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从丰臣秀吉口中说出时,帅帐中安静了一瞬。
陈效、李如松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魏学曾则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陈效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劝降书底稿放到丰臣秀吉面前,又命人取来笔墨。
底稿是用汉文写成的,措辞简洁而直接——“太阁丰臣秀吉,已兵败被俘于筑前。本督奉大明皇帝圣谕,晓谕倭国诸大名:太阁已降,九州悉平。尔等若归顺天朝,可暂保领地,待朝廷另行处置;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天兵所至,玉石俱焚。是战是降,速作决断。”
魏学曾让陈效当即将底稿译成倭文,又让丰臣秀吉核对了一遍。
丰臣秀吉读完倭文稿,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信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魏学曾,问了一句:“你打算让谁去送这封信?”
“黑田长政。”
魏学曾说,“他是你的近臣,本州的大名们都认识他。让他亲自送信,比你签字落印更有分量。”
丰臣秀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黑田长政是他的心腹,如今却要替俘获他的明军去送劝降书,这大概就是败军之将的宿命。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黑田长政被带到帅帐时,面色灰败,盔甲已被卸去,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单衣。
他是昨日在山丘上随丰臣秀吉一同被俘的,被俘时曾试图拔刀自裁,被眼疾手快的明军兵士一掌劈在手腕上,刀飞了出去。
魏学曾对他说了一句话:“你不想你的主君死,就替本督把这封信送到大阪。”
黑田长政看着案上那封已被丰臣秀吉签了名的劝降书,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的太阁殿下,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跪下来朝丰臣秀吉磕了一个头,然后接过劝降书,转身出了大帐。
当天下午,黑田长政登上一艘悬挂白旗的快船,由明军水师护送穿过赤马关海峡,向本州方向驶去。
帐中只剩魏学曾、陈效和李如松三人。
丰臣秀吉已被带回羁押的营帐,缴获的倭军旗帜、军械、文书已被清点造册,在帅帐外的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那些旗帜上绘着丰臣家的五七桐纹,印着各路倭国大名的家徽——岛津家的丸十字、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小早川家的割菱…… 还有自朝鲜疆场缴获的李氏朝鲜王室仪仗旗,如今全都沾满泥土与烟尘,层层摞在一处,宛若一堆行将焚毁的旧布。
海风吹过,旗帜的边缘微微翻卷,露出焦黑的弹孔和暗褐色的血迹。
魏学曾望着那堆旗帜看了很久,忽然转过身,对陈效说了一句:“他不死,比死了更有用。”
陈效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丰臣秀吉活着,他外甥丰臣秀次就不敢出头。丰臣秀次若继承了丰臣秀吉的位置,就得背丰臣秀吉的债——军饷、封地、抚恤、大名们的怨气……一笔都赖不掉。倭国内部必然会分裂成两派:主战派和主和派。他们会吵,对于我们来说,吵得越凶越好,这样我们的刀子反而越省。”
“降书,不过是个开始。”
魏学曾将那份降书搁在案角,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接下来,按陛下的旨意,对倭国行分而治之之策。”
“战争是解决问题的最终途径,但能少流一滴血,便少流一滴血。新式火铳火炮固然减免了伤亡,可终究不是零。每一个倒下去的将士,都是我大明的儿郎。”
“而且新式火铳火炮耗费太多,能少用点,就少用点。”
一旁的陈效拿起案头那份劝降书的底稿,取过炭笔,在末尾一笔一划地添了一行字——“降者可暂保领地,战者寸草不留。”
笔锋落定,他将纸页转向魏学曾,指尖点在那行新墨上。
“这十三个字,便是整个方略的脊梁。倭国六十六国,大名数以百计,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打过去。打服容易,打完太难。所以分而治之——拉一批,打一批。愿降的,暂保其领地,不给官职,不配兵额,只把人羁縻在京,留作日后的棋子;顽抗到底的,寸草不留,夺其领地,分赏归降者,或收归大明直辖。”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却沉了几分:“至于这一策走完之后的事,那就是陛下与内阁六部的事情了。”
魏学曾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本州岛的位置。
那片狭长的土地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大名领地——岛津、毛利、德川、前田、上杉、伊达……每一块领地背后都是一支可以动员数千乃至上万人马的军事力量。
丰臣秀吉被俘并不意味着这些大名会自动放下武器。
李如松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总督,末将只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渡海?”
魏学曾转过头看着他。李如松的脸上还带着昨日激战的硝烟痕迹,盔甲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但那双眼睛里的战意一点都没有消退。
他前军将士在筑前决战中打出了赫赫威名,眼下兵锋正锐,恨不得明天就踏过赤马关海峡。
“不急。”
魏学曾道,“等劝降书送到本州,等倭国内部先乱起来。让他们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先打一打,打到筋疲力尽,我们再过去收拾残局。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九州剩下的残余倭军全部肃清,别给丰臣秀吉留下任何翻盘的家底。”
李如松嘴角微微上扬,抱拳一礼:“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帅帐,帐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声落下。
不多时,帐外传来骑兵集结的号角声和辽东铁骑熟悉的马蹄声,那是李如松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向九州南部残留的岛津家和大友家发起最后的清剿。
与此同时,劝降书由快船送往本州。
黑田长政在赤马关海峡北岸的城下町登岸后,在倭国军队的护送下连夜赶往大阪。
一路上他经过了长门国、周防国、安艺国……这些地方的大名们早已收到九州败报,正在自家城堡中惶惶不可终日。
黑田长政每经过一处,便将劝降书的副本分发给当地大名的家臣,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倭国本土蔓延开来。
五月初,劝降书抵达大阪城。
大阪本丸大广间里,倭国留守政权的重臣们围坐在丰臣秀次面前,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丰臣秀次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如纸。
他是太阁丰臣秀吉的外甥,亦是丰臣秀吉正式收立的养子,也是在丰臣秀吉亲征期间被临时指定的关白。
这个位子虽然落在了丰臣秀次头上,但他从来不是能在乱世中独当一面的人物。
丰臣秀次性情温和内敛,不似其他武将那般嗜杀果决。
他精于内政,这些年来丰臣家的粮秣调度、领地安顿皆出自他之手,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到,挑不出半点差错。
若在承平年月,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一位守成的当家人,把账目理清,把民生安顿好,把丰臣秀吉打下的基业一块一块地夯实。
可眼下明显不是承平年月。
朝鲜烽烟四起,明军跨海而来,博多港失守,九州战事急转直下,坏消息一道接着一道。
他虽也曾领兵征战,见过阵前刀兵,却终究不擅长在风口浪尖上做决断,更难以在局势倾覆、人心惶惶之际,做出牵动上千万倭国子民生死的抉择。
他擅长的那些本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派不上用场了。
桌案上堆着的不是账目,是军报,等着他批的不是粮秣清单,是生死。
再也没有安稳的账目可供他细细盘算,再也没有从容的时间留给他反复斟酌。
屋角的火盆烧得正旺,噼啪的炭爆声在满堂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从那封措辞冷硬的信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座的重臣们。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恐惧、茫然,还有压在恐惧底下不敢露头的退缩。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火盆的噼啪声盖过去:
“太阁被俘,九州已失。”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谁站出来说点什么。
可没有人开口。
他只得把后半句也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虚了几分,“你们说——该怎么办?”
议事厅中一片哗然,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统一的回答。
黑田孝高不在,石田三成不在,增田长盛、浅野长政也不在,丰臣秀吉带出去的近臣几乎全部被俘,留守大阪的多是二线人物和地方大名的代表,谁也不服谁。
岛津义弘、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等重臣各怀心思,脸色各异。
其中岛津义弘是主战派的代表。
这位九州萨摩的猛将,手下岛津家向来以悍勇闻名。
然而在之前的朝鲜战场上,岛津家的部队早已折损大半,岛津义弘更是亲身经历苦战、死里逃生。
正因如此,当九州决战爆发时,岛津家能够调动的主力薄弱,没能及时赶赴战场。
没能参战,不代表岛津家就此放弃抵抗。
恰恰相反,岛津义弘的态度愈发强硬。
那份劝降书送到长门国萩城时,他连看都没看第二眼,当即便将文书掷于火盆之中,任由纸张燃为灰烬。
在九州决战失利、各路大名纷纷动摇观望的当下,他反而公开宣称,要集结岛津残存将士北上,与明军决一死战。
此举既是对明军威压的正面回应,也是做给其余尚在徘徊观望的大名看——岛津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怒目圆睁,拳头砸在榻榻米上,震得案上的茶碗嗡嗡作响,厉声说道:“这是明军的离间计!太阁殿下是被逼无奈才签了字,我们绝不能认!大和武士宁死不降,主辱臣死,唯有死战!九州虽然失陷,但本州尚在,四国尚在,我们还有数十万大军,凭什么投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德川家康端坐于岛津义弘对面,全程敛神垂目,始终沉默不语。
他是三河旧主,关东八国的主宰,是丰臣政权下实力最雄厚、自主性最高的外样大名。
丰臣秀吉统一倭国时,他是极少数未曾被秀吉正面击溃、以完整势力体面归降的大名。
他并非力竭不敌,而是审时度势,主动选择俯首臣服,保全了自家全数领地与兵马根基。
此刻他缓缓抬起眼皮,嘴角微微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太阁殿下自己的信就在这里,白纸黑字,花押签名,印玺落印。岛津大人若执意要与明军决一死战,置太阁殿下的书信于何地?九州一役,大和近四万余精锐全军覆没,明军的火炮和战船,我们都见识过了。继续打下去,除了把本州也变成焦土,还能得到什么?大和武士宁死不降,可降了之后,武士还能是武士,土地还能是土地。若是死战,武士成了枯骨,土地成了焦土,谁来继承大和?”
岛津义弘霍地站起身来,指着德川家康的鼻子,怒不可遏:“德川家康——你这卖国贼!太阁殿下待你不薄,封你关东八国,你如今却要卖国求荣?你眼里还有太阁殿下吗?还有大和吗!”
德川家康冷冷地回道,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淬着冰:“太阁殿下待我不薄,所以我才不想让他和大和一起化为灰烬。岛津大人若执意要打,家康不拦着,但家康的兵,不会去送死。另外,太阁殿下自己都亲自写了劝降书,你是在违抗太阁的命令吗?”
岛津义弘的脸色涨得通红,手按刀柄想要拔刀,被身旁的前田利家死死按住。
议事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骂德川家康是“卖国贼”,有人骂岛津义弘是“疯狗”,也有人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里观望风色。
藤堂高虎等丰臣家的直属家臣则一言不发,他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有立场说话,毕竟他们的主君还在明军手里当俘虏,他们能说什么?
最终,议事不欢而散。
岛津义弘愤而离席,连夜返回本州西部的长门国萩城临时领地,准备组织最后的抵抗。
德川家康则留在大阪,开始暗中与各方势力联络。
毛利辉元、前田利家、上杉景胜等人则选择了观望,他们既不想跟岛津义弘去送死,也不想跟德川家康去“卖国”,他们想看看风向。
大阪城的灯火彻夜不熄,倭国的命运在大名们的争吵声中摇摆不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夜色已深,乾清宫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