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63章 郡县之议
    十一月的北京,朔风渐起,护城河畔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与东瀛战事刚结束时朝中那股亢奋劲儿不同,如今朝堂上下的气氛已悄然起了变化。

    仗已经打完了,接下来就是分果子的时候了。

    六部衙门里,东瀛都司的差事成了最热门的话题,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这条新开的路子上挤。

    吏部的文选司郎中们忙得脚不沾地,前来打听外放东瀛官职的人络绎不绝,有人递条子,有人托关系,更有人半夜三更提着礼物去敲文选司主事的门。

    申时行这日正在内阁值房里批阅从东瀛发回的公文,陈效的奏疏写得极详,从九州到关东,各地的户口、田亩、赋税、驻军、治安情况逐条开列,光是附件就厚达百页。

    他看得极慢,不时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些什么。

    值房外传来敲门声,许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吏部尚书杨巍和户部尚书张学颜。

    三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显是有备而来。

    “元辅,东瀛的事情,得议一议了。”

    许国坐下便开口,“不能再拖了,陈效在那边等米下锅,吏部和户部这里却还拧着劲儿,章程定不下来,人派不出去,钱也拨不过去。东瀛初定,若是治理跟不上,怕是要出乱子。”

    申时行搁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许国说得对。

    东瀛打下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朝堂上关于如何治理的争论却一直议而未决。

    兵部要驻军,户部怕花钱,礼部讲羁縻,三派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

    万历虽已定下“设省”的调子,但具体怎么设、先设哪里、后设哪里、派谁去、钱从哪里出,仍然是一笔没理清的账。

    “叫上两位部堂,咱们先去偏厅坐。”

    申时行站起来,披上外袍,又对门外的书吏说,“去把工部石尚书也请来,一并议。”

    一炷香后,内阁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杨巍、张学颜、石星七人围坐,案上铺着东瀛的全图,图中标注了各地的兵力驻防和治理分区。

    申时行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东瀛的治理,已经拖不下去了。今日我等先议出一个章程,明日呈陛下御览。吏部先讲,人都怎么配?”

    吏部尚书杨巍捋了捋胡须,苦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长长的清单,摊在案上:“这正是最要命的,老夫也是焦头烂额。元辅,诸位,倭地六十六州,若要尽数改设府县,所需官员极其庞大。知州、同知、判官、吏目,每州至少也要四五员正佐官员,合起来便是三四百员。再往下,各县设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又是上千员。整个东瀛若要推开,至少需要文职流官一千五百员,各类衙署吏员三千有余。这些还都是要外放海外的,谁愿意去?科道倒是催得凶,可他们自己是不去的!”

    他说着拍了拍那份清单,语气越发激动:“再说,朝廷现有官员,在册额内不过两万余人,近年虽陆续开科取士、增补缺员,但中原各省尚多缺官,一些县衙连正印官都派不齐,还有不少州县由佐贰官兼署。倘若再抽调一两千人远赴东瀛,内地各省官缺只会愈发严重。何况外派官员需通晓刑名、钱谷、教化、营建诸事,到了东瀛还要应对言语不通的倭民和虎视眈眈的旧大名,岂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干的?”

    申时行听完,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茶水在舌根打转,像极了眼下这桩事。

    谁都知道该办,谁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法子。

    “那吏部的意思呢?”他问。

    杨巍拱手道:“老夫以为,与其一次性全境改置流官,不如分期分批推行。便依先前廷议,先自倭国九州、近畿之地着手。这两个地方已经被我们控制得比较稳固,驻军最密,民心也相对安定。其他地区暂且保留大名,令其代为治理,逐步过渡。这样官缺的压力就小得多,吏部的人也能匀得过来。”

    “钱呢?”申时行转向张学颜。

    户部尚书张学颜也在旁附和,从袖中抽出一份精打细算的预算折,念道:“元辅,我也算过了。先改设九州、近畿两府,所需流官不过百余员,行政开销尚能应付。若全境同时推开,钱粮、官廨、道路、学官、驿传各项开支加在一起,东瀛光文官体系每年就得烧掉七八十万两,再加上驻军,就是一两百万,比先前在御前估的还要多。我这户部的家底,您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东瀛也并非没有财源。平倭伯和陈布政那边送来的矿产情报,我看过了。石见国的银山,佐渡岛的金山,还有一些其他的矿脉,都表明了倭国的矿脉极富。若将这些矿脉收归官营,由工部派员开采,所得金银的一部分充作东瀛军政开销,后期非但不必由户部贴补,或许还能岁解太仓。”

    申时行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石见银山、佐渡金山,这两个名字在魏学曾和陈效的密报中屡屡出现,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若真能从东瀛矿产中每年解运大笔金银回来,那朝廷在东瀛的驻军与设府,便不再是无底洞。

    相反,金银一到,粮饷有了着落,驻军便能自养,甚至可以反哺国库。

    这笔账算下来,设省之举非但不是亏空,倒可能是一桩长久的买卖。

    现在看来,陛下设省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算清了这笔账。

    东瀛的金山银海,足以把这块飞地养成一座源源不断的聚宝盆。

    朝中那些反对之声,说到底,不过是怕别人先伸手罢了。

    王锡爵一直未开口,此时插了一句:“东瀛各府照何制编定?是尽照内地州县成例,还是参用当地旧制、分编里甲?役法、田赋都仿内地,恐一时难行。此事还需工部、礼部一并参酌。”

    工部尚书石星正在看那份矿产清单,听到王锡爵的话,抬起头道:“开矿之事,工部可以担当,但这需要工夫。石见银山那边,我的意思,先派一支懂矿务的班子过去,用一年半载把矿脉摸清楚,再逐步扩大开采。佐渡岛的位置偏北,冬季风雪大,采金也得从长计议。若真能如平倭伯所言,这两处矿脉的产出足够东瀛的钱粮,富余之银还能往太仓解送。”

    申时行听完众人意见,轻轻放下茶盏,心里已有了大致的盘算。

    众人的意思其实趋于一致:不能一次性全设府县,要分期分批;先用九州、近畿打底,再逐步向其他地区渗透;矿产官营,以矿养军、以矿养政。

    他正要开口做结,忽然觉得这桩事已经不是内阁能全权做主的了。

    毕竟这涉及驻军、外派流官、矿务、藩属旧大名的去留,每一项都牵动朝局,又处处透着“东瀛金银”的诱惑。

    眼下就有人在托关系想挤进东瀛的外放名单,表面说是“报效朝廷”,背地里未必没有想从矿务里分一杯羹的打算。

    这桩事,明日无论如何都得原原本本呈到陛下面前。

    第二天上午,万历在乾清宫听政,申时行等阁臣将吏部、户部、工部的意见和昨日议定的章程悉数上呈。

    万历听罢,默然良久。

    他端坐御案之后,指尖翻览那份东瀛矿产密报,石见银山、佐渡金山两处名目,被朱笔重重圈划数遍。

    他心中清楚,魏学曾与陈效递上的这份密报,此刻恐怕早已不止御前一人得见。

    朝中不少人已暗中盘算,要在东瀛矿务中分一杯羹。

    有人谋把自家子弟塞进外派勘查名单,更有人借着 “为君分忧” 的说辞,实则觊觎金山银矿的税课抽成。

    万历缓缓抬首,目光扫过殿内数名重臣,沉声开口:“吏部所言分期遣员,甚是妥当。户部主张矿产收归官营,亦合大局。王先生提议参循旧制、就地分编里甲,一并推行。工部即刻遴选人员渡海勘查,不得迁延。只是有一桩事,须说得明明白白——东瀛诸矿,乃是大明疆土之矿;东瀛矿利,乃是大明国库之财。绝非哪一人私产,亦不是哪一家囊中物。”

    他的目光先落在户部尚书张学颜身上,略一停顿,又扫过工部尚书石星,接着说道。

    “户部管账,工部管采,都察院管监察。三部各派专员,常驻矿区,不经地方,不假手倭人,一切开支用度皆由朝廷直管。每季报账一次,账目直送内阁与司礼监,两头核对,分毫不得差池。朕还会另遣锦衣卫暗中监察,若有人心存侥幸,贪墨造假,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宽宥。”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石星。

    “石见银山的开采,工部要尽快拿出章程来。矿脉走向、采掘之法、用工之制、冶炼之规,一样都不能少。至于佐渡金矿,先别急着谈采金。岛上的港埠一日不修起来,船靠不了岸,人登不了陆,采了金子也运不回来。工部先把码头、栈道、仓储这些根基之事务实了,再谈后续开采。根基不牢,金山银山也只是一座荒岛。”

    “驻军方面,朕已经想好了。东瀛六万驻军,分屯九州、大阪、江户三处。九州由李昫镇守,扼住南来的海路;大阪由陈璘镇守,居中策应;江户由李如松坐镇,盯紧关东和北陆的大名。魏学曾总制全境,陈效专责民政。这些,都按原议。”

    至于刘綎等一干因灭倭之战征调东来的将领,朝廷亦各有封赏。

    凡攻城先登、斩将夺旗、水陆转运有功者,皆按军中报功册逐一核验,或进秩加衔,或厚赐金帛,阵前将士无有遗漏。

    万历说完,在场众臣齐声称是。

    申时行心中默默点头,知道万历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东瀛的治理,不在快,而在稳;不在雷霆手段,而在徐徐图之。

    散朝后,万历回到东暖阁,脑海中嘉靖的声音适时响起:“分步走是对的。步子太快,会逼反那些大名。先稳住、再渗透、最后收网,这是治理新附之地的老办法。汉宣帝所谓的‘霸王道杂之’,唐太宗所行的‘以武得之,以文守之’,都是这个道理。东瀛初附,不能操之过急。你要的是三代之后,东瀛尽为汉人,而不是三年之后,遍地叛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祖父,朕不怕慢。”

    万历提笔,在吏部呈上来的奏折上批了四个字,然后搁下笔,“朕才三十出头,有的是时间。东瀛这盘棋,朕可以用十年、二十年来下。只要矿脉、粮食、武器握在朝廷手里,只要驻军不撤,那些大名早晚会明白——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到那时候,不用朕逼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把领地交出来。”

    他批下的那四个字,墨迹力透纸背——“徐徐图之”。

    十二月,万历的诏书正式颁发。

    诏书中将东瀛治理之策定为三步:

    第一步,先设九州、近畿两府,由朝廷选派流官渡海赴任,主持地方政务。其余各地,暂由归顺大名代管,另设都指挥使司统辖军务、节制诸藩,确保政令一统。此为安民之基。

    第二步,佐渡金矿、石见银山等命脉矿区,即刻着手开采。所出金银,五成解运国库,五成留存当地官营,全部充作东瀛军政开销。待东瀛全境安定之后,再行议定分成比例。此为养兵之本。

    第三步,户部、工部、都察院各遣专员常驻矿区,平倭伯魏学曾同步负责巡视弹压。朝廷的账、地方的账、军中的账,三方各自独立,相互制衡,以防中饱私囊。此为制衡之策。

    这份诏书一下,朝堂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欢呼,有人暗恨,有人开始盘算着如何在新设的东瀛两府中谋个差事。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大阪,魏学曾和陈效已经收到了快马送来的诏书副本。

    两人站在天守阁上,望着脚下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都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