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日,对马岛严原港。
北风在连续刮了多日后忽然收敛了锋芒,海面从一片白浪翻涌变成了微波荡漾,能见度极好,站在对马岛北端的炮台上,肉眼就能望见东南方向壹岐岛的灰蓝色轮廓,像一条卧在海面上的巨鲸。
码头上,六十艘战船和运兵船已经完成编队,桅杆顶上蓝底白字的“大明水师”军旗在海风中猎猎翻卷,旗面被风鼓得笔直。
李如松按着腰刀站在“定远号”上,“定远号”是宁波船厂新下水的新式战船,专为渡海登陆设计的旗舰,吃水比寻常战船浅了三尺,船艏包铁加厚,舷侧开了上下两排炮窗,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身后是前军五千精锐,三千辽东铁骑的骑兵,加上两千戚继光蓟镇的火铳手和川军的藤牌手。
骑兵的战马已经全部牵入了专用的马船,每匹战马都配备了防浪眼罩和护蹄草席;火铳手们蹲在船舷旁,最后一遍检查燧石和药池,藤牌手把浸过桐油的藤牌靠在船舷内侧,确保登陆时能第一时间取用。
李承勋率水师主力四十艘战船在两翼展开,雁行阵将运兵船队护在正中。
每艘战船的炮窗都已打开,炮手们手持火绳蹲在炮位旁,了望哨爬上了桅杆顶端的望斗,举着千里镜扫视海面。
“李提督,航道已肃清。昨夜末将派快船沿东水道走了一遍,沿途没有发现倭军哨船的踪迹。现在风向西北,风力三级,浪高不足一丈——是渡海的最佳时机。”
李承勋站在李如松身旁,手里攥着那份标注了六条航线的海图。
李如松点了点头,目光从壹岐岛的方向收回来,扫了一圈身后甲板上那些年轻的面孔,然后提高嗓门,声音穿透了海风,送到每一艘船的甲板上。
“弟兄们!壹岐岛是倭国本土的踏脚石!从对马岛到壹岐岛不过数十里,从壹岐岛到倭国九州不过一个时辰。拿下它,九州就在眼前——倭国的心脏就敞开了大门!此战务必迅猛,不等倭军反应过来,就把岛上的钉子拔干净。滩头上的倭兵,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都听明白了?!”
“明白!”
五千人的吼声在海面上炸开,惊起了一群盘旋在港口上空的海鸥。
“启航!”
六十艘战船和运兵船从对马岛严原港鱼贯而出,排成三列纵队,顺着西北风直插东南方向的壹岐岛。
李承勋的水师战船在船队两翼展开,了望哨爬上了每一艘船的桅杆顶端,海面上稍有异动便会被立刻发现。
海风不大不小,正好把船帆鼓得满满的,浪头也不高,船身破开水面,船艏溅起的浪沫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色的光泽。
渡海途中,前锋快船在船队前方五里处发现了倭军的两艘哨船。
那两艘哨船都是小型关船,每船不过二十余人,正沿着壹岐岛北岸的巡逻航线慢悠悠地划着。
李如松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传令兵说:“告诉前锋快船,靠上去,用火铳和火箭,一艘都不许放走。”
前锋快船是三艘经过改良的宁波快哨船,船体轻、速度极快,每船配备火铳手二十人,船艏装有一门小型霰弹炮。
三艘快船扯满帆,借着顺风迅速追上了倭军哨船。
倭军哨兵远远看见三艘快船破浪而来,慌忙吹响号角,但号角声还没来得及传到壹岐岛上,快船上的霰弹炮已经开火了。
铁砂和碎石劈头盖脸地扫过去,将倭船甲板上的哨兵扫倒了一片。
紧接着火铳手排枪齐射,子弹将倭船上的帆索打断,船帆哗啦一声垮下来,船身在浪中打着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艘哨船被全部解决——一艘被霰弹炮打穿了船底,正在缓缓下沉;另一艘被快船上的水兵钩住船舷跳帮夺下,船上二十余名倭兵全部被俘。
全程没有发出任何能被岛上听到的警报。
船队继续向东南前进。
巳时初刻,壹岐岛的轮廓在海平线上越来越清晰,先是岛北端的山脊线从晨雾中浮现出来,然后是山脚下那片灰黄色的沙滩,沙滩后面的松林,松林后面隐约可见几座倭军搭建的木栅和营寨。
再近一些,能看见营寨上空升起的几缕炊烟。
李如松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了滩头和营寨的布局,营寨建在沙滩后方的台地上,木栅稀疏,外围有几座土垒,但炮位极少,只有几门轻型铁炮。
寨门半开着,几个倭兵正蹲在寨门口烤火,完全没有料到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船队会是明军。
“传令——按预定序列抢滩。战船先轰,步队再上,骑兵最后。抢滩之后不许停,一口气捅穿他的营寨,动作要快!”
号炮炸响。
李承勋的水师战船率先从两翼插上,在滩头外侧一字排开,舷窗齐刷刷地打开,数十门火炮的炮口对准了倭军滩头阵地。
炮声在海面上轰然炸裂,数十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在滩头的木栅和土垒上。
木屑和碎土四处飞溅,几座土垒在炮火中轰然坍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倭军的营寨里一片鬼哭狼嚎,兵士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还在披甲,有的连刀都没带,光着脚在营地里乱窜。
守将宗义智的部将松浦重信慌忙披甲上马,嘶吼着试图组织防御,但滩头上的木栅已经在炮火中被轰得七零八落。
三轮炮击之后,滩头上的倭军工事已化为一片废墟。
硝烟还未散去,明军陆战营的小艇便从运兵船上放下,数十条平底小艇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滩头。
这些小艇是登州船厂专门为渡海登陆设计的,吃水极浅,船艏包铁,艇艏装有一门小型霰弹炮,可乘二十人。
水兵们蹲在艇中,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握着火铳,牙齿咬着火绳,目光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滩头。
船板下的海水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冰冷的浪沫打在他们脸上,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擦。
小艇靠岸的瞬间,藤牌手率先跳下船舷,举着浸过桐油的藤牌在滩头上组成一道盾墙。
倭军营寨中残存的弓手和鸟铳手开始朝滩头射击,箭矢和弹丸打在藤牌上,溅起一蓬一蓬的水花,但穿透不了浸油的藤牌。
火铳手紧随其后,蹲在藤牌后面排成三列——第一排蹲姿射击,第二排立姿射击,第三排装填弹药。
火铳声连绵不绝,交替轮换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弹丸如暴风骤雨般扫向倭军阵地。
倭军弓手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轮箭矢,便被密集的弹雨压得抬不起头。
松浦重信率领的亲兵队从营寨正门冲出,企图趁明军阵型未稳发动反击。
一群倭兵端着长矛,嚎叫着冲向滩头。
明军火铳手前排蹲姿齐射,将冲在最前面的倭兵扫倒了一片,后排紧接着立姿射击,弹丸穿过前排的硝烟,将后续冲上来的倭兵打得人仰马翻。
三轮火铳排射之后,滩头上已经铺了一层倭兵的尸体。
松浦重信的坐骑被弹丸击中头部,将他摔落马下,亲兵们拼死将他拖回营中。
“辽东铁骑——上岸!”
李如松站在旗舰船艏,挥刀下令。
运马船靠岸后,船舷跳板放下,辽东铁骑的骑兵们牵着战马从船舱中鱼贯而出。
战马上了滩头,骑兵翻身上马,马蹄踏着滩头的沙石和碎木,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李如松自己也下了旗舰,翻身上了他那匹乌骓马,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
“跟本督冲!”
辽东铁骑从滩头冲入倭军营寨,马蹄踏翻了残余的木栅和土垒,刀光翻飞间,倭军兵士纷纷倒地。
松浦重信退入寨中,企图依托营寨内侧的几座土垒组织最后抵抗,但那些土垒在明军火炮的第一轮轰击中已经塌了大半,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锋。
李如松一马当先冲入营寨正门,亲手劈翻了守门的倭兵,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在营寨中横冲直撞。
松浦重信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杆长枪,想要拼死突围,被李如松一刀削断了枪杆,反手一刀劈落马下。
主将毙命,倭军彻底崩溃。
残兵从营寨后面的小门蜂拥而出,往岛内腹地逃窜。
明军步兵随即展开追击,在岛上的山林和村寨中逐地清剿残余守军。
壹岐岛面积不大,南北约三十里,东西二十余里,岛形略圆,四隅多湾,倭军残兵无处可逃,一部分窜入山林试图负隅顽抗,被明军火铳手和藤牌手逐个山头清剿。
另一部分逃到岛南端的胜本港,企图乘船逃往九州,却发现港口里仅有的几条渔船早已被明军前锋快船控制,只得缴械投降。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日。
午时刚过,壹岐岛上成建制的倭军抵抗已被全部肃清。
松浦重信以下六百余人阵亡,被俘者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包括壹岐岛的驻岛倭军守备官和几名来自肥前国的文官。
缴获粮草、军械、船只若干。
明军伤亡不到百十人,其中大多是被倭军鸟铳和弓箭所伤的轻伤员。
李如松在松浦重信的营寨正厅里设了临时指挥部。
正厅墙上原来挂着一幅倭国九州北岸的沿海地图,图上的标注全是倭文,李如松看不懂,但地图的比例和地势一目了然。
从壹岐岛往南不过十余里,便是九州北岸的肥前国松浦郡,海岸线曲折,港口众多,滩头地形平坦,是一处理想的登陆场。
他令人将这幅图扯下来铺在案上,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三道箭头——左路直指松浦郡,中路指向唐津湾,右路指向博多湾。
这三道箭头覆盖了九州北岸数十里的海岸线。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身旁的副将下令:“派人快船回报魏总督——壹岐岛已下,九州门户洞开,请总督速遣后续梯队。对马岛到壹岐岛的航道已经完全肃清,后续梯队可沿此航线安全渡海。”
军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壹岐岛传回釜山港。
信使在釜山港帅帐前下马时,魏学曾正在海图上标注后续梯队的渡海序列。
他拆开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军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壹岐岛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然后缓缓划过海峡,落在九州北岸那片标注着松浦郡、唐津湾、博多湾的海岸线上。
“传我军令,大军开拔——”
“渡海!”