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石见国,山里的樱花开了几树,粉白的花瓣落在山道上,被往来的人马踩进泥里。
石见银山在仙之山的深山之中,方圆数十里内山峦叠嶂,林木蓊郁,矿洞的入口藏在半山腰的密林深处,外人轻易寻不着。
山脚下有一条狭窄的河谷,河水浑浊发白,是山上矿洞排出的废水,裹挟矿土,隐隐带着山石金属腥气。
河谷两侧搭着一片灰扑扑的工棚和木屋,那是矿工们的住所,屋顶用杉树皮和茅草铺成,被山里常年不散的湿气浸得发黑。
再往外,是几座炭窑和选矿场,浓烟和矿尘混在一起,把这一带的天空都染得灰蒙蒙的。
陈效以东瀛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的身份亲赴石见国,督办石见银山官营事宜。
他对此行极为重视,石见银山是东瀛最大的银矿,也是东瀛承宣布政使司治理经费最可指望的一处财源。
他此行还带了新到任的矿监宦官,万历从司礼监亲挑的随堂太监曹旺,一个办事稳妥、在御用监管过矿产的小宦官,以及工部派来的几名矿冶吏目。
一行人没有摆仪仗,扮成商旅模样,沿着河谷小道进了山。
陈效在银山最大的矿洞口召集了矿工头目,又命人把消息传遍山上山下,凡是愿来听新规的矿工,皆可到矿口下方的空地上听示。
到了正午,空地上已黑压压地聚了上千名矿工,还有成群的家属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张望。
矿工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肩膀和脊背上有背篓磨出的厚茧,脸上和头发里沾着一层洗不掉的矿灰。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惶恐,前天夜里就有人传说,明军要杀一批矿工立威。
可明军进山之后一直没动刀,反而把山上几个私自逃走的矿奴抓回来,当众抽了几鞭子,又放了。
这种捉摸不定的态度让矿工们更慌了。
陈效站在矿口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身后的山风吹得他的袍角哗哗作响。
他没有摆官架,只让一旁的通译把自己的话一句一句译成倭语,声音洪亮,山鸣谷应。
“石见银山的旧规,今日全废。本官在此宣布天朝新令:银山收归官营,矿山上的矿井、设备、房屋、道路,全部由东瀛承宣布政使司工房管辖,工头、班头以本地熟练矿工留用,原有矿工,凡愿继续留下的,一概不杀、不打、不遣散,从今日起按新工价发钱。”
话说至此,矿工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偷看陈效,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是垂下头去,不敢出声。
陈效顿了顿,等众人安静下来,又接着道:“至于往日为丰臣家挖矿的那些俘虏,还有那些犯事被押到山上的战俘,一律贬为矿奴。矿奴不入良籍,不发工钱,但定下一条活路——每人每年须缴足定额,缴够十年,便脱去奴籍,转为矿工,可领工钱。缴不够者,加役一年。这是皇恩,尔等也要懂得感恩。”
他说完,向身旁的工部吏目使了个眼色。
工部吏目展开一卷新译成倭文的告示,贴在了矿口外的木柱上。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矿工工价照丰臣氏时代提高两成,矿奴十年脱籍,矿工子女可入新设义学学习汉话、汉书、汉字,学成之后,可出矿山去山下之地做事。
告示贴出后,矿工们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精瘦的中年矿工从人群里走出来,大约三十多岁,手臂上的肌肉像老树的根,他膝头一弯,跪了下去,声音发抖:“大人,我们真的能拿钱?不是骗我们的?”
陈效低头看着他,点头道:“朝廷要的是白银,你们要的是活路。两不相误。你的工钱分文不会短,到了月底,有人当众给你发钱。本官亲自监发。若有短少,你到大阪布政司衙门找本官。”
那矿工愣了一愣,重重地磕了个头,滚烫的眼泪从脸上流下来。
他一磕头,后头的人哗地跟了一大片,瞬间跪了一地。
山坡上那些家属也远远地俯下身去。
陈效没有阻止,只对身旁的工部吏目低声说了一句:“现在就按名册造工牌,从明日起按新价开工。矿上的事,你多费心。”
他又转向曹旺:“曹公公,矿奴的定额和脱籍名册,你来监管。每季报一次。”
石见银山的开采恢复得比陈效预想的还要快。
明军运来的新式铁钎和火药炸开了几处丰臣家时代废弃的矿脉,工部从京里调来的矿冶吏目把在国内试了好几年的排水、通风新法照搬到了石见。
原先矿工最怕的就是下到深处,洞底的积水没到大腿根,冬天下到井里就像泡在冰窟里,站久了人就会冻得失去知觉。
洞里的死气聚在深处,灯火点不亮,人下去就头晕胸闷,待得久了便一头栽进水里。
如今从大明运来的风箱和竹管架在井口,日夜不停地往矿洞里鼓风,又建了排水槽和水车,把矿洞深处的积水抽到洞外。
矿工们再下井,不用再在齐腰深的积水中劳作,灯火也亮堂了许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批官营白银在三月中旬运抵大阪。
押运的马车用双层油布盖着,车轮在石板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白银解入东瀛承宣布政使司官库的那天,陈效亲自验看,一整箱一整箱的银锭在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白光。
他提笔给万历写奏报:“石见一山,月出白银五千两。他日东瀛治理之费,三成可取于此。”
写完后他又补了一句:“矿工得值,民情渐安。”
万历收到奏报时正是四月初十。
他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矿务重在持久,勿竭泽而渔。工价优厚,可安其心。矿奴脱籍之事,须防地方吏目弄奸,谕布政司严加查核,但有借名克扣、私刑虐使矿奴者,以贪暴论。”
朱笔刚搁下,张诚轻手轻脚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从蓟镇发来的密奏。
封套上标注着“蓟镇总兵衙门火牌急递”的字样,封口火漆上有戚继光帅营的暗记。
万历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密奏是戚继光的三子戚昌国写的,笔迹潦草,显是在病榻前匆匆写就。
信上说,武定伯戚继光自去岁入冬以来,旧疾再次复发。
今春之后,病势愈发沉重,已卧床将近两月,水米难进,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驻蓟镇的太医守在榻前日夜看顾,用了不少方子,却也只能勉力维持,拿不出根治之法。
蓟镇又接连延请了北地数位名医,药石杂投,终究罔效。
戚继光自知大限将至,已经开始交代后事。
此信便是他命三子戚昌国代笔,向万历遥叩问安。
信末附了一句戚继光清醒时口述的话:“臣老病侵寻,恐不能再为陛下效命。九边将士,皆陛下之兵;东瀛之局,平倭伯必能胜任。臣死之后,乞陛下勿过哀,以国事为重。”
万历把这封密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次都停在那句“臣死之后,乞陛下勿过哀,以国事为重”上。
东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诚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殿外四月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可万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起二十年前,戚继光从浙江调任蓟镇的那一年,自己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天子,对边事懵懵懂懂,只知道朝堂上人人都在说“南倭北虏”,说得多了,便也记住了那个从南方调来的将官姓名。
想起九边练兵之前,他召戚继光入宫,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打量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帅,银甲白须,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立在殿前,像一杆插在风中的长枪,不曾有分毫弯曲。
又想起最后一次在城楼旁送他出京,秋风吹动城头的旌旗,老将军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在马上抱拳,声如洪钟:“九边之事,臣在。”
如今,这个“在”字快要走到头了。
他把密奏轻轻搁在御案上,对张诚说了一句:“传朕口谕——命太医院速派最好的御医,即日赶往蓟镇。告诉他们,无论武定伯需要什么,朕都准。武定伯若有好歹,朕要第一个知道。”
张诚躬身领命而去。
万历重新提起朱笔,在陈效的奏报上添了一行字:“工价优厚,可安其心;矿奴脱籍,可坚其志。东瀛之事,照此办理。”
写完之后,他将朱笔放下,走到窗前。
御案上的烛火已经熄了,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暖意。
石见银山第一批白银入了库,东瀛的治理也慢慢上了轨道,可他此刻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那个从隆庆年间便像一座山一样镇在大明北疆的老人,可能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