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午门城楼上的黄琉璃瓦沐在日光里,漾起耀眼金光。
自永定门直至正阳门的通衢两侧,早早就挤满闻讯而来的京城百姓,不少人天未破晓便自外城赶至,只求寻一处能遥望午门方向仪式场地的位置。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丛中往来穿梭,茶摊伙计捧着大铜壶,在沿街条凳间奔走招呼。
素来商贾辐辏的棋盘街,此刻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旗校协同五城兵马司兵丁沿街布设木栅,层层疏导百姓向后退避,可后方人群仍不住向前涌动。
值守军士个个汗透衣衫,连声喝止,嗓音渐渐嘶哑。
午门广场之上,百官依品级列队,旌旗迎风舒展。
锦衣卫仪仗军士披甲肃立,手执金瓜斧钺,自午门城楼之下绵延至金水桥畔,甲胄在秋日天光下泛着冷寒光泽。
鸿胪寺赞礼官分列丹陛两侧,礼部、兵部官吏往来奔走,核验献俘礼最后的各项仪程。
午门御道南侧预设献俘位次,依照礼制,俘囚届时在此北向跪伏,等候城楼之上天子观礼。
行刑之地在西市,此地只行军礼,不设刑场。
此乃大明对外征伐告捷的最高军礼。
自永乐年间成祖平定安南,于午门行献俘大典、接纳安南战俘之后,百余年间,这般盛典寥寥无几。
如今,万历将在同一个地方,接受倭国太阁丰臣秀吉的降伏。
丰臣秀吉被押解至京,是在三日前。
押送他进京的队伍从通州码头一路走进朝阳门,沿途的百姓早已得到了消息,把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这位曾经搅动朝鲜、妄图入侵大明的倭国太阁,坐着囚车,穿着一身素白的囚服,面色憔悴,须发花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低头躲避。
有百姓朝他扔烂菜叶和土块,砸在他的囚服上,他也不躲,只是微微阖了阖眼。
一个白发的老妇人挤在人群里,颤巍巍地指着他骂道:“倭贼!你也有今天!”
更多的人在喊:“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一浪接一浪,把整条朝阳门大街都震得嗡嗡响。
献俘礼在午时正刻开始。
午门城楼上下,鼓乐齐鸣。
万历身着通天冠、绛纱袍,端坐于午门城楼正中的御座上。
他今年虚岁三十一岁,登基已二十二载,外表的沉静从容已脱尽了当年那个少年天子的青涩。
通天冠梁纹规整,额前护板微微低垂,掩去部分眉目,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四名内阁阁臣分列城楼阶下,六部尚书侍郎分列两侧,仪仗銮驾直排出午门之外,旗幡蔽日,庄严而肃杀。
丰臣秀吉被自东华门引出,押至午门前广场。
押送他的是一队锦衣卫,带队的是北镇抚司的一名千户,手按绣春刀,步伐沉稳。
丰臣秀吉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上戴着镣铐,走一步拖一步,但他始终没有弯下腰,像是用仅剩的力气撑起自己最后那点残留的尊严。
穿过甬道时,两侧的武官齐刷刷地转头盯着他,目光如刀。
他视而不见,一步一步地走向献俘台。
从午门阙下到献俘台,只有短短二百步。
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围是潮水般的目光,有鄙夷,有愤恨,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秋风从午门门洞里灌过来,把他的囚服吹得紧贴在他嶙峋的身躯上,脚镣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百步的距离,他好似用尽一生去走。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在战场上拼杀的足轻;十年前,他成了统一倭国六十六州的关白、太阁;如今,他是大明阶下的俘虏。
身份的起落不过短短数载春秋,走完这二百步,他这一生的大戏,便要唱到终场。
他登上献俘台,站定,面朝午门城楼,双膝缓缓跪下。
这是他被俘之后第一次下跪。
在九州战俘营中,明军没有让他跪;在大阪城下劝降时,魏学曾也没有让他跪。
但在这里,在午门献俘台上,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终于屈服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败者应有的姿态。
午门城楼上,万历端坐于御座,俯瞰着这名阶下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十丈,但中间隔着的不止是丹陛和广场,更隔着一场已经尘埃落定的战争,和一个曾经威胁大明海疆数十年的野心。
万历想起了自己和祖父看过的那个梦。
在梦里,这个人在朝鲜战场上拖住了大明六年,把朝鲜八道打成了废墟,让大明的国库差点见了底,最后虽然病死了,但丰臣家对朝鲜的野心并没有随之消亡。
而此刻,这个人……就跪在自己的脚下。
刑部尚书孙丕扬自阶下出班,双手展开一卷公文,朗声宣读丰臣秀吉的罪状。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在午门广场上回荡开来:“倭酋平秀吉,起于倭国微末,僭号关白、太阁,肆虐海东。其罪有五:一者,擅兴甲兵,侵我大明藩属朝鲜,师出无名;二者,屠戮朝鲜士民,荼毒生灵,暴虐无道;三者,觊觎中土,潜谋进犯天朝疆土;四者,天兵东援,仍敢负险抗拒;五者,连年构兵,穷兵黩武,残害生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平秀吉构祸外邦,屡犯天纪,论其狂悖,法当重惩。伏候圣裁!”
待罪状诵毕,午门楼上万历帝旨传下,承旨官高声宣谕:“倭酋平秀吉狂悖犯顺,残害藩邦,着押赴市曹,斩!”
“斩”字层层传下,旗军齐声应和,声浪震彻四方。
阶下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震午门阙楼,城阙钟铃为之嗡嗡震颤。
外围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在御道之外,亦随之高声欢呼。
有老者伏地叩首,有妇人掩面垂泪,也有少年人喜极振臂,把帽子扔上了天,整个午门广场陷入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万历缓缓抬起右手,午门前广场如山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开口,语声并不洪亮,依大典规制,交由鸿胪寺宣制官高声传布,声响传遍午门广场四方:“平秀吉,汝尚有何说辞?”
阶下平秀吉缓缓抬头,望向午门城楼上那个端坐在御座上的身影。
他默然良久,日光落在赭色囚衣之上,刺得人眼目发沉。
许久,他方以生涩拗口的汉音缓缓开口:“败军之酋,复有何言。唯有一事叩问,望大明皇帝陛下实言相告——大和,尚可存乎?”
其意一则问倭国社稷前途,二则求保全丰臣一族血脉,万历一听便已洞悉。
他未有半分迟疑,语调沉稳庄重:“尔赐死,许保全首级全尸。其家族成员免死,流放辽东,永世不得返还故土。倭国诸降附大名,各安其业。东瀛地方设都指挥使司,归大明版图。尔死之后,丰臣一脉不复存续,但倭国的人,从此以后,都是大明子民。”
丰臣秀吉听到“其家族成员免死”时,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献俘台的粗砂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流放辽东的族人们,至少还活着,而他的大和,将从此换了主人。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人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也可能他根本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看着万历,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行君臣之礼,而是败者对胜者的认输。
献俘礼结束后,丰臣秀吉被押赴了市曹刑场。
当日,他在市曹伏法受刑。
鬼头刀是刑部照例备下的行刑刀,用红布裹着,刃口雪亮。
丰臣秀吉跪上刑台,没有挣扎,闭目引颈受戮。
片刻之后,他平静地倒在刑台的血泊中,永远停止了呼吸。
监斩官事后对孙丕扬禀报,说他至死没有呻吟一声。
丰臣秀吉的死讯传回倭国时,已是十月底。
大阪城的市井间,百姓们围在城门口的告示牌前窃窃私语,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茫然。
那些曾经效忠太阁的大名们,此刻正忙着讨好新主子,争相向明军表示忠心,没有一个人为这位曾经的太阁举哀。
德川家康听说丰臣秀吉的死讯后,正在书斋中练字,只是略作停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提笔写自己的卷纸。
万历在乾清宫中接到了东瀛都司发来的奏报,确认丰臣秀吉已死,倭国各地对太阁之死反应平淡,没有出现任何骚乱。
他把奏报搁在御案上,对脑海中的嘉靖说了一句:“祖父,丰臣秀吉死了。倭患,算是彻底解决了。”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倭患解决了,但新的事情才刚刚开始。你新设东瀛都司手中的,是那么大一片土地,几百万人口,该如何治理?不单单是一纸文书和一封私信能确定的。魏学曾久历封疆、善理民政,陈效曾为监军御史,李如松骁勇善战,他们能打下这片地方,但不一定管得好。几百万异族,几千里海疆,设省容易,把一个省真正建起来,那才是考验你、考验他们的时候。大明现在需要那里的金银,挖掘矿脉需要稳定,而有金银的地方,就会有手伸过去。管不好,石见银山就轮不到你开,佐渡的金子也到不了太仓。”
万历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十月的星空。
他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东瀛都司的设立,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一个地方打下来,从来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消化。
要彻底吞下它,靠的绝不是刀兵,而是官制、赋税、驻军、学校、驿道、矿务……是一整套从上到下、从兵到民、从财政到治安的完整体系,缺一不可。
刀兵只能撕开一道口子,这套体系才能把口子缝合成大明的疆土。
只是这套体系建起来并不容易,据他刚刚拿到的情报,朝堂之上的争论,已经开始了。
毕竟倭国的金银矿藏,那是明摆着的金山。
满朝文武,谁不眼红?
那些平日满口圣贤之道的衮衮诸公,一提到东瀛金银,哪个不是眼底发烫、心头泛酸?
设不设省是虚的,能不能从这桩事里分一杯羹,才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