

    那是陈效从大阪发来的。

    他在奏疏中详细列出了东瀛设府以来的各项开支——官廨修建、道路铺筑、学官聘银、驿传马匹、矿务投入……每一笔都精确到钱。

    末了,他只说了一句:“若尽数解京,新附之地必难支。东瀛白银养东瀛之政,是长治久安之道;竭泽而渔,则后患不可胜言。”

    两疏并至,万历没有立刻批复。

    张学颜的奏疏压在御案左边,陈效的奏疏压在右边。

    他每天批阅奏章,都要翻一翻这两道折子,像看两只斗在一起的老虎。

    四月十五日,他终于把折子挪到案中,让张诚传旨:户部尚书张学颜、内阁首辅申时行等大臣,即刻入宫面议。

    张学颜进殿时,朝服外还沾着杨柳絮,在乾清宫的穿堂风里轻轻飘扬。

    他见礼之后,中气十足地再次申明了自己的主张:“陛下,太仓虽有积存,然西北用兵、九边增饷、水师造舰、东瀛驻军,处处都是烧钱的无底洞。东瀛白银既已入库,正当解京以补国用。至于东瀛地方,可令其自筹,或由太仓划拨。臣算过,太仓拨给东瀛的粮饷,比东瀛上解的白银要少得多。如此,朝廷净得白银,东瀛亦不至于匮乏。”

    万历等他奏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坐御案之后,目光落在张学颜花白的鬓角上,半晌,才缓缓问了一句:“若尽数解京,东瀛治理之费从何而出?每年再从京中运银过去,一往一返,海上风浪损耗多少?陈效在那边等米下锅,你却要连锅端走?”

    张学颜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万历会把话问得这么直白。

    更没想到,万历对他这套“解京再回拨”的办法看得如此透彻。

    这一来一回,等于朝廷用自己的银子养自己的地,除了多一道折腾,什么都多不出来。

    万历接着道:“前诏五五分成,原为权宜。如今东瀛设府开矿,当定常制。朕意已决:东瀛之矿,三分留用于地方治理,三分拨作驻军军饷,四分解京入太仓。如此,东瀛可以自养,军心可以稳固,朝廷也能得利。”申时行在旁听得分明,出班奏道:“陛下此法,兼顾中央与地方、军与政,臣以为善。地方有了着落,驻军有了倚仗,京中也有了进项,三全其美。臣附议。”

    张学颜见申时行都已表态,心知再争无益,只得俯身道:“臣遵旨。”

    万历又让张诚取出一封薄薄的奏疏,展开给群臣看。

    众人闻言,纷纷凑近去看,那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显然是人病中亲笔所书。

    纸上寥寥八字,纸短意长。

    众人心下皆是一凛,武定伯病成这般模样,心里装着的,还是大明的天下。

    戚继光的字迹他们大多见过,当年《练兵实纪》的手稿满纸铁画银钩,何曾有过这样虚浮无力的笔致。

    便是病中所写,那语句间的气韵也是戚继光的,不铺陈,不粉饰,一句是一句,像他平日用兵,字字都落在最要紧处。

    万历凝视着那八个字,良久无言。

    殿中内外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声。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点在那行字上,像是要透过纸背触到那位老将军还撑着不肯散的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卿,武定伯病中还念着边饷与东瀛,他说得对。”

    “边饷宜稳,九边将士的饷银,今年一分都不能欠。他们枕戈待旦,守的是大明的门户,朝廷再难,也不能从他们嘴里抠食。”

    “东瀛宜养,新附之地,民情未附,不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事,朕不做,你们也不许做。”

    他看向户部尚书张学颜,语气转为了不容置疑的旨意:“户部回去便按此比例拟条陈。今后东瀛金银解运比例,五年为制。以五年为期,届时再量情形而调。没有朕的朱批,任何人不许擅自更张。”

    殿中诸臣齐声应下。

    这一刻,那八字口授便不再是戚继光的谏言,而是新拓之地上一条延续五年、影响深远的国策根基。

    张学颜躬身领命,心中那团被东瀛白银撩拨起来的烈火,却在这一刻慢慢熄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自己方才那番心思,与那些眼红金银的朝臣并无二致。

    突然,他脑中不期然浮起一桩旧事。

    多年前,他巡抚辽东之前,见到了时任内阁首辅的高拱。

    那时的高拱二度入阁,秉政已有数年,鬓角虽然已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闲谈之间,高拱忽然说了一番话,言犹在耳。

    “财赋之事,最怕的不是国帑不足,而是目光短浅。若一味竭泽而渔,把财利尽数拘于官府,民间便无生路;民间无路可走,官府的财赋终究难以长久。”

    张学颜至今记得高拱说这话时的神情,不疾不徐,像是把半生的从政心得揉碎了,摊开给他看。

    那时的他未必全懂,只是单纯记住了。

    今日再想,字字句句都像是专门留给他此刻听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出头的君王,对这番话的理解已不在高拱之下。

    散朝后,万历回到东暖阁,脑海中嘉靖的声音适时响起:“三分留用,是让东瀛自己养自己;三分充饷,是让军队安心;四分入京,是让朝廷得利。你一个比例,调和了三方。东瀛人有了活路,驻军有了靠山,朝廷也有了进项。治理新附之地,最忌竭泽而渔。全部拿走,逼反了他们,反而一两都得不到。前诏五五分成已算宽厚,但如今既要设府驻军,六分留在东瀛,方是长久之计。”

    万历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位一向以权术和猜忌着称的祖父,近几年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殿外暮色已起,海棠花在夕阳下像是鎏了一层金。

    他提笔在陈效的奏折末尾批道:“矿务三分四解,永不为例。五年后,再议。银矿所得,不准任何人插手。有私相授受者,罪同贪墨。”

    然后他又把戚继光那八个字的奏疏拿起来,放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又大又散,笔锋无力,几个字写得几乎散了架。

    他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在浙江亲督义乌矿工、在蓟镇城头披坚执锐、在京师门户声如洪钟地喊出“九边之事,臣在”的名将,如今已经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诚。”

    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派人去蓟镇,武定伯若有事情,朕要第一个知道。还有,从内帑里再拨些银子,给武定伯的家人送去,就说是朕的一点心意,不必说别的。”

    张诚应声而去。

    万历站在窗前,手中还捏着那封八字奏疏,久久没有放下。

    殿外,暮色四合,海棠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片花瓣悄然落在石阶上,像是在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