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师,暑气正盛。
午门外的石狮子被烈日晒得发烫,几名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提水泼洒地面,水珠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转瞬便滋滋蒸腾消散。
朝鲜谢恩使团的车队自朝阳门缓缓入城,赶车的马夫浑身大汗,衣领上凝出一圈白花花的盐霜。
队伍规模不大,仪仗却颇为齐整。
队前不设王旗,只以香案、幡扇为先导,案上安放着朝鲜国王的谢恩表章。
其后是数辆蒙着油布的大车,装载贡物方物。
再往后是一辆乌漆马车,车中端坐的,便是朝鲜国王李昖此次遣来的谢恩正使、礼曹判书尹斗寿。
这是倭乱平息后朝鲜派出的第一支正式使团。
前番李德馨来求援时,衣衫褴褛,马匹倒毙,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这一回不同了,使团衣着虽然简朴,但干净齐整,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
尹斗寿坐在轿中,不时掀开帘子看北京城的街景。
街上车水马龙,店铺鳞次栉比,卖酸梅汤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绸缎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
他放下帘子,想起两年前的汉城,那时的汉城还是一片火海,如今也渐渐恢复了生气。
翌日,万历在皇极殿接见了朝鲜使臣。
这不是大朝会,但规格不低,皇极殿内仪仗齐全,锦衣卫执金瓜立于丹陛下,午门外的钟鼓敲了九响。
尹斗寿身着朝鲜本国公服,手捧国王表文,领着副使、书状官一众随员,由鸿胪寺序班导引,入殿行礼。
他跪得恭谨,额头抵在殿内金砖之上,依仪行五拜三叩之礼,每一拜皆循鸣赞官唱赞,分寸丝毫不乱。
这是朝鲜复国之后,首次遣使赴京谢恩。
朝鲜国王李昖所上谢表措辞恳切,表文开篇写道:“朝鲜国王臣李昖,诚惶诚恐,顿首上言大明皇帝陛下。小邦薄祜,罹倭寇之祸,宗社倾覆,社稷几亡。仰赖陛下神武,天兵东出,荡涤海氛,小邦赖以复存。再造洪恩,百世不敢忘。”
表文先期已由礼部收存,递进内阁,殿上由通事官高声转述表中大要。
万历端坐御座之上,听完通事转述,微微颔首。
他今年虚岁三十二,较之两年前朝堂听闻朝鲜求援之时,眉宇间更多几分沉毅从容。
他语气温厚,开口谕示:“朝鲜世效藩属,恭顺有年。今倭氛稍息,尔国疮痍未复,当休养生息,劝课耕织。朕已谕辽东督抚,量拨粮种,接济尔国流民;尔王宜抚恤百姓,整饬武备,慎守封疆,以求长治久安。”
尹斗寿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陛下天恩,小邦感戴莫名。”
他随即让随员捧上带来的方物——白绵纸、海参、蜂蜜,另有山菌、海产诸物,还有一幅用锦盒装着的画卷。
张诚接了画卷,在万历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天兵渡江图》,绢本设色,笔法虽不及中原名家,但画得极用心。
画中鸭绿江上浮桥横列,明军骑兵与步兵络绎渡江,旌旗猎猎,遮天蔽日,对岸朝鲜百姓伏地迎候,老幼相扶,场面悲壮而真切。
万历凝神看了一会儿,说:“画得好!此画留内府,传之后世,使后人知我两国曾经共赴患难之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中的兵,有辽东的,有蓟镇的,都是朕的好将士。他们如今有的已回师,有的还在东瀛驻防。朝鲜百姓的这份情义,朕替他们收下了。”
尹斗寿再次叩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双手捧起,说:“小邦国王另有微物,请陛下转赐武定伯戚公。小邦上下,无日不念戚公大恩。此乃长白山中百年高丽参一株,野参天成,略表小邦寸心。”
殿上安静了一瞬。
万历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匣上,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但嘴角原本那丝淡淡的暖意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武定伯正在蓟镇养病。卿的这份心意,朕会遣人送去。”
尹斗寿抬头看了看万历,见这位皇帝脸上虽仍带着帝王该有的从容,但眼底分明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不敢多问,只伏地谢恩。
次日,尹斗寿秘密求见了申时行。
他换了一身便服,从侧门进了申时行在京师中城草帽胡同的府邸,只带了一名随从。
申时行在书房见了他。
两人隔案对坐,茶香氤氲。
尹斗寿没有绕弯子,先用最诚恳的语气表达了对大明的感激,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许多:“我王有密启,请申首辅转达陛下。天兵驻倭,倭人已服。朝鲜土地贫瘠,经倭乱之后,民力凋敝。若再长期供养天朝驻军,恐力有不逮。请申首辅代小邦陈情,不知可否体谅。”
申时行听懂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的这位朝鲜使臣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朝鲜感激大明的再造之恩,但这份恩情压在身上,已经重得让他们难以自处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军驻在朝鲜,一应粮草损耗皆由当地供给,连年加征,朝鲜百姓的日子的确苦不堪言。
更深处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顾虑,那就是大明连倭国都设了省,这本身就让朝鲜心底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不安。
天兵赖着不走,谁能安心?
“尹判书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申时行放下茶盏,语气平和,“朝鲜是我大明藩属,藩属之安,即天朝之安。天兵留在朝鲜,本为防倭;如今倭患已平,天兵自然该回去了。此事,老夫会向陛下奏明。料想陛下早有此意。”
当天下午,申时行便进了宫。
万历在乾清宫西暖阁听完了申时行的转述,没有生气,只淡淡说了一句:“朝鲜本就该自己守自己,大明帮他们复了国,现在驻军也该逐步撤回,留一支联络兵即可。”
“朕会下旨,让驻朝军队,年底前全部撤回辽东,仅留五百人驻守汉城,负责联络与训导朝鲜新军。”
旨意拟定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诚正准备把草诏送往内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在外面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槛外跪下,颤声道:“陛下,蓟镇八百里加急,武定伯已入弥留,数日水米未进,只断续呼唤陛下之名。”
万历正提笔在草诏上写批示,闻言,手不由自主动了一下,一滴朱墨从笔尖落下,在明黄绢面上洇开,像一点未干的血。
他停住笔,没有抬头,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快报上说,五日前。”
小黄门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知道了,下去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让张诚心里发冷。
小黄门退出去后,万历把笔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六月的风从西窗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暑气,把御案上的奏疏吹得哗哗响。
他望着窗外出神,背对着张诚,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张伴伴,使者归国,朕还有国书要写。司礼监连同内阁先拟个底,把撤军的旨意再加一条:驻朝鲜的五百人,以教练新军为任,不得扰民,一应粮草由辽东都司供给,不取朝鲜一粟。”
“是。”
张诚应下。
他知道,陛下这看似平静的语气下,压着的是更大的波澜。
他不敢多待,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朝鲜使者归国是在三日后。
临行前,万历赐下国书。
国书中的一段话,后来被朝鲜史官郑重录入《宣祖实录》:“王宜修兵备、安百姓、和邻国。东事既定,朕不多留一兵一卒。然朝鲜当自强,若复有事,王自守而后天兵再至。”
尹斗寿捧着国书回国复命,船过鸭绿江时,他把国书紧贴在胸前,对同船的人说:“得此国书,我朝鲜百姓可以安心了。”
果然,李昖在大殿上接到国书后,反复看了数遍,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北京的方向长长一揖,对左右近臣说:“大明圣天子,真仁主也。不贪我地,不困我民,复我宗社,还我河山。此恩此德,我朝鲜三百年不可忘。”
可惜万历没有听到这句话。
此刻他正独自站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对着墙上那幅九边防图出神。
蓟镇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沉。
戚继光已经连续七日水米未进,太医用了老参吊命,也只是让他偶尔清醒片刻。
有消息说,他清醒的时候不认人了,连几个儿子都分不清,唯独还记得两个名字,一个是“万历”,一个是“陈文”。
万历在心底对嘉靖说:“祖父,戚继光若去,朕的九边就少了一根擎天柱。”
脑中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响起:“生老病死,人主不能夺。但你要想清楚,他留下的人,你还要用好。陈文是他的衣钵传人,李如松、陈璘、刘綎,哪一个不是受了他的恩?这些人,都是你日后的柱石。戚继光死了,不等于戚家军死了。兵法和兵意若传下来,九边就断不了根。”
万历微微点头。
他忽然转过身,对一旁垂手侍立的张诚说:“张伴伴,派人驰赴蓟镇,问武定伯可还有话要留给朕。再传旨,命陈文从播州动身,速往蓟镇,不得延误。”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张诚躬身退出。
万历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御案前。
他提笔在拟好的旨意上加了一句:“戚继光,朕待尔,必不辜负。”
字字力透纸背,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他搁下笔,没有再动。
殿外夜色如墨,只有蝉声阵阵,从紫禁城的古树间直透进来,和那封还未发出的旨意一起,静静地悬在盛夏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