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中,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魏学曾从九州发回的捷报。
捷报自九州萨摩由大明小型快船疾送登州,一登岸立刻启用兵部火牌,发八百里加急塘报驰递京师。
海陆接力,前后约莫二十日。
封套递到兵部时,边角还凝着海风留下的盐霜,摸上去粗粝而微潮。
拆开验看,内里墨迹力透纸背,字字铿锵。
奏报详细记录了筑前决战的经过——三面合围、全歼丰臣主力、俘获丰臣秀吉本人及以下将领臣子数十人、缴获帅印金印佩刀无数。
末尾附了一行字:“倭国九州已平,丰臣秀吉被俘。臣已令其亲笔草拟劝降书,遣使送往本州。倭国内部分裂在即,灭倭之局已定。臣魏学曾谨奏。”
万历把这份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看完第一遍,他把奏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五月中旬的北京早已经入夏,夜风带着护城河畔柳树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看完第二遍,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把奏报又翻开,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魏学曾关于劝降书和分化策略的详细陈述。
看完第三遍,他把奏报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对身旁的张诚说了一句话。
“告诉魏学曾——继续打!打到他们跪下为止!这是一场灭国之战!朕不要和谈!朕要倭国从此不再是大明的威胁!”
张诚躬身领命,正要去拟旨,万历又叫住了他。
“等等!再加一句——丰臣秀吉活着押回京城,朕要亲自见他。沿途好生看管,不许辱,不许杀,不许让他死。他对朕还有用。”
“奴婢明白!”
张诚退出东暖阁,脚步轻快。
他服侍了万历近二十年,听得出陛下此刻的语气,更明白其中的意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倭国本州,劝降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在各大大名之间传阅。
五月的大阪城闷热潮湿,护城河上蒸腾着白茫茫的水汽,本丸大广间里的气氛比天气更加压抑。
丰臣秀吉的亲笔劝降书由黑田长政亲自送达后,被抄写了数百份,分发给各地大名。
黑田长政在九州亲眼见过明军的火炮阵地和战船编队,在递送劝降书时对各路大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明军的炮能在咱们的铁炮射程之外开火,他们的船比安宅船大三倍,粮草堆得比山高。太阁殿下的近卫军在九州只撑了不到两个月。你们谁觉得自己比太阁殿下更会打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大名头上。
毛利辉元在本州西部广岛的广岛城中观望了数日。
他的领地——安艺、周防、长门、备后等国,位于本州最西端,与九州仅隔一道狭窄的赤马关海峡,是明军渡海攻入本州的必经之路。
不过九州陷落后,位于本州西端的长门国被从九州过来的岛津家势力所盘踞,岛津义弘更是将驻地直接设在了长门国的萩城,以之为前哨,虎视眈眈地盯着一海峡之隔的九州。
他手里捏着丰臣秀吉的劝降书,面前摊着九州战报的详细抄本,耳边还回响着黑田长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整整数日没有做出决定。
毛利家的核心谋臣安国寺惠琼再次进言,语气比上回更加恳切。
他用扇子指着地图上毛利家领地的位置,逐条分析:“主公,赤马关海峡已经被明军水师锁死了。我们在海峡沿岸的哨所和渡口,在九州决战期间就被明军水师的舰炮全部轰平。一旦明军渡海,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毛利家。岛津义弘的萨摩兵在九州已经折损大半,德川家康的关东兵远在百里之外,到时候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太阁殿下都被俘了,我们为谁而战?”
毛利辉元沉默了许久,那份劝降书被他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因指尖用力而微微发皱。
终于,他放下劝降书,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丝犹豫。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他抬起头,目光沉定,“去九州明军大营,告诉明军统帅——毛利家,愿降!”
五月二十二日,毛利辉元的使者——外交僧安国寺惠琼亲自渡海来到博多湾明军大营。
魏学曾在帅帐中接见了他,陈效作陪。
安国寺惠琼虽为僧人,谈吐却极为老练,他不卑不亢地传达了毛利辉元的意思,试探性地询问了明军对归降大名的具体处置方案。
魏学曾让陈效把劝降书末尾那行字重新念了一遍——“降者可暂保领地,战者寸草不留。”
然后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家主公若愿归降,可暂保领地,但须接受明军进驻,解散私兵,上缴军械火炮。朝廷另有封赏或另行处置,在此之前,你家主公需自禁自家势力,不得在犯上作乱。若执意抵抗,明军渡海之后,毛利家历代经营数百年的安艺、周防、长门、备后、出云、石见六国,将寸草不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国寺惠琼听完,双手合十,躬身一礼:“贫僧明白了!贫僧这就回去禀报主公!”
五月二十三日,安国寺惠琼带回的条件在广岛得到了毛利辉元的首肯。
毛利辉元正式宣布接受明军条件,不再抵抗。
这一决定在本州西部引起了连锁反应,石见、出云、备中、备后、安艺、周防、长门等地的中小大名见毛利家都已降服,哪里还敢抵抗,纷纷效仿,有的遣使献上降表,有的直接敞开城门迎接明军前哨。
明军的劝降书在倭国诸国之间飞快传递,本州西部的抵抗力量如多米诺骨牌般连锁崩塌,短短数日之内便土崩瓦解。
丰臣秀次在大阪城中接到毛利辉元降服的消息时,正与几位留守的家臣议事。
他放下军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倭国全图,缓缓说道:“长门、周防、安艺、备后……等地大名大多投降,本州西部门户尽失,明军渡海之后如入无人之境。毛利辉元不战而降,岛津义弘的兵力远不足以填补这个缺口。”
他面色疲惫,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无法更改的事:“我们挡不住了。”
就在本州西部迅速易手的同时,德川家康在大阪城中秘密派出了自己的使者。
他没有选择像毛利辉元那样大张旗鼓地遣使谈判,也没有像岛津义弘那样公开主战,而是派出了一名心腹家臣本多正纯,以“私人身份”渡海前往九州。
五月末,本多正纯秘密抵达博多湾明军大营。
他没有带任何礼物,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明军渡海,家康愿为内应。”
陈效亲手将这封信呈到魏学曾面前。
魏学曾看完后,嘴角微微扬起。
“倭国的内部分裂,比我们想的还要快。”
他把信搁在案上,对陈效说,“德川家康是丰臣政权下实力最强的大名,关东八国都在他手里,兵马不下五万。他不战而降,不降而主动做内应,这是最精明的一步棋。他知道丰臣秀吉败了,倭国早晚是大明的囊中之物。与其做第二个岛津义弘,不如先一步投诚,保住自己的领地和兵马。”
陈效点头,在“德川家康”四字的卷宗旁添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亦须防。降而不散其兵,日后恐有变。”
魏学曾颔首:“正是!但现在我们需要他这面旗,倭国的关东霸主都降了,其他还在观望的大名就没有理由再撑下去。告诉德川家康的使者,他的投诚本督收到了,具体条件等本督渡海之后再谈。”
五月的战局在劝降书和分化策略的推动下加速演变。
李如松在九州南部的清剿行动如秋风扫落叶般迅猛,岛津家的残存据点被逐个拔除,大友家、锅岛家、有马家等九州大名见丰臣秀吉被俘、毛利辉元降服、德川家康暗通明军,纷纷放弃抵抗,献上降表。
明军的红色标记在九州全境迅速蔓延,仅剩的几处灰色标记如同残烛般被逐一吹灭。
到五月底,九州全境已无成建制的倭军抵抗力量,明军的九州根据地彻底稳固。
六月初,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万历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疏,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魏学曾从九州发回的最新军报放在案头。
万历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军报上写着分化策略的进度——毛利辉元降服,德川家康愿为内应……九州内部全部肃清,以及明军正在整肃军备,准备向本州渡海作战。
他把军报合上,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目光落在倭国本土那片狭长的岛屿上。
这片岛屿在舆图上标注得远不如大明本土详细,倭国六十六国的疆界只是几条潦草的虚线,大名的领地标注歪歪扭扭,许多地方还是一片空白。
但万历的目光已经穿透了那些虚线和空白,看到了更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